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纪老夫人身边的,另有其人。
  就连一向严肃的乔氏,看着上首的人,脸上也出现了笑意。
  这时,下人们来通禀,说大姑娘回来了。
  乔氏笑着望向门口:“大爷,青容回来了。”
  纪伯连颔首,视线落在不远处。
  春杏先扶着纪青容进门,忠勇侯府早就得了父亲要归家的消息。
  纪青容装扮了一番,一身霏妆花织彩百蝶锦衣,衬得她的脸色极好,珠圆玉润,打眼看去,就知她成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错。
  纪伯连见在长女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色素简衣衫的姑娘,仅看衣着,还没有侯府的奴婢光鲜亮丽。
  纪青容先行了礼,给祖母问安,视线移到纪伯连身上,泪眼朦胧地道:“父亲。”
  纪伯连板着脸,道:“哭什么,哪里还有世子夫人的样子。”
  乔氏收回落在纪青容身后之人的目光,说道:“青容,你怀着孕,你爹是担心你哭坏了身子。”
  纪伯连语气平和地道:“坐下说话吧。”
  屋中,只剩下纪青梧还站着,没有人阻隔她的视线,她抬眸直视着端正坐在高堂上的中年男子。
  就算蓄了须,也能看得出来他年轻时应是面容清秀,五官没有特别俊朗之处,但那双眼睛没有带着年长之人会有的浑浊,依旧清亮有神。
  这就是她爹啊。
  纪青梧观察得入神,与她心中所料想的.......
  古板守正,忠君爱国,恨不得散尽家财,为国捐躯的怪老头,不太一样。
  与此同时,纪伯连也在看着她,他的眉心皱起,嘴角肉眼可见地拉下。
  乔氏嘴角的笑收了回去,虽然夫妻二人很久不在一处,但她知道纪伯连此时的表情是不满的意思。
  她道:“大爷,这是青梧。”
  又对纪青梧使了眼色:“青梧,去你姐姐边上坐下,别站着了。”
  可纪青梧一动未动,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纪伯连没有对纪青容那般和善,就算眼前的人是他的幺女,他开口就是斥责。
  “这就是为人子女,见到父母长辈该有的态度?”
  乔氏解释着:“小五许是还没反应过来,她这么多年在外——”
  纪伯连道:“这么多年在外,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就是这样教她规矩的?”
  三两句话,把乔氏也问得低下了头。
  纪青媛劝道:“大伯父,您别动气,五妹妹一向如此,就连......”
  说着,她拿帕子捂住嘴唇,低下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连什么?你说。”纪伯连的脸色沉了下来。
  纪青媛为难地道:“就连祖母都被她气病过。”
  纪老夫人没说什么,但她身边的冯嬷嬷长长地叹了口气,已可以证实纪青媛所说,是真的。
  纪青梧没辩驳,也没有看做戏的几人,就这么看着他。
  纪伯连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想到自己不在家中的日子,年事已高的老母竟还曾被小女儿气病过,就抑制不住怒气。
  “跪下!”
  纪青梧的眉心一跳。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等到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两个字。
  要她跪下。
  纪青梧唇角带起一丝弧度。
  乔氏着急道:“大爷。”
  纪青容也跟着道:“爹,五妹是专门回来看您的,您这样会吓坏她的。”
  纪伯连大力拍了下座椅的扶手,道:“她从何处来?从卫氏回来的吗!”
  “纪府的五小姐,不仅在临安冒了不少风头,简直在天下都出了名,这样的女儿,我可不敢认。”
  纪青梧垂下眼,摇了摇头。
  就算没有纪青媛的那番话,纪伯连对她的印象,也不会好。
  乔氏道:“这都是过去之事了,小五也已经知道错了。”
  纪伯连把火气也过到了乔氏身上,道:“慈母多败儿,她这样子,都是你娇惯出来的!”
  纪老夫人出来主持公道,道:“伯连,你媳妇这么多年在家操持辛苦,你在外才能安心,千万别让汝英寒了心。”
  老太太将矛盾重新拉回到纪青梧这处:“是这孩子脾气太硬,谁也管不住。”
  听见老母亲发话了,纪伯连扭过头去,喝了一口茶,清清心。
  一直沉默着的纪青梧开了口。
🔒第367章
关在家中,亲自教导
  纪青梧抬起头,站姿比门口立着的那盆苍翠的长寿竹,还要挺拔。
  “你是做官的,只听一面之词,你认为,这样对吗?”
  听到她的问话,纪伯连端着茶盏的手僵住,嘴角也抽动了一下。
  乔氏的心跟着一紧,想要从中调和,说些什么。
  纪青梧清越的声音又响起,语气不急不躁。
  她的视线先是转到纪青媛身上。
  “四姐姐,你说祖母是被我气病的,这我可不认。”
  纪青媛道:“你还想辩解,分明是你多次顶撞祖母,祖母才会缠绵病榻到今日。”
  “四姐姐,你可要慎言,祖母生病,是因为纪长彦刺杀御史,还想......”
  纪青梧刻意停顿。
  纪青媛的喉咙被这句话堵住了,她的手腕也开始隐隐作痛,之前在纪长彦的灵堂外,她得知内情,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还对她动了手。
  纪青梧道:“四姐姐是想要我把事情的原委,在大家面前讲个清楚吗?”
  乔氏轻咳了一声,对她轻摇头。
  纪青梧眼神软了下来。
  到底还是给了二房脸面,没当着众人跟前,把纪长彦把自己迷晕的事情说出口。
  她用澄澈的目光看着纪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是因为失了孙子,悲痛之下才会病倒。”
  老太太依旧没说话,沉气坐着。
  纪伯连眼见着口齿伶俐的二房侄女,不仅被纪青梧压了一头去,眼神还开始露怯。
  他抬了下眉毛,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最后,纪青梧对上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道:“你说不敢认我,我也不敢认这样的人,当我的父亲。”
  话音一落,纪伯连端着茶杯的手不稳,底下的茶水,都被气得抖了出来。
  “你说什么!”
  乔氏走过来,拉着她道:“小五,别置气,给你爹道歉。”
  纪青梧回望着乔氏,不解她为何三番两次地来阻她。
  平时,不管做什么事情,娘亲总是会在背后支持她,为她出谋划策。
  难道因为她欺瞒了元珩与啾啾是皇嗣之事,她们母女就要生分疏离至此。
  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不分对错的男人,是纪家的主人,是乔氏的夫婿,她的心就彻底偏了。
  纪青梧执拗地问:“娘,你也觉得我有错吗?”
  乔氏眼神里有几分心疼,又像有几分心虚,避开她的眼眸,看向地面。
  “无论如何,这是你的父亲,孝悌之义,娘相信你懂得,不要忤逆他。”
  纪青梧不喜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她腰板更直,撇开脸,置气地道:“要是这么说,出嫁从夫,我早就不用听他的了。”
  出嫁从夫,听她好意思当众说出这句话,纪伯连端正的脸都气得变形。
  他也站了起来,恼怒地将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连着茶水飞溅了好远。
  把身边的纪老太太吓了一跳,扶住胸口念了句佛。
  乔氏又劝了纪青梧几句,但却起了反效果。
  她心中却愈发委屈,鼻子发酸。
  不只是因为这位素未谋面,她期待已久的父亲,刚回家就对着她摔杯子。
  更是因为乔氏不再向着她了,遇事不再站在她这头。
  纪青梧不肯低头服软,唇瓣努着,脸颊也因为憋闷,气鼓鼓的。
  寿安堂中的纪家人,有拱火的,有发火的,有憋屈的,有劝慰的,还有觉得奇怪的。
  纪青容摸着肚子,看着大发雷霆的父亲。
  她记忆中的纪伯连,刚正不阿,守礼有节,从不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发火的性格。
  细想起来,幼时父亲教导她与长霖时,比母亲还要有耐心,乔氏的脾气反而更急躁一些。
  这还是她爹吗?
  纪青容皱眉不语。
  纪伯连吸了一口气,吹胡子瞪眼道:“子不教父之过,我今日就好好教教你!”
  “没有父母之言,你就私自许婚,我还活着呢!你与卫家的婚事,做不得数。”
  纪老夫人听到这话,不再当看客了,急忙道:“伯连,你冷静点,青梧毕竟嫁了人,怎么能儿戏......”
  纪伯连抬手,阻止了老太太的话。
  “来人,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去!”
  他背过身,把所有人的求情之语,都拒在耳外。
  纪老夫人绷紧了脸,要是卫家来找麻烦,如今宫里的太后也不中用了,这不是把祸头子留在了家中。
  老太太忙转向另一人,道:“汝英,你劝劝他,不能这么做啊。”
  乔氏红着眼道:“母亲,我也舍不得小五被关起来,可,可大爷连我都斥责,我实在是难做.......”
  两个婢女上来拉纪青梧。
  “五小姐,跟奴婢们走吧。”
  纪青梧本想挣脱,但一看拉自己的是乔氏身边伺候的春华和秋实。
  她望了母亲一眼,发现乔氏侧过脸,合着眼,眼角还有泪。
  纪青梧的胳膊就卸了劲儿,不愿意母亲因为自己再伤心难过,任由着婢女们将自己拉下去。
  闹过这么一场,纪伯连怒气冲冲地从寿安堂离开。
  乔氏起身:“母亲,我先去看看大爷。”
  纪老夫人道:“你快去,等伯连的火气消了,再劝劝他,把青梧强留在家中,总归不好。”
  乔氏点头,就心急地跟着离开了。
  乔氏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纪伯连的身影,走回安居苑,正屋的门大敞四开。
  下人们都被他赶了出去,门口站着一直伺候他的小厮。
  乔氏刚露面,屋中就传来怒声。
  “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女儿!简直无法无天了!”
  下人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纪伯连看着乔氏走进门,口中继续道:“这次就关她在家中,由我亲自教导!”
  乔氏一边柔声劝道:“大爷别生气,孩子是要慢慢教的。”
  一边转过身关门,等门合上了后,乔氏瞥他一眼,走到榻上坐着,脸上哪还有半分小心翼翼。
  纪伯连也跟了过来,在她身边挤着坐下。
  乔氏冷声道:“去炕桌那头坐,这么点儿地方,坐不下两个人。”
  纪伯连脸上的怒容消失不见,笑吟吟地道:“你我年轻时,同一个座椅都坐得,现在榻上这么宽的地方,怎会坐不下。”
  乔氏不想挨着他,往西边挪了挪,腾了点地方。
🔒第368章
受了委屈,演一场戏
  乔氏道:“纪大人,你也说了,都是年轻时的事,现在不比从前,到底是我人老珠黄了,越活越回去了,要挨纪大人的训斥。”
  纪伯连啧啧两声,望着她的侧脸。
  “我们不是在信中说好了,你我演一场戏,把小五留在家中,为夫演的如何?”
  乔氏不愿意正脸对着他,道:“太好了。”
  纪伯连关心地问道:“那杯子的碎片没砸伤你吧?”
  他伸手去揽乔氏的肩膀,被她皱着眉拨了回去。
  乔氏阴阳怪气地道:“只是杯子而已,最多割伤皮肉,可不会伤到人心里去。”
  纪伯连的脸上也浮现一缕苦涩,知道她是何意。
  “我也是用心良苦,夫人要是还不理解为夫,我的心怕是要碎成千八百片了。”
  乔氏提前知道内情,都为那些话心酸,一想到纪青梧什么都不知,心里怪难受的。
  她鼻孔里哼出好大的气,肃着一张脸道:“纪大人好大的官威,说话不管不顾,我要是小五,听见就得伤透心了,再也不愿意认你。”
  纪伯连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想到了有这种可能。
  最后,感慨着道:“夫人,你别说,小五这性子到哪都吃不了亏,差点把我都绕了进去。”
  “还跟我讲起为官之道,还有那什么出嫁从夫,看来她也知道未嫁从父的规矩,小五什么道理都懂,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灵动,不是那等死读书的孩子。”
  话里话外,都是赞赏的意味。
  纪伯连夸起了劲儿,道:“夫人,你说说,小五的轮廓到现在还与小时候一样,没怎么变过,尤其是那眼睛,宜喜宜嗔,我一看就移不开眼。”
  这个时候倒是夸起来了。
  乔氏瞪着他:“你没见到她被拉下去,小脸都皱成一团了,眼泪汪汪的模样,你也舍得!”
  纪伯连摸着鼻子道:“我真没看见,我背过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