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连平把攒金枝的抱枕搂在胸前,理直气壮地道:“也就是这阵子,我才能日日你同塌而眠,好不容易每天能有香喷喷的媳妇儿抱着睡,过了几天幸福日子,这时候搞个小的出来,又得素上一年,不是给自己添堵。”
  那个玉枕,还是摔了过去。
  *
  摘星台。
  台下是五万精兵。
  尉迟连平在众将士面前,登上摘星楼的楼顶,跪地接下皇帝的调令。
  武肃帝目光在他脑门上的淤青,停留了几瞬。
  他道:“已和皇姐道过别了?”
  尉迟连平摸着头顶的伤,得意地笑道:“是,长公主已为末将先一步送行了,请皇上放心。”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手掌捂着的不是被砸出来的伤痕,而是吻痕。
  武肃帝嘱咐道:“尉迟将军此去北境,用兵事重,无必讨意,以威服之。”
  “末将领命!”
  尉迟连平把调令放进怀中,飞快下楼回到马上,一声令下,黑压压的大军远去。
  武肃帝走到楼前,负手而立,神色深远,看着飞扬的尘土,还有浩浩荡荡的铁骑。
  可这时,摘星楼的城墙边,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娇小人影,正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武肃帝启唇道:“带上来。”
  李渝宗现在已经练就出只看个背影,就知道那道宛如清晨晓雾的女子身影是何人的本事。
  被“逮到”的纪青梧,只能认命地跟着李公公爬楼。
  这摘星楼,顾名思义,在夜中仿佛可以触及天上万千星辰,所以它的特点就是高。
  实在是高。
  如果可以,她真想请皇帝陛下下楼,左右他待会儿不是还要下来,何苦还要折腾她。
  纪青梧爬到了顶层,气息不稳,她扶着腰走上前。
  穿着玄金色衮服,头戴冠冕的武肃帝,并没有看她,而是一直举目眺望着远去的军队。
  他立在那处,背影比远处的山峰还要俊秀挺拔。
  她在他身后,施了一礼后轻声道:“陛下万福。”
  他道:“过来朕身边。”
  纪青梧听话地走近了些,才发现这摘星楼风光奇好。
  站在楼顶不止可以看到行路远去的北黎大军,还能看到万壑纵横,峰峦叠翠,气象万千。
  但她只看了几眼,侧头见到身旁的玄金色,就忙向后退。
  武肃帝偏头望过来,问道:“恐高?”
  纪青梧摇头道:“臣女不恐高,只是,谁人敢和陛下并肩而立。”
  武肃帝皱眉道:“才几日不见,阿梧与朕就生分了这么多?”
  她这是恪守本分,怎么就成了生分,纪青梧扁扁嘴。
  武肃帝的眼神落在她花瓣一样的粉唇上,道:“朕可还记得,那日在草原上,阿梧还......”
  “陛下!”
  纪青梧眼神慌乱地打断。
  还什么还!在这里可不能说。
  那时他们身边空无一人,也就还有一匹骏马陪着,现在周边可是站满了头戴冠帽身披铠甲的侍卫。
  李渝宗心中一紧,低头偷偷抬眼觑着圣上的脸色。
  说这纪五小姐不懂规矩吧,她不敢和圣上并肩站着,但要说她懂规矩,她还敢打断皇帝说话。
  武肃帝神情有几分被打断的不虞。
  但看到纪青梧水灵灵的眼眸,像小鹿一样,湿亮亮地求饶似的望着他。
  他道:“朕有说错?”
  纪青梧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连忙应承道:“没错,陛下说的没错,是臣女的错。”
  “错在何处?”
  他依依不饶地追问。
  纪青梧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扯着嘴角,语调奇怪地道:“错在和尊贵的表哥生分了,都是我这个做表妹的不是。”
  这表哥表妹的论调是骑射比赛后,卫妃说出来宣誓主权的话,但此刻,从纪青梧的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看着她脸上带着气闷无奈,但更多的是娇气拧巴的小表情。
  武肃帝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眸底有化不开的粲然笑意,低沉愉悦的笑声响在摘星楼的顶层之上,散进风中,也荡在她耳边。
🔒第126章
朕准许你,摸上一摸
  纪青梧抬眼见他这么开怀的笑容,怔了怔神。
  好像雪山初霁,晴日倒映着雪光。
  武肃帝用拳抵着嘴角,止住笑意,转而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大清早的就来这边送行,是想见谁?
  纪青梧眨巴着眼睛道:“臣女就是想来见见世面,看看大军出征的仪式。”
  武肃帝垂眸看向她的手,果不其然,她正在捏着小手指,几次观察下来,他发觉了她的一个小习惯,就是在思考时喜欢捏手指。
  现在显而易见,她正在思考怎么欺瞒他,不想对他说实话。
  他问道:“还有呢?”
  “还有......”
  纪青梧用力捏着尾指的指节,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才好。
  武肃帝将她手中的动作都收在眼底。
  她忽而凑近了点儿,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般,轻声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要来瞻仰一下陛下的英发雄姿。”
  武肃帝明知道她在说谎,却还是被她那句英发雄姿给取悦到了。
  他眸底闪过光华,挥了挥右手,李渝宗就带着侍卫一块退到了摘星楼底下候着。
  纪青梧心中有事,并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抬眼就见皇帝把人都赶走了,她傻眼了。
  急道:“陛下,您不急着回去批折子了?回得晚了,那半人高的折子可就得累积成一人高了。”
  她边说边比划着,手心朝下,从她的腰间,拉到她的头顶处。
  上次她在营帐可见到过这场面,她觉得自己形容的一点都不夸张,希望皇帝以江山社稷为重,赶紧回去处理政务,放过她这个听话的“良民”。
  本来今日发兵北境,武肃帝心情正沉重。
  最近军情频发,几乎每隔半月就会收到密报,大多都是有关于西缙,小动作频频,在试探和挑战北黎的底线。
  不过见到了这道娉婷袅娜的身影......
  折子是要批的。
  但现下,批折子哪有逗弄眼前女子有意思。
  他抬手把纪青梧的手拉下来,认真地道:“阿梧提醒的对,只是朕现在不在勤政殿,手边没有折子可批,就先批你吧。”
  纪青梧可不想挨批斗,她往后退一大步。
  可他扯着她的手腕,她刚退后就被拉了回来,武肃帝的袖子都没有动,她就被拽到他身前。
  而后,就听他沉声问:“你是来见尉迟连平的?”
  “批”折子第一步,就是先分析写折子之人的来意。
  纪青梧吃惊地仰头看他。
  武肃帝瞧着她的眼睛,从容地道:“不用这么惊讶,朕不妨再猜猜,他应该嘱托了你一些事情。”
  纪青梧心内翻江倒海。
  武肃帝所说没错,她今早特地赶来就是因为尉迟将军说有事要找她,而且非要挑在他出征前这个时候,这事情交给别人办,他不放心,一定要委她以重任。
  见她眸光闪动,显然被他猜中了。
  握着她手腕的大掌忽而收紧,纪青梧感觉到有一丝丝的疼。
  武肃帝用着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道:“这才几天,阿梧就和朕生分了不少,朕倒是不知道,你何时与尉迟连平那般熟络了?他出征前还要特地见你一面。”
  这话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像是和驸马爷有什么一样。
  纪青梧一双眼睛都瞪圆了,无辜地道:“我只是,只是......”
  可因为答应了驸马爷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晓,言而有信的好姑娘纪青梧,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楚。
  武肃帝目光晦涩地继续道:“听老侯爷讲他的故事,那般认真,还抚掌赞叹。”
  “他在场中每射中一箭,你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吃着八宝莲子酥,好不惬意。”
  天地良心!
  最后一轮是要匹合鼓乐进行射箭,她根本没看尉迟连平到底哪箭射中了,她只是听着鼓乐的节拍,心神放松地吃糕点罢了。
  皇帝连这点儿小事都注意得到,就连纪青梧自己都没记得这么清楚,她何时拍手和摇头晃脑了。
  武肃帝眼神凉悠悠地道:“还有今日,你是专门过来给他送行的?”
  这语气......
  纪青梧不知是不是被楼上的风吹得,后背发凉,她这次回答得十分果断。
  她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干脆道:“我是专门来看陛下的。”
  她心一横,她就坚称自己是来看他的,反正他又不能钻到她心里去求证。
  纪青梧还不忘解释一句:“那天我在高台上听到陛下亲口说要在三日后,在摘星楼上为出征大军送行,所以我才过来的。”
  她把这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把皇帝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他那时的神态都记忆犹新。
  再之后,皇帝就提到了卫廷要回临安城的事......
  武肃帝心中知道她与尉迟连平没什么,尉迟连平所托之事也只会和华昌长公主相关。
  他只是故意激她,想从她的小嘴中蹦出点儿他爱听的话来。
  纪青梧没有令他失望。
  武肃帝心内愉悦,但面上不显,见她蹙眉在思虑什么,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让她回神。
  “既然是专门来看朕的,眼睛怎么不敢看朕。”
  纪青梧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老实地回答道:“已经见到了。”
  而后,视线又落了下去,只盯着他玄衣上的金边看。
  “这就够了?”
  话音一落,他牵起她的手直直向上。
  纪青梧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何处,她的心猛的一跳,心跳重的像那日骑射大典的鼓点一般。
  手下是一片温热,指下的皮肤不如女子那般细滑,刚触上去就能感受到皮肤内里的骨骼,透着一股刚劲儿。
  她的手被带到了他的脸颊上,又被他的掌心牢牢按住。
  武肃帝启唇道:“既然是专程来的,就再继续好好看看,朕特别准许你,摸上一摸。”
  手指下的温度适宜,并不烫手。
  可她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顷刻间,脑袋里就炸开了极盛的光亮,转瞬又消失。
  纪青梧的眼睛都忘记眨了,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他,看着他唇边逐渐翘起的弧度。
  她的指尖就按在他的太阳穴处,离他的眉眼很近。
🔒第127章
她终于肯承认身份了!
  男子的眉骨英挺,比远处的山脉都要壮阔,眸若寒星,正迸发着慑人的幽光。
  纪青梧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好看......”
  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垂下眼,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看好了。”
  她想抽回手,但被他的掌心按着,根本挣动不出来。
  武肃帝还嫌不够地问:“摸够了吗?”
  纪青梧耳根发烫,小声道:“是陛下非要我摸的,不是我想要摸的。”
  她只是说来看他,可从未说过想要碰触他的脸。
  武肃帝放下了胳膊,但却没有松手,随意地道:“阿梧也可以强迫朕一回。”
  有这般礼尚往来的吗,强迫他占自己便宜吗。
  纪青梧差点被口水噎住,她用那只还自由的手,摆动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
  武肃帝道:“如此也好,就算扯平了。”
  纪青梧纳闷地抬眼看他,她方才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扯平了。
  武肃帝挑眉直视她道:“说起强迫的事情,阿梧难道忘记了,你曾经对朕做过什么?”
  曾经做过什么。
  这六个字颇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回临安城的这段时日,纪青梧先是鸵鸟心态,窃喜地以为皇帝没有认出自己来,还做着嫁人后相夫教子打理药铺的梦。
  但当武肃帝在她面前逐步袒露出他已经知晓一切的信号,纪青梧就知道,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拒绝,而且是明确的拒绝,才是她应该做的。
  她这么想着,在茶馆也是这么做的。
  没有人会喜欢被拒绝的滋味,高高在上的皇帝更是如此,但他除了脸色阴沉的可怕,并没有她预想的暴跳如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
  当日夜里,他还纡尊降贵地潜入她的院子中,就为了给她送上一枚青玉环,以示赔礼致歉。
  之后的种种,愈发让纪青梧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危险之处,只是一开始是碍于他的身份,她没办法回避,只能任由他拿捏。
  可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温柔,才是最令她招架不住的。
  就像给她织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把她困缠在其中。
  现在,旧事重提。
  纪青梧的手心冒汗:“陛,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