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身下沙土的流失,纪青梧想滚回里侧。
可为时已晚,砂石松动后成块掉落,庆云公主尖叫着,两人一块跟着坠了下去。
纪青梧反应很快,看到峭壁上还有一颗大树,大喊道:“抓住树枝!”
庆云公主求生意识非常强烈,急忙抱住最近的那棵树。
本来这棵树更繁茂,可以禁得住两个女子,但被庆云在空中又一顿乱踢,纪青梧的胳膊被她的脚踢中,没能抓住枝干。
她接着往下坠,但也是命不该绝,下边还有一棵小上一点儿的树,她抓牢了挂在上边,才免于跌入深渊摔成肉饼。
庆云公主抱着树,不敢看身下的悬崖,哭嚎着大喊大叫。
“五表姐!五表姐你死了吗?”
纪青梧抓稳后,略带无奈地回:“没死也快了。”刚才差点儿被对方乱踢的那脚给搞死。
不过庆云实在惊慌,并不是故意。
“五表姐,我们怎么办啊!”没遇到过这种危险的公主已经崩溃,大喊着:“上边有没有人!快来人救救我,本公主在这里!”
越到危险之处,纪青梧越能保持冷静。
她道:“殿下,霍家的那姑娘知道你的马跑到了什么方向,她们寻过来也要花些时间,你先省省力气。”
听着五表姐镇静的语气,庆云的心中也跟着安定了些。
其实,纪青梧并不指望那个霍姑娘会叫人过来,毕竟她刚才驭马追公主之时,她也没有跟着过来,定是吓怕了,不敢再把这消息告诉别人,偷偷溜回去都未可知。
但她笃定有人会寻过来,是因为信任武肃帝派给她的人,四海一定可以带人找到她们。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群人拿着火把寻了过来。
领头的人,见到地上马蹄疯跑后踏出的痕迹,还有人翻滚时擦过的痕迹,立马跑到悬崖边上。
他的声音还算稳当,大喊道:“庆云!”
庆云公主仰头瞧见那人是谁,眼泪唰得就流了下来。
声音委屈又可怜地回应:“承训,你来了,你来救我了,我不该跟你赌气,你来了就好。”
两人因为一些事吵了架,但刚经历了生死一线,庆云觉得再没什么比见到他更好的事。
黎承训看到峭壁之下,挂在树上的庆云公主,镇定地安抚道:“公主你别怕,我马上拉你上来。”
但当他看清再往下的小树上,挂着的红衣女子是谁时,全身一僵,冷静的神色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纪青梧倒是没想到先寻过来的是他。
不过甭管是谁,有人来了就好,总算要得救了。
她现在的心情,就是无比后悔......后悔早晨多用了一碗粥。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抓着的这颗小树,开始轻微地摇晃,快要禁不住她的重量。
黎承训趴伏在地面,几经犹豫之下,还是先朝着庆云公主伸出手。
但在此时,只听哗啦一声,挂着纪青梧的那棵小树忽然松动,树根都露出来不少。
庆云公主的手落了空,她震惊地看着黎承训的手就这么移开。
黎承训注意到纪青梧这边的情况,没做他想,伸向庆云公主的手,临时改道,身子往下探去,直接一把拉住快要下坠的女子。
下一刻,那棵小树就脱离了岩壁,直直地坠向漆黑一片的深渊。
若是他方才犹豫,纪青梧就跟着摔下山崖,现在尸骨无存。
黎承训那双瑞凤眼中装满后怕的情绪,他只剩半个身子在地面,手指用力抓紧她。
“抓紧我!”
纪青梧唇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心脏狂跳,随着黎承训拉她的力道,她脚下也跟着使劲儿。
就这么一拉一蹬,她终于回到了平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几个同来的侍卫,也连忙把庆云公主拉了上来。
纪青梧手心里都是汗,她小口喘息着,独自走到远离峭壁,在护栏之内的地界,平息下心情。
她当时冷静,过后心内也觉得害怕。
庆云公主被救上来后,身体都抖得像筛糠,腿软地坐在地上。
“庆云,你还好吗?”黎承训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庆云公主手疼脚软,但因为心内的愤怒在支撑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纪青梧身边。
在众人都反应不及之时,庆云公主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甩了她一巴掌。
纪青梧下意识地往后躲。
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身体也没剩下什么力气,不仅打偏了,指甲还勾住她几缕发丝,手指只是擦着她的脸而过。
庆云公主费劲巴力地打完人,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地就要栽到旁边。
纪青梧还在平复劫后余生的心情,也没料到庆云会突然发作,还有力气来找她的茬。
看上去是打中了,但是不疼,就是有点儿难堪。
毕竟打人不打脸,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
她眼眸闪过光,在暗处伸出腿一绊,庆云就直直地栽进她右侧的草丛里。
🔒第99章
她有皇帝这么大的靠山
随后,女子的尖叫声冲破云霄,比方才吊在峭壁上更甚。
黎承训和侍卫们都跑了过来。
纪青梧佯装惊讶地转头惊呼:“殿下......”
庆云公主正好栽到了一大坨不知名野兽的粪便中。
这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令黎承训忍不住后退一步,几个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过来把公主搀扶起来。
身娇肉贵的公主这辈子没有碰过这东西,不仅身子抖,就连脸上的肉都在抖。
纪青梧抿了抿唇角,压抑上扬的弧度,有仇当场报的感觉确实很舒爽。
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更多更亮的火光在向这边聚集着。
纪青梧用手捂着适才被庆云打的半张脸,道:“殿下,你的马匹受惊,是我救了你,可殿下却要恩将仇报,不知臣女做错了什么。”
庆云公主指着她,手抖个不停,愤怒地想说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黎承训和一众侍卫们见到来人,立马跪地问安。
武肃帝穿着玄黑无领的马蹄袖骑射服,袖口和衣襟处有龙纹,外披了白色薄甲,马背的袋子中挂着通体乌黑的长弓,还有一簇白羽利箭。
纪青梧由坐姿也改为跪伏的姿势,跟随大家一块跪迎皇帝,她方才就有过猜想,过来的人会是谁。
见真的是他过来了,她才有种实实在在的心安之感。
武肃帝手下轻轻挽缰,马蹄声减缓,在纪青梧身边停下,他的视线逡巡过现场,而后拧眉道:“庆云,你这是什么样子?”
公主满身污秽,已有人递来帕子,可越抹越脏。
黎承训也没有靠近她,不知是因为公主的暴躁脾气,还是她身上的污臭。
见众人的视线都围在她身上,庆云公主又气又急地指责着纪青梧道:“都是你,你在本殿下面前就敢勾引驸马,可有把我放在眼里。”
武肃帝高坐在马上,跪了一地的人,他视而不见。
庆云哭闹的声音,他听而不闻。
目光落在跪在一片草丛中的女子。
她高高束起的发已松垮,还有几缕不规整地散落在脸侧,骑马装也刮出几道口子,膝盖处隐约可见莹白皮肤。
大概是在地上翻滚后,沾了土,脸蛋灰扑扑的,脑袋上还刮着几片峭壁上那棵小树翠绿的树叶子。
纪青梧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情绪看着还算平稳。
忽然从武肃帝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嗤笑声,纪青梧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尉迟连平和李公公都伴驾在侧。
庆云公主不忿地道:“你笑什么!”
尉迟连平打量着现场,先头赶过来的侍卫少说也有十来人。
他道:“公主可要慎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能叫勾引?多半是公主看错了。”
庆云公主立马反驳道:“本殿下眼神好得很,必定不会看错。”
见她胸前和腰上一片黑糊糊的东西,尉迟连平早就忍不住了。
他笑声震天,大声道:“公主还是先把身上的牛粪擦掉,再说这话也不迟,谁人眼神好使的,会一脚栽进粪堆里,摔个狗啃泥!”
庆云公主气得跺脚,可这人是华昌长公主的驸马,是她的大姐夫,她敢怒不敢言。
她又把矛头对准在一旁的纪青梧。
“五表姐你来说,刚才你都做了什么!”
尉迟连平的嘴角都快无语地撇到耳朵后。
在场的人,谁看不出皇帝心情不虞,脸色比暗沉的天色还是黑,偏庆云公主还在这里脑袋不清楚地发疯。
半炷香前。
武肃帝没有参加今日的围猎,正在大帐中做推演兵法的八阵图,尉迟连平守在帐中。
暗卫来禀告庆云公主遇到猛兽时,皇帝的表情还四平八稳。
手中御笔不差分毫地描制正阵和坤地,命人通知黎承训带着侍卫去救就是,他过去也于事无补。
没过多久,又有皇城司的人来报,说是纪五小姐和公主在山崖遇险。
武肃帝手中的笔顿了,墨汁晕染了米黄绢本......
他们匆匆地赶来,一路上皇帝神情紧绷,眼神深得骇人,就连尉迟连平都不敢多话。
穿过围场,临近山崖,见到一个红色身影蹲坐在青绿草丛,抱着双膝,捂着脸不知在说什么。
武肃帝身上那股山雨欲来的威压之势才消减。
尉迟连平奇怪地看着此时的纪青梧。
纪家那个娇柔的五姑娘,受了这么大磨难,在他们来之前好像还在据理力争。
可等他们来了,被人指责却一声不吭,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来回转,不知在琢磨什么。
是不是吓傻了?
有武肃帝这么大的靠山摆在眼前,她不赶紧往上靠,还在等什么?
纪青梧确实在思虑着旁的事儿。
她心内明白庆云公主为何大作大闹,无非就是因黎承训先救了自己,她因妒生恨,这个年纪的姑娘,把爱情看的比天都大。
可再这么闹下去,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不想被众人误解,尤其是现在正目光沉沉盯着她的这位。
若是被皇帝误以为自己和黎承训有什么私情......
纪青梧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上次就因为黎承训酒醉后抱了她一下,武肃帝就借题发挥,发了好大脾气。
她压下别的情绪,也许庆云公主当时挂在她上边一些的位置,看不到她的情况。
纪青梧头脑清醒地解释这个误会。
“殿下,我们滚落峭壁后,我拉着的那棵树不如你那棵繁茂,小树的树根已经松动,马上就要脱落,所以黎大人才会先拉我上来,并不是你以为的我们之间有私情。”
听完纪青梧的解释,李渝宗也跟着心惊胆颤。
不仅是因为得知了她刚经历极为凶险差点儿丧命之事,也是因着身旁皇帝阴郁的脸色。
武肃帝的眉心皱得更深。
公主已经失去了理智,妒火中烧,开始口不择言。
“那也是你该死!”
纪青梧为了救她,差点没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就算没指望着庆云感激她,也没想到会在受到一巴掌后,又得了这么一句“该死”的话。
要不是有旁人在场,纪青梧真想把这个脑子里只有情爱的小公主按进粪堆里,让她好好清醒一下。
但现在,显然有更好的办法。
🔒第100章
抱着大腿不撒手
纪青梧捂着右脸,双肩瑟缩了一下,声音委屈的不成调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主殿下就算再气也该消了,方才已经不管不顾地打了我一巴掌,难道还不够吗?”
纪青梧眼眶发红,身子颤抖,柔弱得像被一阵风就能吹倒。
庆云公主看她这副容色,说不出驳斥的话来。
尉迟连平皱了皱粗眉,没想到庆云这么不知好歹。
心内又感叹,这纪五姑娘虽说开了点窍,但还是不够。
她就应该直接跑过来,抱着皇帝的大腿不撒手,边哭边说才对。
不对,兴许都不用掉泪,就这么眼眶红红地望着皇帝,她根本都不用动嘴皮子。
在众人来之前,纪青梧一直表现得从容又镇定。
她突然表现出来的委屈,也令庆云公主想起,是这位看着娇弱的五表姐,不顾危险救了她的性命。
她也是女子,她也会害怕。
“赵嘉云。”
这时,有人淡声说了三个字。
庆云公主大名为赵嘉云,只是已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都是以封号尊之,阖宫上下,敢这么叫她名字的......
武肃帝高坐在马上,神色寡淡,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底深不可测。
庆云公主看了一眼,眼神震颤着立即止了声音,把头低下。
李渝宗咳嗽一声,道:“公主见陛下,为何不行礼?”
李公公这话是在点醒她,庆云公主赶紧跪了下来,连忙道:“皇兄,我只是,只是受到了惊吓,所以在御前失了仪态。”
“你刚才说,该死之人是谁?”
庆云公主低头规矩地跪着,再不敢放肆。
武肃帝面容冷峻,压下眉眼看她:“朕看,是你。”
庆云公主瞳孔一缩。
皇帝虽与她不是一母所生,但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对她还算纵容,犯了错也很少训斥,这还是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
武肃帝的话语令她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之人是高不可攀的帝王,不是能容忍她随意撒泼置气的兄长。
武肃帝的视线又落在地面上的痕迹,他能料想到当时的惊险程度,沉声道:“若是没有纪小姐救你,你焉有命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