一股寒气从脚底缓缓窜上脊背,她不自觉地坐起身子,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皇上:“皇上想谁死?哀家吗?皇上是想弑母,做这天下的罪人?”
“不,朕不会杀母后。”皇上缓缓摇头,“只是也不愿意让母后再插手朝堂之事,所以从今日开始,母后就安安心心地待在仁寿宫享福,冯平伺候您就成,其他人就安排去别处做事,人太多了怕打扰母后清静。”
太后冷声道:“你想囚禁哀家?”
“母后若是这么想也可以。”皇帝站起身,起身离开之际,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太后,“对了,方才朕来此之前,后宫发生了一件事,朕觉得有必要让母后知道。”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
“凤昭仪和六公主突发恶疾,还没等宫人宣来太医,母女二人就一起去了。”皇帝拂了拂袖子,声音淡淡,“朕心痛至极,接下来几日会让后宫所有嫔妃吃斋念佛,为她母女二人祈福超度。”
太后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榻上。
皇帝无心欣赏她此时大受打击的模样,说完此事,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
“即日开始,仁寿宫只留冯平一人伺候。”宫门外传来天子威严不容违抗的声音,“陈海,其他所有宫人一并打发去浣衣局帮忙。”
“奴才遵旨。”
太后僵了似的瘫在榻上,浑身力气被抽干,嘴唇颤动,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
皇帝带着陈海走出仁寿宫,不远处一个人愤怒地叫嚷着:“本王要见太后,你们凭什么拦着本王?!都让开!”
皇帝抬头一看,正好就看到了楚天胤那张慌乱而焦灼的脸。
“父……父皇?”楚天胤看到皇帝从仁寿宫走出来,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怎么会在仁寿宫?
当值的禁卫们转头见着皇上,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今日来仁寿宫并未多带人,除了陈海,只有两个侍卫。
拦住楚天胤去路的则是此前皇帝命楚玄弈安排在后宫巡逻的禁卫,所以楚天胤并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仁寿宫一事,他只是听楚玄弈说皇子不能再出宫,所有人都得去皇子所住着,突然间就慌了起来。
情急之下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想着赶紧见到太后,求问应对之策。
谁知道……谁知道居然这么巧,在这里见到了父皇。
“仁寿宫是太后居处,你在这里大吼大叫干什么?”皇帝皱眉,语调沉怒,“身为皇子,屡次不成体统,真是让朕失望至极!”
楚天胤脸色刷白:“父皇——”
“来人!”皇帝冰冷开口,“把三皇子带去皇子所,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他踏出皇子所一步!”
“卑职遵旨。”
“父皇!”楚天胤哀求,“儿臣知错,父皇——”
“既然知道错了,就去皇子所好好反省。”皇帝声音沉怒,“再敢在宫里大吼大叫,朕废了你的郡王位!”
丢下这句话,他冷冷拂袖而去。
第287章
落井下石
暂时解决了后患以及可能出现的阻碍,朝堂内外对于长公主即将被立为储一事好像已经默默接受——事实上,不是他们愿意接受。
只是暂时还不太敢于反抗而已。
几位皇子暂时被要求住在宫里,满朝文武自然不敢再触犯龙颜,尤其是东陵贵客尚未离开,大臣们生怕惹出内乱外患,到时候让西齐处境雪上加霜。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见朝中大臣们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怎么低调怎么来,偶然遇到楚青凰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绝不惹长公主不高兴。
只是册立楚青凰的消息一出,除了镇北王和秦国舅之外,后宫嫔妃也完全坐不住了,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名义纷纷往长春宫里凑。
“唉,你们说这个事儿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是啊,公主为储,当真是闻所未闻。”
“倒也不能说闻所未闻,我听说这东陵前任天子就是女皇,也是公主为帝,所以东陵来的贵客才如此支持公主为帝。”
“如此说来,倒也是长公主得天庇佑了,这么巧竟赶上了东陵使臣的支持。”
“我就是纳闷,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究竟是谁传出去的?不会是长公主一手操控的吧?”
几位嫔妃你一言我一语,看似不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往皇后心窝子上戳。
一身华服的皇后正襟坐在主位上,仪态华贵端方,面上不露丝毫怒色,实则心里却是热油泼滚似的疼,脸上努力维持的从容镇定也在嫔妃你一言我一语中渐渐支离破碎。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几位嫔妃,都是没有皇子不需要争宠的,所以这会儿才敢来看她的笑话,借着关心的名义落井下石。
“本宫也没有想到。”她平静地开口,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还费尽心思拉拢楚青凰,这会儿想来竟全成了笑话,“皇上的心思着实深不可测,这么久以来,何曾流露出想要册立楚青凰的意思?”
然而就是这么不动声色的,就真的顺着外面满城风雨的谣言把长公主册立了,还真是……
皇后捏紧了帕子,冷冷地想着,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啊。
她防这个,防那个,位居中宫却从不主动参与宫斗,只安静地做好她的皇后,不落把柄在任何人手里,冷眼看着端妃和凤贵妃斗法,好不容易盼到了凤氏失宠被打入冷宫,窃喜着盛宠二十年的端妃和凌家也跟着失势,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希望。
楚天胤和楚天铮都没了机会,天阔成了储君的最有力人选,却浑然没有料到,皇帝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直接册立了楚青凰为储。
皇后刚得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恨得把牙龈咬碎了,进宫服侍皇帝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刻,她对皇上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恨意。
那种明明已经可以攀上云端却突然被一脚踹下来的感觉,简直让人恨到骨头都疼。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赢家居然是端妃。”坐在右边最下首的一个嫔喃喃自语,“虽然儿子没能成功,但女儿给她争气了呀。”
娴妃淡笑:“端妃跟长公主的关系好像不太好,长公主到底是给端妃争气,还是给她自己争气,只怕还不好说吧。”
皇后不想再看到这些看笑话的嘴脸,淡淡说道:“时间都不早了,本该休息了,你们都跪安吧。”
众人一静。
须臾,娴妃缓缓站起身,其他品级低的嫔妃也跟着站起来,正要行礼告退,却见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宫女:“皇后娘娘!出事了!”
皇后脸色一冷,怒声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宫女喘着气:“清……清音殿的昭仪娘娘和六公主……没,没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皇后惊问:“什么时候没的?”
宫女脸色惊惧:“听……听说有几日了……”
凤昭仪和六公主没了的这个消息,因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人也不敢乱说,一连几天都没传出一点风声。
直到陈海带人把后事都处理完了,宫人才陆陆续续得到这个消息。
所以皇后和众嫔妃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肺腑里冒了出来,让人浑身冰凉。
好好的两个人,说没就没了?
而且消息被瞒得这么严实,连皇后都没能及时得到消息……
娴妃安静地告退,其他人也跟着离开,悄无声息的,没人敢多说一句。
皇后一个人坐在榻上,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
第288章
东陵贵客的功劳
钦天监测算出八月初六是大吉之日,适合举办册立大典,禀报皇上之后,皇帝于早朝上宣布了此事。
朝上无人反对。
“八月初六?”容战皱眉,“这么久?”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事不宜迟,越早办越好,不过钦天监既然算出了吉日,那就只能按着吉日举办。”谢锦声音淡定,“反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必担心迟则生变。”
眼下的情况是谁敢阻挠长公主册立大典,轻则白费心思,重则丢官弃爵,不怕死的尽管上。
谢锦握着折扇,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手:“钦天监是谁的人?”
扶苍给楚青凰倒了盏茶,才说道:“皇帝的人。”
于是谢锦没再说什么。
既然是皇帝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生出二心来,八月初六就八月初六吧,大不了他们在西齐多待一段时间。
“二哥和谢叔叔可以早些回去。”楚青凰拧眉,“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妹妹别担心,皇兄身边能臣干将很多,又不缺我们。”容战道,“练兵这种事情虽说不能懈怠,但因为特殊情况暂停两个月也影响不了什么。朝中有阿展、岑恩、程萧几人,皇兄根本累不着,妹妹放心。”
东陵当今天子可是从年幼时期就选了伴读,父子二人亲自把关选出来的优秀孩子,在宫里跟太子一起读书,习武,学习六艺,长大之后个个都是天子面前可以独当一面的忠臣良将。
楚青凰沉默片刻:“所以你们打算在西齐待上一个月?”
容战理所当然地点头。
“公主殿下是不是不想让我们留下来?”谢锦笑眯眯地开口,“主上还没来呢,还有几天就是你的生辰,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肯定得等你的生辰过完。生辰宴结束之后再等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亲眼看着册立大典顺顺利利地结束,我们再回去不迟。”
楚青凰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闻言点了点头:“嗯。”
她这两天难得耳根子清静,连立储这样的大事落到她头上都没能让大臣们对她口诛笔伐,这显然是“东陵贵客”的功劳。
既然如此,不妨让她耳根子多清静一段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妹妹真正的生辰是在十一月呢,若不是时间太久,我都想过完年开春再回去。”容战不免还是有些惆怅,“如今却只能给‘楚青凰’过生辰。”
楚青凰淡淡道:“人家好端端的身体被我占用了都没说什么,你倒还委屈上了?”
“倒也不是委屈,只是有些伤怀。”容战看着眼前这张十五岁的少女容颜,想到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的“死亡”,难免心有余悸。
此时虽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但到底是庆幸的。
“以前的西齐公主……还活着?”扶苍抬头看向容战,忽然开口,眼神有些犹疑,“她还会回来吗?”
容战摇头:“这个问题本王还真不太清楚。”
天道命格之事太过深奥复杂,凡夫俗子无从了解。
扶苍沉默地低下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别担心。”楚青凰淡淡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只要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就行。”
扶苍低头应了声是。
容战啧了一声:“保护好自己?影卫的职责分明是保护好主子,什么时候变成保护自己了?”
楚青凰转头看他:“二哥,扶苍即将成为你的师弟,你得护着他。”
容战皱眉,站起身道:“本王出去转转,领略一下西齐的风土民情。”
……
七月初七,距离楚青凰的生辰还有五天,镇北王命人写了请帖,郑重邀请东陵战王和首辅大人过府一聚,容战没理会,全部交给谢锦去应付。
谢锦对此回复很简单明了,将军府太过简陋,没兴趣。
镇北王从来没被如此直接了当地驳过颜面,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本王诚心诚意放低身段请他们做客,他们居然如此不给面子,这就是大国风范?”
“东陵皇族确实有嚣张的底气。”齐云开口,“父亲不必过于恼怒,他们在皇上面前都不曾恭敬,何况对一个藩王。”
镇北王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确实没有恼怒的资格,淡淡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四位皇子都被困在了宫里,不管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暂时都出不来,更没办法跟我们联系。”齐云若有所思,“皇上眼下是打定主意要立长公主为储,不许任何人反对了。”
镇北王没说话。
皇帝确实是这个意思,连举办大典的日子都定好了。
“东陵战王不知为何竟如此支持长公主为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齐云皱眉,“长公主以后登基做了女皇,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东陵人竟会觉得长公主会比那几位皇子好对付不成?”
镇北王语气深沉:“为父也想弄清楚东陵战王的意图。”
东陵跟西齐素无往来——除了每年送去贡礼,用来维持表面的和平之外,两国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友好的关系。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楚青凰究竟是有何优势,竟让东陵战王和一品首辅大人不远千里来了西齐。
“我有个主意。”齐云眉头微皱,“把妹妹齐兰送给战王为妾,父亲以为如何?”
“齐兰?”镇北王微讶。
齐云点头:“妹妹年方二八,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虽说身份不高,但为妾嘛……想来战王应该不会拒绝自动送上来的美人。”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庶女能做成什么大事,更不会痴心妄想地以为齐兰可以嫁给东陵战王,对他来说,齐兰只是一件礼物,一件微不足道的,哪怕只是让战王能够答应他们邀约的礼物。
至于以后受不受宠,跟了战王之后命运会如何,他并不关心。
这个也不重要。
连嫡女齐莺死在三皇子楚天胤手里这件事都可以轻轻揭过,何况只是一个庶女?
不过如何把礼物送出去,倒是个问题。
第289章
凭一己之力
七月初八,皇帝再次设宴招待东陵使臣,并询问楚青凰生辰宴事宜。
“生辰宴在宫宴园举办,场地大,地势宽,景致也好,皇后已经命人从宫外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进来,宫里的舞姬也在加紧排练。”皇帝笑着,“宴会一定办得让青凰满意。”
楚青凰坐在一旁,安静地享用茶案上美食,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皇帝陛下给自己的女儿举办生辰宴,原本我们这些外人是不便干涉的。”容战淡笑,“不过册立大典在即,凡事想得周全一点比较好,宫外的戏班子就别叫了吧,长公主年纪这么小,应该也不太爱听那些咿咿呀呀的东西。”
皇帝也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深思起来:“战王殿下说得在理。”
两旁陪侍的大臣自然附和。
镇北王道:“不知摄政王何时驾到?”
“本王并不知道父王行踪。”容战道,“说不定明天到,说不定后天到,也有可能今天晚上就到。”
镇北王被噎了一句,依然陪着笑:“那也是。摄政王行踪飘忽不定,让人很难把握。”
“怎么?”容战挑眉,“镇北王经常调查父王的动向?”
镇北王脸色一变,干笑道:“怎么会?我调查东陵摄政王动向做什么?”
“没调查最好。”容战喝了口茶,“父王最不喜欢被人打扰,不管是谁,敢擅自查他的行踪,基本都不会有好下场。”
镇北王握紧了茶盏,努力微笑。
皇帝坐在主位上,把镇北王的表情尽收眼底,眉心微皱,换藩王的想法越发坚定。
作为一方藩王,镇守北地的大将军,镇北王齐雄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候的胆魄,连忠诚都不复当初,掺杂了太多私心。
想到他进京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像个墙头草一样在宣王和晋郡王之间来回摇摆,凡事只考虑自己的私利,根本不再具有镇守北地的资格。
皇帝端齐起茶盏轻啜,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临近长公主生辰,宫里越发忙碌了起来。
礼部和内廷开始急急筹备生辰宴,禁军则密切地巡逻着宫廷内外,正副统领白天黑夜轮流当值,个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坚决不允许非常时期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状况。
此时距离西齐三百里之外的通城关道上,一辆豪华马车悠悠行驶着,两匹马儿踢踢踏踏,像是在草原上散步。
“前面还有三百多里路就抵达西齐都城了,还剩四天时间足够我们赶路,走得慢点也无妨。”马车里,响起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明明是冷漠无情的性子,二十年不变的温柔却让人沉醉,“你好好休息,把气色养好了,免得暖儿见了心疼。”
“短短半年时间,感觉像是过了半生。”女子温婉惆怅的声音响起,“这次幸亏湛若,否则我们哪这么容易就能见到自己的女儿?”
“曦儿说的是。”
“你们以前跟冤家似的,每次见面都像仇人眼红,以后可得好好对他。”
“我知道。”男子声音含笑,像是大海一般包容万物,“就算只看在暖儿的份上,为夫以后也一定对他视如己出。”
马车里诡异一静。
“什么视如己出?”女子哭笑不得,“占便宜也没这么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