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的手法,她已经看到了,记住了。
白棣棠双手捧出里面黄色绸缎小心包裹的古书,奉与谢肃安。
谢肃安龙颜大悦,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戴上侍者奉上的手套,小心将书翻开。
一面看,一面啧啧赞叹。
“精妙!甚是精妙。”接着,又叹道:“唉,可惜,可惜啊……”
求而不得之情,溢于言表。
等他看了一会儿,谢迟也从旁道:“白将军,不知孤可有幸一观?”
他是大熙朝储君,既然已经开口了,白棣棠岂能说“不”?
“殿下请。”
谢迟也戴上手套,小心接过古书,一页一页慢慢翻。
沈娇便立刻拉开了话匣子,“白将军,听说你战场神勇,无人能敌,快与皇上和本宫讲讲。”
她说白棣棠厉害,雀翎就按捺不住了,立刻跳出来,“我来讲!白将军的每一场大战,我都知道!”
她叽叽喳喳说着,可显着她了。
谢迟就坐在一旁,小心翻着书。
白棣棠则一面应承着,一面眼睛的注意力始终没离开那本书。
谢迟看着看着,两手戴着手套,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忽然不悦对亭子外道:
“小清子,你是个瞎子吗?进来伺候。”
亭外,阮清立刻一溜烟儿低着头进来。
这次,她不敢吭声了,只立在谢迟身边,帮他斟了茶,送到唇边。
谢迟啜了一口,抬眸瞅了她一眼,“机灵点儿。”
阮清就端着茶盏,立在旁边,假作伺候。
谢迟便慢慢地,将手中棋谱又重新翻了一遍,每翻几页,只要阮清递茶,他便知道,她已经记住了。
《天师棋局》极厚,共计两百页,每一页皆是一局复杂棋谱。
如此,谢迟快要翻完时,阮清再递上茶,忽然手一抖,茶水洒出。
白棣棠果然一直盯着他们,眼疾手快,抬手护住了古书,一滴鲜血滴在他手背上。
谢迟也一惊。
他们之前说好的计划,没有这一步。
还没等开口假作责备,一回头,就见阮清鼻下淌血,身子一软,人已经倒了下去,晕了。
谢迟差点当场炸了。
第84章
得之者,无往而不胜
幸好沈娇反应快,依然稳稳坐着,骄矜摘了颗葡萄:“这怎么身子这么弱,热了点儿就流鼻血了怎么当差?来人啊,赶紧抬下去,看着晦气。”
说着,又嗔谢迟:“太子今儿带来这么个没用的呢。”
谢迟已经在没心思管什么棋谱,将古书还给白棣棠,强行克制着让自己坐稳。
“呵,儿臣怎么知道,兴许是不懂事,偷着吃了什么。”
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至于谢肃安,倒是完全没有在意晕倒一个太监的事。
他又将《天师棋局》反复抚摸了一遍,奈何看了也白看,根本记不住多少,只好还给白棣棠,眼巴巴看他重新锁进宝匣中。
雀翎便也没捞着机会,跟谢肃安提出要这个小太监的事儿。
这一趟,剩下的时间,谢迟根本就心不在焉,也没再听旁人都在说些什么,于是借口东宫还有许多事要办,提前走了。
他一离开御花园,便匆匆回了东宫。
阮清晕倒后,被沈娇的人抬出来,又有青瓷在外面接应,倒是安全送了过来。
“她怎么了?可找了太医?”
青瓷回话:“刘太医来了,已经看过了。”
谢迟进屋去,刘太医已经开了方子。
他上前两步,抓了太医衣裳领子,“人怎么回事?”
刘太医早就对太子殿下这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习惯了,“回殿下,世子夫人没有旁的毛病,就是……就是累着了。”
“累着怎么会鼻子里往外淌血?”
“这……,人在短时间内,将精力长时间集中到极限,超出神志承受的能力,的确会有所损伤。”
“胡说!每年那么多人参加科举,读书十几年的举子,没见过谁累得流血晕倒。”谢迟根本不信。
刘太医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是因为寻常人因为根本做不到这种事,而但凡越是天才,才会越是有此伤。老天爷的赏赐,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谢迟的一颗心都沉了下去了,他也不凶了,也老实了。
“那她会怎样?”
“此症,轻则,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重则,会于神志有损。若是再严重……”
刘太医说到这里,不敢说了。
“再严重会怎样?”
“唉,慧极必伤。恐会……,折寿早夭。”
谢迟听到这里,想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这么说,她是刚才一页一页地背《天师棋局》,把神志给累伤了。
他将刘太医丢开,去床边,看着昏睡的阮清,抓住她的手,也顾不上避忌了,只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
一直以为她过目不忘,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却不知道,这天赋用多了,是会要命的。
刘太医也早就知道这俩人不清白:“殿下也无需过度忧心,微臣已经给世子夫人用了安神的药,让她多睡会儿,可恢复地快些。”
谢迟点点头,不再理会任何人,只盯着阮清,眸子一瞬都不敢离开。
房中的人全部退下。
谢迟下弯腰,手肘抵在床上,反复紧紧捧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脸,眼圈儿不知不觉间,全都红了。
“阿阮,你快好起来,咱们不背那劳什子玩意了,你快好起来。”
他什么都不管了,谁来都一概不见,只窝在阮清的床边,陪着她。
困了,便握着她的手睡一会儿。
醒了,就盯着她。
终于,熬了一天一夜,终于阮清眉心紧了紧,悠悠掀起眼帘。
一睁眼,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谢迟一张放大的脸,切切盯着她看,“阿阮,你觉得怎么样?你说我是谁?”
阮清:……
做梦了?
不然,谢迟怎么傻了?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想重新醒一下。
却听谢迟轻轻摇着她道:“阿阮,你别睡了,不能再睡了,你快说,我是谁,你快说啊。”
他是真的急死了。
阮清听着,他的声音像个伤透心的大孩子,好像都快哭了。
她睁开眼,抬起睡得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努力去碰他的脸颊,虚弱地开口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还知道唤他殿下,那便是没事了。
谢迟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抓住她的手,用力贴在自己脸颊上:
“阿阮,你不要再吓我了,你若是有什么事,我……”
他真的不知道要是那样的话,到底该怎么办了。
她跳海,他都能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去。
她若是傻了,他也可以一辈子养着她。
可她若是早早死了,他一个人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阮清稍微缓了缓,便道:“殿下,叫人拿笔纸来吧,虽然没能整本全部看完,但是看过的,都记住了。”
“我们不背了,不写了,就当没这件事。”谢迟不干了。
“为何不了?”阮清眼里,好一阵失望。
谢迟不敢跟她说什么过伤早夭之类的话,“你都累成这样了,这个计划不好,我们回头再想别的办法。”
“不要!拿纸笔来!”阮清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殿下,这是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但是,你……”谢迟真的怕了,“你会不会再晕过去?”
他傻傻的,哪儿像个太子。
“不会!一定不会!求求你,乖啊。若是时间久了,万一忘了哪些,就白折腾了。”阮清只好哄他。
她这样殷切地求他,他便不忍心再阻拦了。
“那你慢点,千万不要急,累了就休息。”
“嗯。”
“还有,背不完整也不要紧,父皇不会知道。”
阮清抿唇笑笑,“我做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讨好皇上,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你这傻瓜。《天师棋局》,得之者,无往而不胜!”
谢迟心头重重一动,抱住阮清的脸蛋儿,一吻狠狠印在她额头上,久久不肯放手。
如此,阮清用了七日左右,才将背下来的一百八十二页棋谱全部默了出来。
谢迟又命人誊抄了两份,阮清的亲笔手稿被他仔细珍藏了起来,一份又随便编了编,凑足两百页,以药水做旧。
而另一本,则并不装帧,只是小心整理整齐,包好,又拿了前面几页,便去了御书房。
“父皇,请恕儿臣欺君之罪。”
他一见谢肃安,先跪下了。
谢肃安正在批阅奏折,抬起头,“又耍什么花腔?”
谢迟一笑,“知子莫若父。父皇先应允不降罪欺君之人,儿臣才敢说。”
谢肃安放下朱批笔,眉心微凝,看着他。
这个儿子,与三年前,判若两人。
他曾经厌他,弃他,拿他没办法,可现在,居然不知不觉间,开始喜欢他了。
“又跟朕来这一套,说吧,朕应允你。”
“谢父皇。”
谢迟站起身,从腰后拿出精心包好的棋谱,呈到谢肃安面前。
谢肃安狐疑,打开外面的锦缎,见里面是几张叠着的书稿。
再随手打开一看,登时大惊!
“《天师棋局》!”
第85章
会哭的太子有肉吃
谢肃安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迟。
谢迟立在他身侧,背着手,微躬着身子,偏着头,诡秘一笑,“父皇慧眼如炬。”
谢肃安陡然拍案:“你好大的胆子!”
谢迟全然不惧,“儿臣为搏父皇一笑,不过是耍了点小手段,但是,有一个人为了背下这本书,献给父皇,差点将命给熬没了。”
谢肃安神色微微动容,虽然嗔他,却那手始终捏着那几页棋谱,不肯放开。
他定了定神,恢复帝王仪态,“咳,是哪个啊?”
“父皇可还记得,母后宫中走水那日,曾应召入宫,为母后簪花的文昌侯世子遗孀,阮氏?”
“你们两个……,果然苟且!”谢肃安之前还只是怀疑。
现在,他倒是见谢迟也不瞒了。
谢迟苟且就苟且,继续说他的:
“父皇息怒。阮氏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之能,留在侯府中做一辈子活死人,实在是浪费。那日父皇接见白棣棠,儿臣命阮氏扮做内侍,从旁伺候,顺便,将《天师棋局》背下来了。”
“什么?”谢肃安震惊。
这么复杂的旷世奇局,她给背下来了?
谢迟说着,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她若不是身子弱,当日熬尽心血,昏了过去,想必父皇此刻手中的,已是完整的一本南启国宝。”
谢肃安仔细回想一下,终于记起,那天亭子里,好像有个小太监流鼻血,昏倒了。
“原来是她……?”
他又看着谢迟,“所以,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的?”
谢迟退后一步,掀袍跪下,“儿臣知父皇惦念了《天师棋局》多年,好不容易趁着雀翎公主和亲之际,出此下策。若父皇要降罪,儿臣愿一力承担,求父皇看在阮氏为君效命,呕心沥血的份上,莫要怪罪于她。”
谢肃安看着手中的几页纸,“可惜眼下只有这几页纸了。”
谢迟佯作不知他何意,“阮氏昏睡数日,前日才悠悠醒转,人一醒来,便不眠不休为父皇默背棋谱,虽然眼下只有这几页,但其他的,她已经在慢慢回忆了。太医有叮嘱,慧极伤身,过伤早夭。故而,儿臣也不敢逼迫得太紧,怕把人累死了。”
谢肃安顿时眼睛都亮了许多。
“罢了,朕不怪你们,起来吧。”
“谢父皇。”谢迟起身,恭顺给谢肃安斟茶,递上去,“父皇,阮氏如今寡居,又身负贞节牌坊,长期待在宫中,于礼不合,但,儿臣实在急于让她将剩下的棋谱一一为您默出……”
他茶送到谢肃安手边,谢肃安便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你想尽法子,就是想把这个女人弄到身边,却与朕绕这许多弯子。”
谢迟陪笑:“儿臣在想什么,父皇一看便知。阮氏与寻常女子决然不同,儿臣只想求父皇成全。”
大熙朝重礼法,谢肃安若是换了平时,必定不会应允谢迟与一个寡妇如此明目张胆私通,哪儿还容他红口白牙跟他要人?
但现在,《天师棋局》似乎更重要一些。
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不影响太子立妃,不被朝臣非议,也不是不能通融。
“阿徵啊,这个女人如何安置,你恐怕早已想好,只是来求朕一个应允的吧?”谢肃安看着那几页棋谱,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