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战事就此尘埃落定。
六月中旬,经过女皇陛下初步挑选之后,剩下几张画像上的公子很快接到了宫中采选的旨意。
心情复杂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感受。
作为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自从出生起就习惯了男尊女卑,习惯了男人的三妻四妾,哪怕是家中庶子,秉性高傲之人也从不屑屈居于女子之下。
然而这位女子不是旁人。
她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西齐唯一的一位女皇陛下。
从她还是公主时开始,就习惯了离经叛道,做尽了天下女子不敢做之事,甚至连男人不敢做的事情她都敢做。
如今她又成了女皇,就注定了会把霸道强势的性情一直延续下去,他们进了宫,就意味着此生都得在一个女子面前卑躬屈膝,谨言慎行——这还是幸运的情况。
若是命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惹怒女皇就被拖出去乱杖打死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幸进宫采选的人心情复杂,落选的人同样不是滋味,反正女皇陛下第一次采选,不管是被选上还是落选,大概都没办法做到冷静从容地面对。
采选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六。
进宫参加采选的男子共有十六人,其中大半之多的人因为穿什么衣服而发起了愁。
采选,顾名思义就是要选你入宫,肯定要穿的好看一些吧,陛下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看容貌,看外表,穿得太沉闷朴素,万一女皇陛下认为他们敷衍,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怎么办?
穿得太飘逸,一群大男人个个像孔雀似花枝招展,让一个女子从头到脚观赏品论……那种感觉,想想都觉得别扭。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此事已成定局,该来的还是会来。
谁让满朝文武大臣整日在朝堂上劝谏女皇陛下充盈后宫呢。
六月十六日早,女皇陛下结束了早朝之后,在御花园临湖的花厅里召。见了这些公子。
夏天气候炎热,临湖的花厅上清风徐徐,带来一阵阵凉爽之气。
空中还萦绕着沁人的花香。
茶香氤氲,琴音袅袅。
女皇陛下边批阅折子,一边让人把他们叫进来。
十六人排成四排,每排四人。
内廷大总管报了名字和出身之后,第一排四人穿过浮桥,走进花厅,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参见女皇陛下,陛下万岁。”
楚青凰抬眸看了四人一眼,淡道:“抬起头来。”
四人微微抬头,目光却落在花厅的地砖上,按照规矩不能直视龙颜,否则便是大不敬,被下去杖责不为过。
“扶苍。”楚青凰声音淡淡,“你觉得这几人怎么样?”
此言一出,琴音顿止。
坐在一旁抚琴的扶苍大人转过头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掠而过,没什么情绪地说道:“陛下喜欢长得好看的,你们几个若觉得比我长得好看,就可以留下来,若自觉没我好看,现在就可以退下了。”
四人闻言,表情齐齐一变,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扶苍脸上。
第517章
东陵尘
眼前的青年一张脸生得当真是少见的俊美精致,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修眉剑目,轮廓分明。
一头墨发如瀑,漆黑幽深的瞳眸里隐隐透着几许慑人的寒芒,气度更是冷傲孤清,让人一望而生畏。
扶苍。
想到女皇陛下方才喊的名字,他们瞬间意识到,这人就是前些日子女皇陛下刚册封的皇侧夫大人,果然气度非凡。
四人连忙低头行礼:“见过皇侧夫大人。”
“不用多礼。”扶苍敛眸看着琴弦,“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四人皱眉,下意识地觉得皇侧夫越了规矩,今日是女皇陛下采选,皇侧夫就算是目前后宫独宠,也不该如此僭越。
然而再看女皇陛下默认的态度,很快他们就明白了,陛下根本就没有选皇夫的打算,否则怎么可能对这么重要的事情抱以如此敷衍的态度?
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确定这不是故意刁难人?
他们若选择留下,是不是代表他们自信过了头,都敢跟皇侧夫大人比谁长得好看了。
他们若选择离开,是不是代表他们根本不想入宫,不想侍奉女皇陛下?
左右好像都是个错。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他们清楚自己长得确实不如扶苍,可若是就此离开,万一女皇治他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楚青凰挥了挥手:“下一组。”
话音落下,四人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横竖选秀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本就没法以平常心对待,选上了会纠结——毕竟事关男人的尊严,总会纠结的。
选不上肯定也会小小失望一下——能带给家族利益的机会就没了,失望也是在所难免。
其他两组情况其实差不多,楚青凰随意瞄上一眼,询问一下扶苍的意见,扶苍的回答每次都直接了当:“自认为能入得了陛下眼的人可以留下。”
这叫人怎么回答?
一连淘汰了十二个人,女皇陛下连跟他们交谈都没有,没有问出身名姓,没有问年龄,也没有问学识才华,擅长什么。
到了第四组人进来时,花厅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楚青凰和扶苍同时看到了画像上那个白衣男子。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气度,一样的衣裳。
不是画是刻意修饰的容貌,而是他长得本就如此。
楚青凰沉默了好一会儿,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平静地抬手:“除了穿白衣服的,其他人都退下。”
四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其他人袍服鲜亮,不是深红色就是蓝色。
三人行了礼,告退离开。
楚青凰目光落在白衣男子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笑意温润却不及眼底,“在下东陵尘。”
楚青凰微默,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姓东,还是姓东陵,亦或者你是来自东陵国?”
“在下复姓东陵,单名一个尘。”白衣男子淡淡说道,“前尘往事的尘。”
楚青凰道:“西齐貌似并没有姓东陵的官员,所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大臣们催得急,她原本就只是为了应付一下朝中大臣,也是打发最近这段无聊的时间,所以才决定采选,并且明明白白下过旨意,所有参选的男子必须是西齐在京做官的世家子弟。
这个东陵尘从何处蹦出来的?
扶苍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甚至起身走到了楚青凰跟前,并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东陵尘容色清俊,气质出尘,周身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看透的神秘莫测之感。
最重要的是,楚青凰发现一点都听不到这个人的心声。
“在下是一个术士,你们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个神棍。”东陵尘走到花厅一旁的扶栏杆上坐了下来,“我对功名利禄没兴趣,对人间情情爱爱也向来不屑,唯独喜欢操控别人的人生——尤其是操控一个王者的人生。”
话音落下,花厅里瞬间陷入一阵寂静。
第518章
果然是神棍
楚青凰放下手里的折子,半靠在矮榻上,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操控王者的人生?听起来还真是有趣,看来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哦,不对,应该算是个深藏不露的术士,无所不能的神棍。”
东陵尘对她的嘲弄不以为意,淡道:“你一直以来不是有个困扰没有解决?”
困扰?
楚青凰眯眼。
“卫扶苍打小被送入暗阁,过五关斩六将,经过重重训练,自一干影卫之中脱颖而出……你以为他真是天赋异禀?”
扶苍抿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楚青凰声音平静:“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是不是突然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东陵尘唇角微挑,眉目慵懒散漫,“西齐皇子个个都是废物,唯独七公主楚青凰天生蛮力,性情暴躁,自小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偏偏输在了暗阁影卫的手里,这算不算是一种天注定的缘分?”
楚青凰皱眉。
“暗阁影卫习惯了各种严酷的生存环境,却在长公主府的寝宫里睡不安稳,夜间冷得打颤而不自知,于是得以顺理成章地睡到了主子的床上,然后贴身相处,一点点生出情愫……你这个主子,对影卫还真是爱护得很。”
扶苍缓缓攥紧了手,心头无端生出不安来。
东陵尘淡笑:“这一切巧合,你们就不觉得反常?”
“以前的确觉得反常,偶尔也会生出一些困惑来,只是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去想了。毕竟没有答案的事情若硬要去想,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楚青凰端起茶盏,神色淡淡,“只是今日看来,你是要给朕一个答案了?”
东陵尘静静看着她:“你相信前世今生?”
“果然是神棍,一开口就是神棍的气质。”楚青凰淡淡一笑,“前世今生朕自然是相信的,你不会是想告诉朕,朕跟扶苍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吧?”
东陵尘缓缓点头:“你想知道?”
“你愿意告诉朕?”
“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进宫。”
楚青凰挑眉:“你要进宫当太监?”
东陵尘表情有短暂的凝固,随即淡笑着说道:“自然不是。让我做你的正宫皇夫。”
“你在做梦。”楚青凰想也不想地拒绝,“朕已有了扶苍,其他人若想进宫,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敬事房阉了自己。”
扶苍抿唇,心头酸酸的,涩涩的,又有些想笑。
“若是有了前世今生的记忆,别说还能不能死心塌地地喜欢着彼此,只怕你们会瞬间反目成仇。”东陵尘神色幽深,“所以不必早早地把话说得太满。”
扶苍脸色骤变,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楚青凰皱眉,“你的意思是,朕的前世和扶苍的前世有纠葛,且有仇怨?”
东陵尘点头。
“既然如此,朕不想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跟你谈条件。”楚青凰语气淡漠,“人皆有生老病死,不管前世多大仇多大怨,眼睛一闭恩怨皆消。前世的事情跟今生无关,喝了孟婆汤,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谁有那么多时间去纠结前世?”
东陵尘闻言,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确定不要?”
“确定。”楚青凰冷漠地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在下暂住皇城东郊。”东陵尘起身,“女皇陛下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去找我。”
楚青凰抬眸:“朕比较想知道,你跟红羽谁的功力更胜一筹?”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东陵尘道,“这个还真不好说,我能算出来的他不一定能算得出来,他能算得出来的,我可能会受困于某种原因而无法窥测——”
“停。”楚青凰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走了。”
东陵尘目光从扶苍面上掠过,淡淡一哂。
今日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继续逗留。
于是他很干脆地转身离去。
“扶苍。”楚青凰偏头看向身侧的青年,“你想知道前世今生的故事吗?”
扶苍脸色微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主子想知道?”
“不想。”楚青凰语气很淡,“我对前世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今生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哪有时间去纠结百年前发生的事情?吃饱了撑的?”
扶苍抿唇:“我也不想知道……可万一我跟主子前世真是仇人呢?”
第519章
故弄玄虚
“那就更不能知道了,否则不是徒惹伤悲吗?”楚青凰瞥他,“万一我前世是你的杀父仇人——”
“不会的。”扶苍抬手掩住了她的嘴,“主子不要胡说。”
楚青凰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东陵尘应该没完全说实话。”楚青凰皱眉,“或者说半真半假,故弄玄虚,试图吊朕的胃口,可惜朕的好奇心没那么重。”
扶苍目光微抬,看向东陵尘离开的方向,“今天一个都没留下?”
“嗯?”楚青凰回神,“你说什么?”
扶苍道:“今天进宫采选的男子,主子一个都没留下。”
“这不正合你意?”楚青凰扬眉,“难不成你希望我留下几个?”
扶苍摇头:“他们长得不好看,别说宠幸了,主子只怕看都不愿意多看两眼,还是让他们回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吧。”
楚青凰嗤笑:“口是心非。”要真是来几个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只怕这偌大的皇宫都无法安放他的醋劲。
“行了,采选一事就此结束,今日既见识到了世家公子们的风采,也算应付了大臣们苦口婆心的劝谏,可惜没一个合朕的胃口,朕也不能违心地把他们留下来。”楚青凰敛眸,重新拿过一本折子,“接下来只要好好筹备八月的成亲大典就行,不必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神棍言语。”
扶苍嗯了一声:“不过从方才东陵尘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我以前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什么叫好像?本来就不正常。”楚青凰淡淡回道,“你根本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可爱。”
可爱?
扶苍一懵。
“每次自己睡在榻上,就冷得不停地打寒颤,身体蜷缩成一团,连牙齿都在颤抖。”楚青凰手握朱笔,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那时候还是春天呢,我实在纳闷,你为什么会冷得这么厉害?然而等我一靠近,你就立刻惊醒,瞬间杀气腾腾。”
扶苍也低眉回想着,那时候主子确实不止一次问他冷不冷,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并没有感觉到寒冷的滋味。
“后来出于怜悯之心,我就让你到床上睡了。”楚青凰淡道,“虽然不合规矩……但出于一点恻隐之心,以及想对你做出一点补偿,就没去理会那些规矩不规矩的事了。”
她对扶苍起初就是出于怜悯和一点点心软,亲眼目睹过楚青凰虐待他的行为,为他感到不值,对他悲惨的人生和结局生出了同情和遗憾,所以一开始就存着一点补偿的心思吧。
只是人一旦心软,就容易做出心软的决定。
以至于后来就把他宠得不像样了。
楚青凰喝了口茶,扬起嘴角:“我还记得之前给过你一条毯子,每天晚上你盖着小毯子睡觉,把自己裹得跟蚕蛹似的……睡着之后,不知不觉地就会靠向我这边,一度我都怀疑你根本没睡着。”
扶苍抿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主子容禀。”
“说。”
“其实有几次……确实没睡着。”扶苍从实招来,“我会半夜偷偷搂着主子的腰,这样会让我觉得有安全感。”
楚青凰淡淡一笑:“早知道了。”
扶苍抬眸,目光温软:“所以主子那个时候就对我纵容得很。”
温柔像是一束光,一点点渗透到了他的心里,照进了平静死寂的心扉。
让他从此沉沦,无药可救。
所以不管前世有着什么样的故事,都让它永远埋藏,他不想知道,不想破坏眼前这得来不易的美好幸福。
他只想守着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