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弘用拳头捶了下地,才克制着没有一拳打在卫廷那张讨打的俊脸上。
  他道:“再怎么说,也比卫将军想求娶五表妹被拒绝的好,至今仍是光棍一条。”
  卫廷面容有片刻歪曲,道:“末将是宁缺毋滥,家中后院清净无人,自然比不上永王府热闹。”
  卫廷这话比打他一拳,还要令他难受。
  赵明弘赶紧侧头瞧陶婉音的反应。
  发现她面上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听到的话与她没有关系,他皱着眉安静下来。
  李渝宗耳朵一动。
  殿中开始出现两人的交谈之声。
  有女子娇柔若泣的嗔怪,还有圣上低声慢语的哄劝。
  纪青梧从一朵尽态极妍的海棠花,变成了一颗滋味可口的海棠果。
  娇容上的春色让人一见就知晓做了什么好事,短时间是没法见人了。
  这个时候的皇帝,是最好说话的,纪青梧娇气地指使武肃帝把那套他看不上眼的粗布衣衫拿过来。
  他不仅依了,还给她重新穿好。
  武肃帝又在饱满如春桃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阿梧先在这处歇歇。”
  “李渝宗。”
  李公公带着几人躬身低头进门,等着圣上的吩咐。
  武肃帝道:“把帘子放下来。”
  一道杏花白的帘子垂下,遮挡住了正殿和内间。
  李渝宗上前给皇帝理了理发冠和朝服。
  纪青梧在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隔着帘子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她微微牵扯了一下嘴角,就发现自己的唇瓣还肿烫着,她一时有些怔然,为何他可以抽离的这般快。
  他端坐在御座上,又恢复了威加海内的帝王威仪,与方才弯腰俯身,含笑逗弄她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李渝宗上了新茶点,还不忘吩咐宫女给纪青梧也摆来一份。
  武肃帝淡声道:“叫他们进来。”
  李渝宗快步出门去请。
  永王和卫廷一前一后进到了殿中,先拜再跪。
  武肃帝沉沉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头都像是有千斤重,不敢抬起。
🔒第211章
独得偏宠,握错了人
  武肃帝的语气并没有怒意。
  清冽的声音之中,含了丝不易察觉的哑。
  “北黎尚武,是希求在乱世之中威慑别国,而不是让你们比武斗殴。”
  这回,没等赵明弘说话,卫廷却先开口。
  “末将有罪,请皇上处置。”
  永王心中暗骂这人是个老狐狸,慢了半拍地道:“臣弟知错,请皇兄发落。”
  一帘之隔的纪青梧,腹中觉着有些饿,望着面前各色的香甜糕点,却不敢动,她屏气听着殿中的说话声。
  听到二人的认错之语,武肃帝道:“卫将军,你先起来。”
  “谢皇上。”
  卫廷站起身来,还跪在地上的赵明弘横他一眼。
  武肃帝的长指敲打着桌面,悠悠地道:“朕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自小就喜欢惹是生非,今日他先挑衅于你,是他不对。”
  卫廷注意到什么,目光一顿,拱手回道:“皇上,此事虽是王爷起的头,但末将也有错,不该对王爷动手。”
  卫廷本来有办法规避这场乱斗,但听见永王嘴里喊着不许纪青梧嫁他,还有什么他配不上五表妹的话。
  他这些日子积攒的阴沉心情,全数被永王勾出引爆。
  武肃帝颔首,唇角勾出弧度。
  但眸底深寒地道:“卫将军知晓自己有错,却明知故犯,对皇亲下手,是为何意?是不是对朕也有不满!”
  卫廷再度跪地,眼底闪过诧异地道:“末将不敢。”
  二人对视,武肃帝疾言厉色地道:“你口中说着不敢,但是却敢在金銮殿前同王爷动手,你的胆子简直就是大破了天!”
  里间的纪青梧听到他的寒凉语气,后背上的汗毛立起。
  卫廷伏在地面上,双掌拄在金砖上,手指发出敲击声。
  武肃帝的视线从他伏低的背,划落到他的手上。
  卫廷道:“皇上圣明,定然知道末将心中对陛下并无不满的情绪,今日之事也并非臣一人过错,实属永王太过分,在下朝后就率人围堵末将,末将也是为了自保,并无对皇上的不敬之意。”
  他的话音刚落,武肃帝就把放在案角的点心碟子,挥落在地。
  青瓷碟子摔得四分五裂,还有糕点滚落到了永王脚边。
  赵明弘的余光见到那块磕掉了皮子的龙井茶酥,瞬间把头垂得更低。
  卫廷沉着气,不再言语。
  “李渝宗,拟旨!”
  殿中只能听见武肃帝压抑着怒气的话音。
  待到纪青梧听清楚皇帝下了什么旨意,她从榻上一骨碌坐起身来,双眸震惊地睁大。
  御前紫檀木大案上的茶水犹还温着。
  就这么会儿功夫,卫廷这个战功佼佼的镇北大将军就被贬斥降级,还是连降两级,贬为前锋营统领。
  但永王却只是罚俸半年的从轻发落。
  纪青梧觉着最为震惊的是,赏罚如此不分明,并不像武肃帝的行事风格。
  就连她这个不通政事的女子都可以预见,这道旨意,定然会引起朝中的轩然大波。
  说不定还会落人口实,说皇上偏心自家兄弟,苛责镇北将军,抑或是说皇帝忌惮卫廷功高震主,借此打压。
  但不论如何,结果都会寒了北境将士们的心。
  卫廷和永王一道从勤政殿中被赶出来。
  赵明弘没有对卫廷降职的处分感到幸灾乐祸,而是还处于惊讶之中。
  记忆里,皇兄从未有对他如此“偏宠”,他若是惹事,次次都是对他的处罚最严厉。
  卫廷在殿中还算泰然地领旨,并未再争辩。
  但出了殿门,他就指着永王的鼻子,讥讽地道:“王爷以后可要小心了。”
  赵明弘:“你什么意思?”
  卫廷道:“以后见你一次,我就要打你一次!”
  落在行走的宫人们眼中,就是他们二人结下了大梁子,卫将军对陛下的处置心生不满。
  陶婉音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下。
  赵明弘对着卫廷的背影,叫嚣道:“本王会怕你一个区区前锋营统领!”
  卫廷后背僵住,拳头握紧,但并未在勤政殿门口生事端,大步离开。
  赵明弘朝着陶婉音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陶婉音道:“皇上唤我来,还没有允我回去。”
  赵明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口中却挑刺地道:“在本王面前,我来我去的自称,这就是王妃一向引以为傲的规矩?”
  陶婉音回避他的目光,轻轻地道:“皇上没有因陶家之事怪罪于我,还留我一条命在,我已知足。”
  赵明弘皱眉道:“皇上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是本王的王妃,是因为你肚子里有本王的子嗣,这些你明白吗?”
  陶婉音在殿外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见纪青梧出来。
  女子的心思细腻敏感,这可是皇帝处理政事和召见朝工的勤政殿,就连后宫的娘娘们都不能久留。
  她公正地道:“我倒是觉得,是青梧的功劳。”
  永王方才一门心思都在陶婉音身上,根本没看见刻意避着他们走的纪青梧。
  赵明弘全身上下都疼,跪了这么久的膝盖是最轻的伤,严重的伤,都是被卫廷下黑手打的。
  那该死的前锋营统领!他就是个奸滑的,打得他都是暗伤。
  赵明弘挨了打,罚了跪,也没在陶婉音这处讨到好。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关她什么事!”
  感受到他的怒气,陶婉音的脸色更白了,武肃帝说让她制约永王,她如何能做得到。
  从前的她,就不曾做到过。
  现在的她,没有家族倚靠,在永王面前越发没有底气,她垂眼保持安静。
  李渝宗从殿中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参见王爷王妃。”
  见是御前的李大总管,赵明弘恢复了冷静,道:“免礼,李公公有何事?”
  李渝宗道:“老奴是来传皇上的口谕,即日起,永王妃可以迁出安乐堂,回永王府待产。”
  赵明弘眼中的火气瞬间被喜悦代替,他激动地握住李渝宗的手。
  李渝宗:“王爷是不是握错了人......”
  赵明弘回首望了陶婉音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同他一样的喜色,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李渝宗又道:“圣上还说了......”
🔒第212章
近乎明示的暗示,她懂得了
  李渝宗道:“若是王爷以后再犯错,王妃就要永居安乐堂。”
  赵明弘神情难以言喻地问道:“任何错都不能犯?”
  李渝宗微笑着点头。
  赵明弘从小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他商量道:“本王犯错,一人做事一人当,本王自己去住安乐堂不行吗?”
  李渝宗微笑着摇头。
  陶婉音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多谢李公公来传口谕,妾身多谢皇上。”
  等李渝宗回到殿中,她看着永王,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个约束法子,看来没过多久她还要再回安乐堂去,回王府后,她还是要早做打算。
  见她眉眼中的忧虑,赵明弘心情不爽,眯着眼威胁道:“你少用那副瞧不起人的眼色看本王,不然本王出宫门就去惹事。”
  陶婉音转回目光,不再看他,迈开步子自己先走了。
  在她身后的赵明弘臭着脸,嘟囔个不停。
  “王妃气性真是大了,竟然敢走在本王前头去,本王现在念及你腹中的子嗣,等你生完孩子,看本王如何收拾你。”
  陶婉音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道:“王爷。”
  赵明弘道:“你现在知错也晚了,本王已经决意......”
  陶婉音回头望着他,道:“王爷,妾身的婢女吟香还在安乐堂,可否一并接出来。”
  赵明弘没想到她唤自己,不是她反省悔过,要对他巴结阿谀,反而关心那个吃里扒外的婢女。
  他寒着脸色道:“能让你一人出来,已经是皇兄开恩,你还管她做什么。”
  陶婉音柔柔的笑着说:“吟香是王爷的人,只怪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吟香没名没分地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已是委屈了她,不如王爷接她出来,妾身挑个好日子,纳她做妾。”
  赵明弘嗤了一声,道:“想不到王妃如此宽宏大量,看来以后咱们永王府就不用供奉佛像了,直接把王妃的锦墨居改成佛堂。”
  “府中的侧妃和妾室们,日日来拜见王妃,还能在王妃这处修行,真是一举两得。”
  陶婉音的脸色白了白,她的指关节处由于用力捏的泛青。
  “接不接吟香,全看王爷的心意,毕竟王爷喜新厌旧也是出了名的。”
  赵明弘道:“王妃此言差矣,本王就算再喜新,也不会忘记你这个旧人。”
  陶婉音本来在心中想好要忍耐的,却还是没忍住说了吟香的事。
  现在觉得自己真是犯傻,她在宫内与永王较什么劲,她还能留条命活着就已经是幸事。
  她收敛起情绪,恭敬地垂首道:“妾身都听王爷的。”
  见到陶婉音真的开始对他曲意逢迎,永王反而更加不高兴,他大力地甩着宝蓝色的袍袖,一瘸一拐地先走了。
  *
  等李渝宗提着气,再度回到殿中伺候的时候。
  地上被武肃帝挥落的瓷碟,已经被宫人们打扫干净,御座上空无一人。
  纪青梧心情忐忑地望着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武肃帝。
  他方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知道会不会也顺带着发落了她。
  毕竟她算得上是永王和卫廷斗殴事件的“祸头子”,武肃帝知晓她为何去安乐堂,肯定也知道她在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纪青梧爬起来,要下地迎他。
  武肃帝抬手道:“你就这么待着,不用下地。”
  纪青梧就保持这个姿势跪坐在榻上,乌黑的眼睫一会儿煽动一下,一会儿又落下,在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武肃帝见她这看着乖巧柔顺,但实际上不老实的模样,心中发笑,但面上不显。
  纪青梧端起小桌上的点心,轻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尝尝。”
  方才,她听到了动静,李公公放在大案上的那碟,都被他怒时摔到地上去了。
  武肃帝看着她捧着青瓷碟的白皙手指,指尖未涂抹蔻丹,带着自然莹润的粉色。
  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糕点,放在御座前就惹人生恼,可被纪青梧捧着,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武肃帝微微点头。
  纪青梧心内一喜,还愿意吃些东西,他的心情应是还好。
  她端着小碟子凑了更近,又见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龙井酥上。
  纪青梧才想起皇帝吃饭时的规矩,是有宫人们在一旁布菜的。
  “现在也没有银筷,陛下用手拿着吃。”
  武肃帝不客气地道:“这不是有现成的筷子,就用你的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