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小东子又跑来两趟。
  一次是送晚膳,还有一次是送沐浴用的香膏,说是打南边新进贡来的。
  纪青梧叫他放下,并未多说什么,小东子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芳华看在眼中,在纪青梧沐浴时,给她用了一些,还说了不少好话。
  纪青梧也赞了几句这香膏不错,香气清新怡人,用后皮肤滋润光滑,但是半句没提到送东西的人。
  晚间,纪青梧穿着水红的中衣,仰面躺着,长发铺陈在塌边,兰芝手捧着暖炉帮她烘头发。
  她听芳华说着今日入内库的东西都有哪些,慢慢合上了眼睛。
  芳华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又慢声继续。
  纪青梧感觉头皮发烫,她闭着眼歪了歪脑袋,道:“兰芝,拿远点儿,小心待会把我烫成秃头了。”
  半干的长发被人撩起,似乎是放在了更高一点的地方,温热的气流涌过来,纪青梧舒服地轻叹一声。
  芳华将礼单念完,低声道:“奴婢先告退了。”
  纪青梧的眼皮沉沉的,闭眼颔首道:“姑姑也辛劳了一天,早些歇息。”
  脑袋晃动间,头发自然的散落,这么一会儿功夫,头发就都干透了,比往常都要快。
  纪青梧道:“兰芝,你也下去歇着吧。”
  但不等兰芝回答,纪青梧又开了口:“等等,兰芝。”
  她白玉似的眼皮动了动,沐浴后润泽又粉嫩的唇瓣张合着。
  “你现在就去门口,把宫门关上落锁,谁都不许放进来,我要睡下了。”
  兰芝却坐在塌边没有动静。
  纪青梧斜向上偏头,睁开了眼,半眯着眼眸适应面前的光亮,就看到了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正绕着青丝。
  视线根本不必往上,纪青梧就知这不声不响来的人是谁。
  她鼻孔出气,哼了一声,退到床榻里侧,想与他保持距离。
  赵明琰的脸沉浸在暗影中,望着缩在床榻最里边的人,语气不冷不热地道:“皇后的脾气可不小,还想把朕关在外边。”
  纪青梧直接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身后的视线看的她后背都绷紧了,她望着墙壁道:“陛下怎么来了?”
  赵明琰咳了一声,道:“新婚前三日,合寝是规矩。”
  纪青梧冷冷地道:“原来陛下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武肃帝没有否认。
  身后传来悉索的声音,是他在解衣,纪青梧又往里挪了挪,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墙上。
  殿中的烛火被人吹熄,她的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身边的床褥塌陷,是武肃帝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八丈远。
  纪青梧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事,皇帝装生气的本事忒大,她越想越精神,眼睛睁得比铜铃还要大。
  过了半刻钟,大概他觉得她已经睡着,一只手臂横着搭在了她的腰上,纪青梧一把就甩开他的手。
  “我睡了,别吵我。”
  黑暗中,赵明琰眼睛流转着光华,唇边带着笑,问道:“阿梧喜欢睁着眼睛睡觉?”
  纪青梧蛮横地道:“不行吗?”
  赵明琰笑着道:“行,阿梧想做什么都行。”
  沉甸甸的手臂又搭了上来,纪青梧想再把它甩开,反而被他勾住了手腕,然后,后背就贴进了暖热的胸膛中,还带着与她身上相同的香气。
  赵明琰道:“阿梧喜欢睁眼睡,我喜欢抱着人睡。”
  冷冰冰的墙面哪有暖呼呼的人形火炉好,所以纪青梧也就小幅度地挣扎几下。
  她讽刺道:“陛下之前也是这样抱着各宫娘娘睡的?”
  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僵了僵,赵明琰道:“阿梧不是看过了起居录,怎么还会这样问。”
  纪青梧道:“东西可以作假,但真心不能,我还是想听陛下亲口说。”
  赵明琰收紧了手臂,手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小腹,道:“阿梧不在的日子,我都是自己睡的。”
  纪青梧下午休养好了身体,现在脑子清醒得很,她继续拷问道:“那陛下还说喜欢抱着人睡觉,是何时养成的习惯?”
  赵明琰在她耳边道:“就是近些日子。”
  闻言,纪青梧的眸光闪了闪,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双眸紧盯着夜色中他模糊的轮廓。
  “可陛下昨夜并没有抱着我睡,可见习惯也是能更改的。”
  赵明琰唇边的笑僵住。
  昨夜,他的确失控了。
  什么特殊能力,他不在乎,他早就知晓,她是特别的。
  然而在得知纪青梧与他亲密时,动机不纯粹,并不完全是发自真心,他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费尽心思才将她迎娶回宫,洞房花烛都不该被打断。
  他胸腔中积攒着的怒气,都在她身上散了出去,挞伐得毫不惜力。
  他承认自己在对她的事儿上,独占欲过头,且近乎病态。
  当纪青梧躺在身下,眼眸湿潮,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似是求饶,似是沉沦的可怜模样。
  他倒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这样就好。
  但是,等他醒神过来,望见她满身的痕迹,心疼中夹杂着懊恼,还有几分心虚。
  黄皮书都白看了,又是他带给了她最大的疼痛,他几乎是从宸宁殿逃走的。
  白日,赵明琰在昭阳殿如坐针毡,遣了御前两个得力太监来宸宁殿多回,就是想看看她好不好,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寻他的意思。
  一直等到傍晚,他终于等不下去了,来宸宁殿找她。
  初听见她吩咐侍女落锁,他还以为她已然对他失望,还要气上一阵子。
  但纪青梧却很好哄,把情绪都扔到明面上来。
  此时此刻,她的嘴都撅成了小鸭子,眸底一闪一闪的,满腹委屈。
  赵明琰低哑地道:“.......是我不对。”
  纪青梧直觉他的态度变化,盘腿坐在床上,叉腰道:“我有特殊能力,这怪我吗?”
  赵明琰摇头。
  纪青梧弯下腰,逼近他的脸,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道:“我不想你受伤,这也怪我吗?”
  赵明琰态度诚恳地摇头。
  纪青梧气势更足了,她扯着他的耳朵,愤懑地道:“我向你坦诚说出来,这真的要怪我吗?”
  熟悉的三连问,又把赵明琰问到哑声的境地。
  他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将人拖到身上。
🔒第478章
皇后很好哄?预言应验
  “这些都不怪阿梧。”
  赵明琰本来是安抚地摸着她的后背,没过多久,手顺着中衣就揉了上去。
  纪青梧抓住他的手,扔了出来。
  她严肃地道:“我还没问完,不许乱摸。”
  赵明琰低笑一声,道:“这手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就滑上去了。”
  纪青梧斜了他一眼,道:“再不听使唤就绑起来。”
  赵明琰将双手合在一块,递到她的跟前,道:“阿梧想捆就捆,想怎样就怎样。”
  纪青梧才不傻,就算绑了他也能用内力挣开。
  她眉毛皱了皱,觉得哪处有点不对。
  赵明琰抬了抬腰,纪青梧跟着颠了一下,他语气亲和地道:“不能明日再问吗?都困了。”
  硌着她的东西可精神得很,哪里就困了?
  纪青梧正色道:“必须现在就问,安华宫的前朝郡主是怎么回事儿?”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明琰装作困倦地揉着眼睛,道:“明日会有人来同阿梧解释,还是先睡下吧。”
  说着,他托着她的屁股翻身,想就这么抱着她睡下。
  他搪塞的意图太明显。
  纪青梧大腿用力夹住他的腰,将人又掰正,她骑在他的腰上,揪住他的中衣领子,还用力晃了晃。
  “难道不是该你和我解释吗?为什么要别人来说。”
  赵明琰看了眼自己被扯开的中衣领子,抬眼道:“这事说来复杂,真要说一整晚就过去了,而且,我也是受人之托,还是等他来了再说。”
  纪青梧敏感地嗅到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问道:“明天谁会来?”
  赵明琰道:“那人阿梧也见过的,是熟人了。”
  能驱使皇帝办事的,皇帝还会帮忙保守秘密,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
  纪青梧惊呼道:“那个郡主不会是......”
  赵明琰挑眉道:“阿梧这么快就猜到了?”
  纪青梧神秘地低声道:“她是不是乐喜叔公的孙女?”
  赵明琰曲指弹了她脑门一下,道:“你在想什么?”
  不是乐喜,谁还能在皇帝面前有这么大的面子?
  纪青梧百思不得其解,思了小半夜才睡着,期间还拒绝了某人的两次求欢,还用枕头隔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翌日。
  纪青梧醒来时,全身上下暖融融的,就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一般舒服。
  她用脸颊蹭了蹭自己的枕头。
  怎么硬邦邦的?
  纪青梧睁开眼,有呼吸声在她的头顶,她仰起头就望进一双冒着诡谲光芒的眼睛,和野狼有点儿像。
  纪青梧睡着后,就不管她之前三令五申的界限,身体自动寻找热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四肢也缠在他身上。
  赵明琰则是一夜无眠,肉在嘴边,不敢动口的感觉太磨人,他硬生生地憋了一整晚。
  好不容易等到纪青梧醒了,她却利落地撒开手脚,跳下床跑了。
  皇帝决定要收回皇后很好哄的判断。
  听见里头有动静,殿外候着的李渝宗和芳华都走了进来。
  李渝宗还是头回见皇帝起的这般晚,就连每日雷打不动早起练武都取消了。
  他躬身上前,伺候皇帝穿衣,恭敬道:“圣上,大师已经在勤政殿,恭候陛下多时了。”
  赵明琰道:“知道了。”
  芳华进殿,就见寝殿早就没了皇后的身影,只能由李渝宗伺候皇帝更衣洗漱。
  她忙去净室,就见纪青梧已经自己洗好了脸,她递过巾帕,劝道:“娘娘,别怪奴才多嘴,皇上还在外头,您得去帮把手才好。”
  纪青梧接过帕子,沾了沾脸上的水珠。
  “别管他。”
  芳华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话。
  等她们出来时,皇帝有事已经先行离开,但特地把李渝宗留下,陪着纪青梧用早膳说说话。
  芳华看出了两个主子在闹脾气,她悄悄地走到李渝宗身边,委婉地道:“李公公,皇后娘娘性情率真,并不是存心对皇上不敬,还请公公多多美言几句。”
  李渝宗努嘴摇头道:“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
  以他在北境军营的观察来看,两人之间哪还讲究什么敬不敬的。
  若不是皇后还在生气,懒得搭理皇帝,恐怕自家圣上早就进去伺候皇后梳洗了。
  *
  勤政殿。
  龙涎香混杂着一股甜香的气味,在殿中沉浮着。
  武肃帝撂下黑子,但石灰色长袍的男子手中的白子却迟迟未落。
  最终,对方放下了手中的白子,道:“皇上的这手棋,妙哉。”
  赵明琰道:“现在是要称呼你为了然大师,还是......”
  “沈威。”
  石灰长袍男子正是了然大师,但他并未穿着僧袍袈裟,他笑着道:“随意,佛祖在心中,不在这些身外之物。”
  “皇上刚大婚,就着急地命段大人找我来,可不是为了和我对弈一局吧?”
  赵明琰道:“自然是有要紧事。”
  了然大师将白子收回瓷罐,道:“是关乎皇后娘娘?”
  赵明琰道:“你又算到了什么?”
  了然大师脸上挂着笑容,道:“之前我还忧心皇上动情,会有损国运,看来是我眼界窄了。”
  “皇上出征前,我观测过星象,还卜了一卦,皆为大吉之兆,而且吉星就落在纪家。”
  他叹服道:“看来皇上之前所言灵验了,阴阳合一,果然也是天道。皇上和皇后越是阴阳相和,北黎就越是风调雨顺。”
  这又与纪青梧所说的特殊能力对应上了。
  赵明琰道:“你算得不错。”
  之前,了然大师就为他批过命格,也为他预言过几件事,都一一应验。
  比如,何年何月会出现一女子,破解他的绝嗣命格。
  “皇上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了然大师一脸感慨地道:“天命之女看似是应孕而来,其实是与皇上的命格应运而生。”
  赵明琰的黑玉棋子还捏在指尖,道:“但朕叫你来,不是因为这个。”
  了然大师讶异地道:“那是何事?”
  他算得了天下之人的命数,却唯独算不了自己的。
  赵明琰淡声道:“是安华宫的那位。”
  了然大师手中的瓷罐被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