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正屋门前,纪青梧望着屋檐和门框的精细木雕。
忽而问道:“那位御史台上谏的大人,如今还在官场上吗?”
苏峰岳表情一滞,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宋家的婢女们见到苏峰岳,畏缩地不敢上前,低头站在门边。
纪青梧见她们发抖的身体,眉头皱了皱。
苏峰岳问道:“你们夫人可在屋中?”
婢女小心地回道:“夫人整夜没睡,现在还在榻上坐着。”
纪青梧进到屋内,发现麻婆子所言非虚。
这位宋夫人形容枯槁,身后靠着一个团枕,两腮都瘦得凹了进去,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现出苍老模样。
苏代月是苏峰岳最小的女儿,从麻婆子的话中,纪青梧以为她该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见到有权有势的宰相父亲,该一顿诉苦才是。
但是,苏代月表现得比那些婢子们更加畏畏缩缩,见到苏锋岳,蜡黄的脸都透出几分青灰来。
纪青梧站在几人身后,视线落在小炕桌上的汤碗,里边还有未喝尽的药汁。
麻婆子走到榻边,拍着她的后背道:“夫人,老大人看您来了。”
苏代月从怔然中惊醒,木讷地道:“父亲。”
苏峰岳点头,没有表露出慈父的模样,面上有几分冷淡和疏离,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与寻常人家的不同。
苏代月发现屋中这位陌生人的存在,定定地看着她。
纪青梧启唇道:“宋夫人。”
麻婆子道:“夫人,她就是纪青梧,您之前喝下的汤药,就是从她开的那间医馆买回来的,都是她害了您和小少爷。”
苏代月听后,却没什么反应,她没有视纪青梧为杀害自己孩儿的凶手。
眼底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动。
这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苏峰岳语气中带着薄怒,这时,才有了几分父亲的模样。
“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小月怎么会这副样子!”
麻婆子和奴婢们都跪了下来。
苏峰岳道:“宋维在哪里?”
麻婆子眼睛乱瞟,道:“大人应该在当值,有事正在忙,这几天,大人都没日没夜地陪在夫人身边。”
苏代月听见宋维的名字,右手就不自然地抖动一下。
纪青梧眉心微皱地道:“不如让我先为宋夫人把把脉。”
麻婆子立马抬头道:“就是你把我们夫人害成这样,老大人,不能再让她接近我们夫人。”
苏峰岳见苏代月消沉的样子就觉心烦,说到底,她是自己的亲骨血,还是对她有几分关心。
“卫夫人,那就劳烦你为小女看看。”
麻婆子猛得直起身,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纪青梧冷冷瞥她一眼:“请苏大人在外间等候,我看病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
苏峰岳没在这事上耽误时间,起身去了屋外。
麻婆子恨恨地瞪着纪青梧,想拦着又没理由阻拦,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么大的恶意......纪青梧若有所感。
等屋中的人都离开,苏代月还保持着那副神情,目中无光,了无生趣的模样。
纪青梧并未直接开始把脉,而是靠近了对方。
轻声道:“得罪了。”
她从苏代月盘得凌乱的发髻上拔出一只银簪,放进在炕桌上的汤碗中搅了搅。
苏代月被她的动作吸引,眼神微动,看着她淡青色的衣袖。
纪青梧把银簪从碗中拿出来,亮银色未有变化。
苏代月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但又见纪青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片叶子。
将它的汁水涂在银簪尾部,银色霎时变成浓烈的乌黑。
纪青梧道:“宋夫人,你知道你喝的汤药一直是有毒的吗?不止是保胎药,还有现在养身子的药。”
苏代月眼底的苍凉涌了出来,嘴角甚至还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
这神色,应该是知情的。
纪青梧问道:“宋夫人清楚是何人做的吗?”
苏代月点头,声音干涩地道:“你不必救我。”
纪青梧道:“我也不想牵扯进来,但因为你的事情,我的医馆被宋维污蔑,你的奶娘今日还找到了卫家门口,口口声声要我负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愿意管这事儿,但我必须还自己一个清白。”
纪青梧话中有话地道:“有些事情可以得过且过,但有些事情,还是要锱铢必较,人只活这一世,死了就一了百了,死后若是变不成恶鬼,就再也报不了仇。”
苏代月停顿片刻,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谁说我要帮你?”
纪青梧摊手道:“我见不得有人在医术一道上,给我泼脏水,惹了我的人,要付出些代价。”
纪青梧将银簪上的黑水用干净的巾帕擦掉,重新插回宋夫人的头上,还顺手为其整理了下凌乱的发髻。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有别的办法。”
苏代月见她白嫩的手从她头上拿下,曾几何时,她也有这么鲜妍的时候。
她嘶哑地道:“是宋维。”
纪青梧没太意外。
枕边人可以是最亲密的人,也可以是最狠心的人。
苏代月道:“早几年,他在外头有了外室,那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怀了孕,我就派人打掉了他的孩子,只是那女人身体弱,没受住也跟着去了。”
“从那以后,宋维与我相敬如宾,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在外喝喝花酒,都是官场的场面事儿,我也没在意。”
苏代月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榻边为孩子准备的虎头鞋。
🔒第305章
死去的外室,别唤我卫夫人
苏代月道:“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恨于我。”
“我自幼身子骨弱,有孕本就不易,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他竟然也想让我尝尝失了孩子的痛苦!”
苏代月眼中的死水激起了波涛,痛恨地道:“可这也是他的骨肉!他怎么狠心......”
纪青梧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对方尖利的声音盖住。
然后,在她耳边低声道:“宋夫人,我知道你心中激愤,但先冷静些,外边还有不少人在。”
纪青梧心中还有一个别的猜想,等苏代月情绪稳定后,她放开手。
苏代月的鼻孔中喘着粗气,喉咙发出嘶噶的声音。
“害了我的孩子不说,他现在竟然还想让我去死。”
纪青梧又问了她几句,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半月前,苏代月听说临安新开了一间医馆,在女子助孕和生产方面极有名气。
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都爱往这间医馆去,就算不治病也可以养身。
她刚诊出有孕没多久,胎气还不稳固,便也在这医馆开了些药,连着服用了几日都没有问题。
直到有一晚,宋维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在厨房看着煎药,又亲自端过来,温柔地哄着她喝下一碗安胎药。
苏代月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因为孩子的到来,终于开始升温。
可当夜,她小腹就疼痛难忍。
苏代月本来想请纪青梧来,可麻奶娘劝说,就是这安胎药有问题,纪家那个小姐信不过。
最终还是见了红,滑了胎,就算请来庆春堂的黄治堂大夫,也不管用。
在苏代月六神无主之时,只有麻奶娘在她身边忙活着。
而孩子的父亲宋维,早就不见踪影,苏代月问麻奶娘她吞吞吐吐不肯说,逼得她再次崩漏,才告诉了她实情......
那晚,不仅是她失去孩子的痛苦日子,还是宋维那个早死的外室的忌日。
他整夜都在郊外的山坟,在陪着她们母子。
苏代月眼眶干涩,就连流泪都是奢侈,这些日子早就将泪流干,瞳孔像是要裂开般。
听了这么多,纪青梧目光流转,更觉怪异。
“你为何不与苏大人说?他是你父亲,定会为你做主。”
“没什么好说的......”
苏代月将手中的缎面童鞋放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我与宋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当年我不愿嫁,他也不想娶,是硬凑到一起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仇人,倒不如就此了结。”
纪青梧直觉她没有说实话。
因为,苏代月眼中是有恨的。
苏峰岳是当朝宰相,若是知晓自己女儿被人下毒失了孩子,肯定有办法惩治宋维。
就是不知其中发生过什么事,令苏代月明知丈夫对其用毒,却还忍了下来,连杀子之仇,甚至连命都不想要了。
但除了这个,还有别处存在怪罕。
纪青梧凝思问道:“近日以来,夫人有没有发觉,你身边的下人们有何不对劲?”
苏代月干裂的嘴角拉出笑,讽刺地道:“不对劲儿太多了,除了陪嫁的奶娘和丫鬟,其他的奴婢我现在根本使唤不动。”
纪青梧看着药碗,说道:“你能使唤动的,也不见得是对你真心的。”
苏代月道:“不会的,那些丫鬟都是我从苏府带过来的,她们不会背叛我,更不会背叛父亲。”
说到最后,她长吸一口气,喉头来回滚动,似是回忆起什么场面,眼中闪过后怕。
纪青梧蹙了蹙眉,苏代月深藏于心的秘密是什么。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许是对她不信任,不然,纪青梧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苏代月身边根本就没有可信之人,纪青梧把自己的发现告知于她。
“我说的不是那些丫鬟们,而是你的奶娘。”
听到麻婆子背叛自己,苏代月反应很大,摇头道:“这不可能!”
她细数着压在心底的温暖往事。
“我生母的身子不好,是麻嬷嬷照顾我长大,在我年幼发烧时,她的女儿被过路的马车撞伤,她也未曾去照顾,到最后还落了后遗症,有点儿跛腿,嬷嬷为了我,尽心尽力。”
这样呵护她,将她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要的奶娘,不会背叛自己的。
苏代月坚信这一点。
纪青梧自己就有闺女,不心疼自己孩子的母亲还是少数,她眸底浮上一层暗光。
隔着窗户,她可以瞧见在屋门口握着手来回走动的老妇,就算看不清表情,也能从对方的举止中看出焦虑之态。
苏代月也朝窗外看了过去。
说道:“奶娘是因为担心我,才会去卫家闹事,你不要怪她,我知道中毒之事与你无关,我会在私下里和父亲说明此事,还你一个清白。”
纪青梧道:“此事当然与我无关,不用他人来证明我的清白。”只是想要一再污蔑她的人,付出些对等的代价而已。
她将目光转回面前的炕桌上,端起金边印花的瓷碗。
“我在进院的路上,见到木架子上绕着许多爬藤,其中掺杂在里边的深红色叶片就是红活麻叶子,与你服食的汤药结合在一起是毒药,这是导致你小产的真正原因。”
苏代月身体越来越差,她早就怀疑自己中毒,今日被纪青梧当场用银针试出来,又得知了这背后的缘由。
她低着头道:“卫夫人,还是谢谢你。”
纪青梧道:“现在谢,为时尚早。”
她拉过对方的手腕摆在炕桌上,摸起了脉,苏代月像具行尸走肉般,任凭她拉扯。
“别看了,卫夫人,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苏代月小产后身子本就虚,这毒又是个毁人根基的,早就从内里开始衰败,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
纪青梧撤回了手,拿起帕子净手,道:“宋夫人,你方才说,麻奶娘还有个女儿?”
苏代月以为她要说自己命不久矣的诊断之语,可却意外地被问起此事。
她答道:“是,奶娘还有个比我大上几月的女儿。”又补充道:“你不要再叫我宋夫人了,我不想再和宋家有任何关联。”
纪青梧点头道:“你也别再唤我卫夫人了。”
🔒第306章
烂透了!不是良善之辈
“你与卫将军.....”
苏代月没把话说完,眼里就划过理解和感慨。
“咱们这些人家的女子,哪有嫁娶随心的。”她像是透过纪青梧在看之前的自己。
“我真想来世做个男儿,不活在这后宅中,我想去外边的天地看看。”
纪青梧也算是从外边的天地回来的,自由翱翔是好,但也有数不清的危险。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纪青梧道:“苏小姐,不如把今生所剩下的时日过好。”
“也别叫我苏小姐。”苏代月将虎头鞋装进绒布袋子收起,道:“也别叫我的名字。”
纪青梧的眸子清亮,带着不解望着她。
苏代月喃喃自语道:“你这双眼睛生的真好,肯定没有见过什么恶心人的污糟事儿。”
苏代月与苏峰岳之间的隔阂到底是因为什么,正在纪青梧凝思之际。
门外传来麻婆子的喊声。
“夫人,大人回来了,您是否要见见?”
苏代月道:“嬷嬷,你进来吧。”但只是稍抬高音量说话,让她咳嗽不止。
麻婆子进门后,看她咳嗽的难受,挤开纪青梧,赶紧过来拍着她的后背。
“夫人,您这身体得静养,不宜再见客了,我扶着您去床上躺着。”苏代月咳得身子发抖,还未平息。
纪青梧的目光落在麻婆子的指甲缝隙。
麻婆子问道:“大人已经回府了,要不要我去请大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