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不是有了前车之鉴,只是想找人先交个底,别等到皇上怪罪起来,只有他一个受罚。
  这时,元珩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门外,到了殿中看不见的视线死角后才停住脚步。
  一双黑眸从头到脚地审视面前的四海,小小年纪,极有威严,只是声音还透着稚嫩。
  “你找我?”
  四海恭敬道:“小殿下,是纪小姐找您,卑职只是奉命过来。”
  听到是纪青梧要找他,元珩眸底放出光彩,但他努力保持镇定。
  “是吗?找我有什么事,你说吧。”
  四海看了眼身边活动脖子的李渝宗,换了个说法,没有直接说偷。
  “纪小姐说,要偷偷请您过去。”
  元珩惊讶地睁大眼眸,英气的眉毛也挑得老高。
  半响才问:“要请我去何处?”
  四海回道:“卫家,纪小姐所在的心远堂。”
  元珩低下头,在思索着什么。
  李渝宗的一双老眼也惊得老大,小皇子如何能到宫外去,还要去卫家,要是被皇上得知,够四海喝上一壶的。
  不对,现在他也知情了。
  转念一想,李渝宗就明白了为何四海要多此一举地通知他。
  他皱着眉毛,就想往殿中去,还是要去请示皇帝的意思,结果刚迈出半步,就被人伸出胳膊拦了下来。
  四海道:“李公公,是您说的,不必过问皇上,只听纪小姐的吩咐。”
  李渝宗瞪着他道:“你是不必知会,但杂家知情不报,圣上发现小殿下不见了,头一个挨训的可是我。”
  就算他如此说,四海也没有撤回手臂,反而整个人都挡在他身前。
  四海道:“我也是职责所在,纪小姐的命令,我要完成,不然就是失职。”
  两人在为了自己主子相争不下,但是四体不勤的大内总管如何能够和灵敏矫健的暗卫抗衡。
  李渝宗见元珩一直低着头未说话,好像对这事也很犹豫。
  “小殿下,您说句话啊,出宫去太危险,皇上知晓定然不会同意的。”
  武肃帝对小皇子的教养严格,要是得知他贸然出宫,少不得要用戒尺打掌心。
  这位小殿下一向很令伺候的宫人们省心,聪颖好学,平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李渝宗对小皇子很有信心:“小殿下,不如等纪小姐什么时候再来宫中时,老奴派人传消息给小殿下。”
  元珩抬起头,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耳中根本没有听进去李大总管的话,仰头对着四海说道:“她有没有说要我去住几天?我需不需要先回乾元殿,收拾些衣裳?”
  原来一直低着头,是在筹谋这些。
  四海想了想,道:“纪小姐这倒没说,只说问问小殿下愿不愿来?”
  元珩猛地点头:“愿意!”
  勤政殿中。
  武肃帝正饶有兴致地抱着小丫头,教她解九连环,耳边好似听见了元珩激动的声音。
  他抬眸望着门口的方向。
  啾啾聪慧有余,但耐心不足。
  见这环环相扣的九连环,解开一个还需要将其余的环再装上。
  她扁着小嘴道:“不能用刀砍开吗?不也是解开了。”
  赵明琰收回视线,摸着她的脑袋道:“武力解决也是其中一个办法,但这是你最后的底线,在这之前,你心中要做到有几种,甚至是几十上百种破局之法。”
  啾啾理解了一点,但好像又没完全理解。
  她重新将九连环拿在手里,舔了舔唇,说道:“要是有用糖圈做成的九连环就好了,我一口一口吃掉,又能填饱肚子,还能解决难题。”
  赵明琰勾起唇,用食指戳了下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
  “那就不是难题,是奖励了。”
  *
  卫家。
  纪青梧将雪梅和兰芝都支开了。
  她靠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方才自己也是一时冲动,就放出“豪言”,现在心中有点儿忐忑,也不知道四海能不能把元珩带过来。
  他愿不愿意呢?
  想起上次见元珩,还是在皇帝祭祖被刺回宫的那夜......
🔒第346章
我不比任何小孩差
  当时场面十分混乱,纪青梧再次想来,都还心惊肉跳。
  元珩很懂事,白着一张小脸,抿唇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的“亲人们”推诿指责和争权夺利。
  纪青梧因着不想暴露自己与他的关系,也没有对他加以安慰,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说上。
  只能在背后,用自己的方式去爱护他。
  纪青梧每每想到此处,就觉心中酸痛难忍,武肃帝好计谋,将所有人都诓骗了进去。
  她心中到底还是有怨气的。
  虽心知他在离宫前刻意疏远自己的举动,是为了提早将她摘出去。
  但她是元珩的娘亲,怎么会眼看小家伙在她面前深陷凶残之境。
  她不得不被卷进去,也不得不在那时的境遇下,选择卫廷。
  被要挟的感觉不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不好。
  纪青梧的目光顺着打开的轩窗,望着西沉的落日,还有绚丽的彩霞。
  看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纪青梧在心中细细算数自己的有利条件,既然手中还有国运加成的系统......
  她要把一切的掣肘都踩在脚下,西缙之事,必要有个彻底的了结。
  北境要重归安宁,她的儿女日后坐拥的江山要更加稳固,他们都不必再像武肃帝一般殚精竭虑。
  冷静下来的纪青梧,眸光愈发闪亮。
  窗下,忽然冒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就这么出其不意地和纪青梧对视上。
  元珩的小手扒在窗沿,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纪青梧未语先笑,在榻上跪爬了几下,凑到窗边,将窗子全部支开,伸出胳膊将元珩捞了进来。
  “你何时来的?怎么这般安静。”
  元珩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手,眉眼忍不住上扬。
  故作平静地道:“刚来。”
  到了卫家后,他被四海轻寥寥地放在地上,顺着窗口就见到她托腮凝思的模样。
  落日余晖在她脸上打上了柔和的光晕,她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
  元珩已经在窗下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纪青梧把他抱上来,才发现他还背了一个小包袱,笑着道:“来就来,做什么这么客气,还带见面礼。”
  她动手将他身上的包袱除了去,放在一边,方便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元珩窝在香软的怀抱中,眼睛里的光彩,还有嘴角飞扬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小脸上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懊恼地道:“我,我没带礼物。”
  元珩只记得回乾元殿收拾几套衣裳,忘记做客上门要准备礼物这回事了。
  纪青梧哪里真想要什么东西,摸着他的小脑袋瓜。
  “再没有比你来了,更好的礼物。”说着,她低下了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发顶。
  头上的发丝传来奇怪的触感,元珩的小身体在她怀里扭动了几下。
  纪青梧以为是他不愿被自己抱着,不适应与人过度亲昵,她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
  她柔声问道:“小殿下饿不饿?”
  猝不及防被她松开,元珩失落地垂下头,又听见她唤自己小殿下,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他摇摇头:“不饿。”
  纪青梧在脑海过了一遍可以提升亲子关系的方法,道:“我们一块玩点什么,蹴鞠,陀螺,空竹,捶丸或者投壶?”
  元珩继续摇头道:“不想玩。”
  纪青梧的眸子转了转,吃喝玩乐都不想:“那小殿下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元珩抬头望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头,两只小手在不停地搓动,显然有什么想要她做的事情,但羞于启齿。
  纪青梧猜不到他的小心思,只能求教。
  “只要你说,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认了。
  元珩垂着小脑袋,耳根发红,靠近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句话。
  纪青梧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要求。
  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好,马上安排,只是得先填饱肚子,不然可是会晕的。”
  纪青梧又把兰芝唤了回来,只她一个人,可忙活不来。
  兰芝端着东西进门的时候,就看到桌前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呀了一声,快走几步想上前看看。
  但触到这孩子眼神,被其中的锋利和冷寒惊得止住了脚步。
  兰芝转而问向纪青梧:“五小姐,这是谁家的孩子,被你抱回来了?”
  纪青梧把吃食各夹了一种,放在元珩面前的盘子中。
  语气如常地道:“我儿子。”
  兰芝呆若木鸡。
  元珩的小身体朝着纪青梧身旁挪了挪,小胳膊也紧紧贴着她的。
  似乎想证明她的话是真的。
  兰芝惊愕地问:“小姐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纪青梧放下筷子,道:“不管是谁家的,进了我的屋子,就是我家的孩子。”
  兰芝的脑袋有点晕,转不过来,道:“噢,这孩子是小姐从外头带回来的。”
  可这小男孩的衣饰不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兰芝还是对这孩子的身份好奇,纪青梧抬头嘱咐道:“你先去净房收拾。”
  还要是先满足小家伙的心愿。
  等兰芝将沐浴要用到的东西都备好,纪青梧轻拍了下元珩的小肩膀。
  “走吧。”
  纪青梧将小家伙剥光,放进温度正适宜的浴桶中,还给他撒了满满一层的花瓣。
  元珩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但衬得眼睛越发湿亮。
  纪青梧拿过梅香的澡豆面,搓着他的小胳膊,这手感与软绵绵的小姑娘一点儿都不同,里边的肉是结结实实的。
  她看着泡泡下的玉白色皮肤,低头笑着问:“为何要我给你洗澡?”
  隔着氤氲的水汽,元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纪青梧的心被这句话击中。
  明明浸泡在热水中,她的手指却僵硬地不能动,手背的泡沫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在慢慢消散。
  “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看。”
  元珩拉上她的手,道:“我长得很好。”
  “身体健壮。”
  “功课也是头名。”
  “不比任何小孩差。”
  有水滴落在了浴汤中,砸在了娇粉的花瓣上,一颗又一颗。
  元珩用手心,接住了滚烫的泪。
🔒第347章
“我愿意,是我”
  模糊的视线下,有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不像是在接泪珠,更像是在接着他心中最为名贵的珍珠。
  纪青梧掉泪的速度越来越快,眼见就要把元珩的手心,蓄满了水。
  元珩改为两手合拢一块去接,小脸上也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失态。
  纪青梧极力克制,可怎么也忍不住鼻酸眼涩的感觉,泪水夺眶而出,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急得元珩的小肩膀都浮出了水面。
  元珩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上还湿漉漉的,摸上纪青梧的脸,小手的手心烫烫的。
  “你别哭。”
  纪青梧无声地点头,可是泪还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在往下滚落。
  元珩感觉到流到手上的温热,他的声音放轻。
  “让心爱的人哭,是无能的表现,我刚说自己不比别人差,你是想要我成为无能之人吗?”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方式被元珩用得炉火纯青。
  纪青梧吸了吸鼻子,赶紧拿起一旁的长巾按在眼睛上,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和兔子一般红。
  在这个时候,还要小家伙来安慰自己,她可真没用。
  纪青梧唾弃着自己,猛掐手心,看着元珩的黑眸,声音发哑。
  启唇道:“我是......”
  元珩站在浴桶中,回望着她,先她一步说道:“你是我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