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训将手中的纸页交给身边的人:“告诉黄耳,再去仔细核对一遍,以免细作混进去。”
  纪青梧在四海身后,心安理得地躲着。
  她有自信黎承训看不穿她的易容,只要少说话,应不会被识破。
  黎承训交代完手中之事,又接着问。
  “土匪的夫人叫她去情有可原,为何还要叫上你?你与她是何干系?”
  四海仰着脖子道:“那是,当然是因为,她是我的.......”
  后边两个字声如蚊蝇。
  在场的,没有一人听清。
  黎承训道:“什么?”
  纪青梧捅了捅四海的后背,可四海这回闭紧了双唇,怎么也张不开口,耳根子涨红。
  虽然是权宜之计,但纪小姐敢叫,是她胆子大,四海可不敢。
  若是被主子知道他叫了纪小姐什么,自己不如直接在黑风寨里刨个坑埋进去了事,还能留个全尸。
  官兵嘿嘿一笑,道:“大人,黄耳说了,他们俩是新婚的小夫妻,人家害羞。”
  黎承训皱了皱眉。
  目光落在露出半边衣衫的农妇身上,她的手指正不自然地蜷缩着,似也在不好意思。
  官兵以为他心烦,就道:“大人,我这就带他们下去,和车队的人汇合,先去陇洲?”
  纪青梧目光一闪,她双手握拳。
  若是能这般顺利去陇洲,就太好了!
  黎承训点头:“带下去吧。”
  纪青梧按耐住心中激动,低着头跟在官兵和四海身后,走到门口时。
  “等等!”
  黎承训忽然开口,叫停他们几人。
  “带上他们俩,一块去土匪夫人的房里看看。”
  满寨子的匪寇都被围剿,只剩下契佩瑶。
  她逃的密道不知通往何方,放过一个,就有走漏消息的风险。
  闻声,纪青梧的肩膀垂下,叹了口气,只能再随他们去一趟后院。
  *
  北境之地,寒风凛冽。
  自打武肃帝亲临后,尉迟连平就被调往南楚与北黎的国境边,负责严密盯着南楚国的动向。
  每日军营主帐的议事氛围,都异常紧张。
  因为众人都看得出来,武肃帝对镇北将军卫廷,不再像之前那般宠信,连话都甚少回应过。
  然而,对于北境的军情,卫廷是最为了解之人,唯有他能将其梳理得井井有条,并作出精准分析。
  又一日,武肃帝接到一份密信,阅后脸色骤变,当夜竟气得连晚膳都未动。
  转天,西缙又派将领来叫阵,卫廷披甲欲出,却被拦下。
  就在此时,已在边境驻守十余日的北黎皇帝终于现身。
  两军对垒,赵明琰一言未发,拉起震天弓,将嚣张叫喳的敌军大将射杀在城门下。
  西缙军顿时偃旗息鼓,沉寂了两日。
  但北黎这边也未有进一步动作,卫廷一时摸不透武肃帝的意图,两军在此僵持着。
  夜半。
  黑幕似的天上只悬着一弯月,北风呼啸着刮过,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李渝宗亲自去请卫廷:“卫将军,圣上有令,请您过去。”
  卫廷即刻起身,他从营帐走出,语气如常地问道:“可有说是何事?”
  但他心中并不平静。
  这还是自武肃帝亲临北境后,首次私下召见自己。
  李渝宗苦笑着摇头:“老奴也不知。”
  卫廷深吸一口气,下颌紧绷,未再多言。
  但李渝宗侍奉在皇帝身侧,多少能猜到一点儿。
  那夜武肃帝收到的是暗卫的密奏,在离开临安前,皇帝就把半数暗卫都拨到了纪青梧身边去,另一半则潜入西缙皇室。
  军情再紧急,也不至于令武肃帝如此勃然变色,唯有纪青梧之事,方能让他如此失态。
  在此时叫来卫廷,会不会是因着纪小姐的事情心情不悦,打算于今日就发作了镇北将军。
  可在这两军对阵的关键时刻,英明的圣上应该不会如此?但也难说,沾上纪小姐之事,这位可就不再理智了。
  李渝宗被大风吹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又因为想着这事,眼缝向下耷拉着,愁到不行。
  卫廷自然观察到了这位皇帝心腹的表情,心中也对此行有了猜测。
  两人往前走着,李渝宗道:“卫将军,您别怪老奴多嘴,将军对北黎的赤诚之心,皇上都看得明白,但是.......”
  卫廷脚步顿了顿,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李渝宗见他不搭茬,一言难尽地道:“这么些时日了,皇上没有降旨怪罪,您也闭口不提。”
  周围站岗的将士林立,李渝宗以手掩口,声音压得更低。
🔒第413章
成人之美,还君明珠
  李渝宗继续道:“您要是先服个软认错,皇上也不至于对您这么冷淡,要好的君臣变成如今这样......”
  他都觉得甚为可惜,李渝宗长叹了口气。
  就算卫廷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但敢觊觎皇帝的女人,史书上早就写过,这样的人会面临何等下场。
  卫廷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行至主帐外。
  武肃帝深夜传唤他来,他能猜到是因为何事。
  趁着皇帝重伤昏迷,他用了手段强娶纪青梧,虽之后被纪伯连打诨一番,将女儿领回家,此事变成以闹剧收场,不了了之。
  但卫廷心知肚明,武肃帝醒来后得知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他曾心存侥幸,以为与纪青梧的婚事已成定局,却没想到纪伯连横插一脚。
  纪伯连回临安的时间不早不晚,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难保不是武肃帝的手笔。
  军营主帐内。
  烛火摇曳,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武肃帝低首提笔,正在书写什么。
  李渝宗在门边停下,躬身禀报:“圣上,镇北将军已到了。”
  武肃帝好一会儿才有动作,将手中的笔扔到一边。
  淡淡的一个字,飘到帐外。
  “宣。”
  李渝宗看了面前的将军一眼:“卫将军,请吧。”说完为其轻轻撩开军帐。
  卫廷快步走近,单膝跪地,行军中之礼。
  “末将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肃帝坐在帐中的长案后,虽未在几尺高的御座上,但那通身的气势依旧压得卫廷后背一沉。
  皇帝迟迟未叫他起身,他只能跪在地上,静候发落。
  帐中比外头温暖,可卫廷的手却渐渐发冷。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他的脊背和脖颈处徘徊。
  “可有悔?”武肃帝的声音淡漠,却如寒冰刺骨。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却足以令人心惊。
  皇上是在给他认错的机会?
  卫廷一直硬挺的后背,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提了一口气,还是答道:“不曾有悔!”卫廷接着道:“末将做过的事情,末将都认。”
  说完,他就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发落。
  赵明琰将墨迹未干的信纸在空中甩了一下,随意地问。
  “你知道朕说的是何事?”
  卫廷心中掠过惊讶。
  武肃帝的态度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是不是在装糊涂。
  “末将愚钝,还请皇上言明,是为何事。”他谨慎答道,心中却已隐隐有了预感。
  能令他有悔的事情……并不多。
  如若武肃帝说的不是纪青梧之事,那还能是什么事?
  乌黑的墨汁被黄纸吸透,赵明琰将信纸放在桌上,淡淡道:“朕说的是,当初卫荔如进宫之事。”
  卫廷后背彻底僵硬。
  在此时提起荔如,该不会是要翻出旧事。
  赵明琰的目光落在卫廷放在膝头的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朕记得,那时卫将军极力反对卫荔如入宫。因为你这个妹妹,自幼与你一同长大,你待她极好,但她却——”
  赵明琰的话音未落,就见卫廷的手指猛地收紧。
  “与你没有血缘关系。”
  卫廷猛地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座上之人:“皇上……”
  赵明琰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虽说她是卫氏嫡女,但真实身份,只是立角巷里抱回来的弃婴。”
  卫廷的眼球震颤,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皇上此时提起此事,究竟意欲何为?
  他没有否认,也不做无谓的狡辩。既然皇上开了口,定然已将旧事查得一清二楚。
  “末将有罪,是末将知情不报,卫妃并不知情。”卫廷沉声道。
  卫廷也是不小心听见卫老夫人与父亲说话,才晓得卫荔如是外头抱养回来的,并不是他的亲妹。
  而他的亲妹妹,早就因病亡故。
  赵明琰道:“你且说说,你都知什么情?”
  卫廷小心地答道:“卫妃不是卫家嫡女,但并不是有意欺瞒皇上,是因我小妹早产,只活半月就去了,家母因为生产之事元气大伤,身体孱弱,家父不忍心告知她实情,才从外边将荔如抱养回来。”
  赵明琰神色未变,似乎早已了然于胸。
  “哦?你当初极力反对卫荔如进宫,又是为何?”
  卫廷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赵明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静。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情劝阻,现在,朕会给你一个机会。”
  卫廷的心跳如重锤般敲击胸膛,一下比一下沉重。
  先是同为将领,再是多年君臣,卫廷自问与皇帝有些默契。
  他头皮发紧,隐隐察觉到武肃帝的意图,心中愈发慌乱。
  卫廷改为双膝跪地,道:“末将与卫妃娘娘,并无私情!”
  赵明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朕有成人之美,愿还君明珠。朕会给卫妃一个新的身份,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
  “为你赐婚。”
  卫廷心头一沉,急忙道:“皇上,万万不可。”
  赵明琰的声色转为冷厉:“不可的事情,只能卫将军做,朕却做不得?”
  卫廷全身发冷。
  拒不得,只能受。
  今时今日,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心。
  他有悔之事并不是答应卫荔如进宫,而是,在纪青梧千方百计来接近自己之时,没有将她抓牢。
  卫廷的脸色变得青灰,心中满是挫败。
  赵明琰并未因他的失态而感到快意,只是淡淡道:“还有一事,朕要交给卫将军来做,换做别人,朕都不放心。”
  卫廷神思有几分恍惚:“还请皇上示下。”
  赵明琰道:“陇洲二百里外,有一个黑风寨,不是普通的匪窝,是西缙四皇子宇文天擎的昔日部下。”
  卫廷闻言,神色一凛,他强打起精神来,与西缙的战事高于一切,他立刻集中精神,仔细聆听。
  赵明琰目光深邃,缓缓道:“这黑风寨,昨日劫了庆云的车队,驸马已申请了调令,带兵去围剿。”
  卫廷点头,这事他也有所耳闻,怪不得要派精兵去,原来藏在其中的,是西缙兵马。
  “皇上,这黑风寨的人要如何处置?是否要当即处斩?”他问道。
🔒第414章
劝降三兄弟,青梧再出场
  赵明琰看了他一眼,道:“为首的胡家三兄弟,是当年守越城的胡老将军的后人。”
  卫廷怔了一下。
  这位胡老将军也是位战场的传奇人物,只是英雄迟暮,又遇到昏庸无道的梁王,才致使胡老将军惨死。
  这土匪头子竟然是胡老将军的血脉,可真是世事难料,令人唏嘘不已。
  赵明琰道:“这三兄弟,最好是劝降,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卫廷眉头微皱,担忧道:“只是,尉迟将军去了南楚边境,北境只留皇上在此。若是西缙在此时发动奇袭,会不会有危险?”
  赵明琰道:“无碍,你去就是。”
  卫廷拱手再拜,沉声道:“末将这就前去。”说完,他起身走出营帐。
  李渝宗在帐外为他掀起帘子,卫廷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武肃帝冷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