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典籍,从前朝几代堆积至今的,数不胜数,张司籍身子不好,一向顾不过来,现在全靠你了。”
陆尚仪将卷库的钥匙交到阮清手上,便算是交接了。
阮清走进去几步,放眼望去便知,这是个浩大的工程。
“张司籍可有留下什么索引之类的?”
“她做事糊涂,又终日病殃殃的,之前做的那些,我看着皆是不成,不如,你重新着手整理吧。”陆尚仪颇有点刻意为难的意思。
如此,便是要一切从头开始了。
“下官遵命。”阮清恭谨应下了。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张司籍还是有几个女史可用的,但都被陆尚仪调去了别处。
阮清再想要人,陆尚仪又是推脱,又说她记性好,一个顶十个什么的,反正便是迟迟不给分派人手了。
阮清无奈,对着偌大的卷库苦笑。
果然,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欺压。
她有了事做,倒也不急,就在卷库里寻了处朝阳的窗子,一个人费力地将桌子拖过去,清理干净,又寻了只瓷瓶,插了枝外面折来的花枝,趁着日光正好,一个人临窗,慢慢翻看宫中旧日典籍。
这卷库中,有一处角落,堆了许多本该早就销毁的卷册,大多数都是记载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但因为张司籍懒惰,就一直堆着无人打点。
阮清便就从这里入手,一边看,一边收拾。
整理累了,就坐在角落里,随便抽一本来看。
里面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宫中旧事,倒也有趣。
看着看着,她便看到了沈娇的名字。
“永辰三年,沈氏女沈娇,赐婚与武靖王世子为妃?”
阮清费力地将那一行潦草的记录分辨了出来,啪地飞快合上。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沈娇原本不该是进宫的?
她本该是武靖王的儿媳妇?
当今皇上君夺臣妻?
这桩事,恐怕世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吧?
剩下的活人,可能也没人敢说,大概连谢迟都不知道!
阮清镇定下来,继续看下去,后面,无非都是些某年某月某日的宫中寻常事。
但是,到了永辰五年春末夏初之际,武靖王世子,突然死了……
“永辰五年?”阮清站起来,找到收藏彤史的书架,飞快找到那一年。
果然,查到了。
永辰五年,五月初一,沈娇入宫承幸,同年有孕,次年春末,诞下皇六子。
阮清记得,谢迟跟她说过,他出生那年,春天比往年都长,满宫的春花都迟迟不谢,仿佛在等他降生一般,于是皇上便为他取名“谢迟”。
可是……,他又说,沈娇曾与他提过,他本该是花朝节出生的,只是一直拖着不肯出来。
他若不生,那春花就不谢。
所以,谢迟到底该是春末出生,还是早春?
到底是刚好足月?还是生迟了?
如果是生迟了……
沈娇受孕的月份就与武靖王世子死期重合。
阮清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谢迟他该不会是……
第88章
彤史
难怪谢肃安一直不喜欢他,从小将他从沈娇身边弄走,养在重明宫,难道也是怀疑过他的血统?
难怪武靖王和他那当了太妃的亲妹妹,那么疼爱谢迟。
也难怪,后来武靖王一家都死光了,谢迟就被养成了个爷爷不亲奶奶不爱的混世魔王。
幸得他生得酷似沈娇,继承了她的妖妃美貌,而武靖王全家都死光了,旁人没得对照,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不过,早就听闻,当年叱咤风云的武靖王,是个世间难得的美男子,唯一的王妃也是出了名的江南第一美人,他们俩生的儿子,若是跟妖妃沈娇再制造出一个谢迟……
阮清不敢往下想了,麻利在心里将这个念头掐死。
人,太聪明了,就死得快。
卷库内,安静地没有一丝动静。
“你在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响起谢迟的声音,吓得阮清嗷地一声尖叫,几乎跳过去面对他,飞快将那本彤史背到身后。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就看见你在这儿发呆。”
他抬手,替阮清将头上的一团灰摘掉,“你怎么当值第一天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没人给你使唤吗?”
他不高兴了,“孤去骂她们。”
“殿下,不用了。”阮清赶紧拦住他,“我一个人在这儿随便看看书,挺好,反正也没人打扰。”
谢迟其实也不想有人打扰。
现在这卷库里,虽然脏了点,但是,只有他们俩,很好。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架子,忽然暧昧一笑,“好啊,阿阮,原来你躲在这儿偷偷看彤史?”
阮清飞快将身后那本卷了卷,身子靠近架子,寻了个空儿塞了进去。
“随便看看,不小心就走到这里了。”
“哦……”谢迟手掠过她头顶,撑在架子上,用身子将她整个笼罩起来,“以后,孤的彤史里,写的都是你。让她们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写满一本又一本,等咱们俩老了,挨个翻着看,看还能记住多少旧日情事。”
阮清的脸,唰地红了。
“殿下,庄重点儿。”她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嗔道:“这里可不是东宫。”
“是,阮清大人——”
谢迟拉长了腔,跟在她身后,“有什么孤能帮忙的?”
他开始解开袖口,撸起袖管,准备干活儿。
“你能帮忙的就是不要添乱。”阮清对他的那点儿大本事太清楚了。
从前,他去他们家干活儿,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厨房里,碰啥啥坏,就没干好过一样。
但凡他能少帮点倒忙,爹当年也不至于那么烦他。
想到爹娘,阮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对了,我爹娘的那艘船可有消息了?”
谢迟犹豫了一下,道:“已经查过很久,最大的可能就是……,沈玉玦在骗你。他根本就没见过你爹娘,当时也根本没有另一条船。”
“可是……,他明明能说出我爹娘的名字。你知道我娘叫什么吗?”
谢迟居然一时语塞,“叫……什么……阿美来着?”
“是阿彩。”阮清白了他一眼,凝眉,仔细回想当初沈玉玦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起初不承认有阮临赋这个人,又一口确定爹娘不在船上。
可是,他在不知她躲在房中时,曾与松烟说过,那海寇招认,朝中有人私通东阳海寇,指名要杀兰花坞上的人。
后来,又主动邀她留在船上,带她去见爹娘。
如果他只是见了她,临时动了让她借腹生子的念头,那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爹娘的姓名的?
“沈玉玦知道你爹娘姓名,也非难事,孤之前命人将他二人带上兰花坞,人在上船时,姓名必是要记录在册的。”谢迟摆弄她桌上新插的花枝儿,不小心给折断了。
他趁她不注意,又把断枝插进瓶子里。
阮清偏着脑瓜儿,明眸一转,“所以,兰花坞那么大一艘船,我爹娘一双寻常夫妇,能引起沈玉玦的注意,只有两种可能。”
谢迟一笑,接着她的话道:“要么,他查到,朝中那个人指名要截杀的,就是你爹娘;要么,你爹娘中途趁兰花坞补给时偷偷下了船,导致兰花坞在清点人数时,少了两个大活人。”
阮清转身,忧心忡忡看着他,“也有可能,二者皆有。”
若果真如此,或许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为什么爹爹流放多年,都无人问津,一旦回京,就有人要对他下手?
谢迟敞开怀抱,将她抱住,哄小孩一样拍拍背:
“好了,阿阮,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爹娘成精了一样的两个人,连孤都对付不了,必然会没事的。”
阮清不乐意捶他,“你才成精。”
谢迟笑,“至少我们现在,不能再把注意力放在茫茫大海上,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船。孤会加派人手,在沿海地区逐个寻起。”
“嗯。”阮清乖乖点了点头。
“对了,孤今日过来,是特意与你说,过两日,要陪父皇去禁苑行猎,你要是有事,就自己拿主意,不必来问。”
他这便是允她,若是被欺负了,先斩后奏。
居然惦记着带她一道去。
“知道了,殿下尽管去,不用惦念我。”阮清乐得答应。
总算能歇两天了。
谢迟见她毫无留恋,一阵失望,“孤要去禁苑好几天才回来,你真的没有半点不舍?”
阮清抬眸,莫名其妙:“殿下这不是还没走?”
谢迟:……
他生气。
“孤走了。”
“送殿下。”阮清半点都不留人。
谢迟就更生气,拂袖出去,临出门,还踹了那门一脚。
卷库的门,年久失修,吱呀呀叫唤了一声,砰地,整扇倒了。
谢迟脚步立刻停了。
回头。
等她说点什么。
可阮清立在里面,挥手冲他笑,“殿下快去忙吧,门我找人来修便是。”
他真的是碰什么坏什么。
谢迟顿时更生气。
这次真的走了,哼!
阮清等确定他走了,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飞快回去找到刚才那一卷彤史藏在袖中。
得想个法子,帮他把这个证据遮掩掉。
第89章
冤家路窄
这天晚上,阮清入职第一天,请了尚仪局的司乐、司宾、司赞、彤史私下聚在一起,小酌两杯,各送了精心准备的小礼,劳烦日后多多关照。
散后,又单独与彤史女官梁雁止投其所好,聊得相当投缘。
梁雁止没什么心机,还请她去住所再叙了一会儿。
阮清便轻易地将录写彤史时当如何调墨,用的什么毫,弄了个明白。
第二天,她刚将那一卷彤史放回去,就见陆尚仪来了。
她一来就没好气,显然是知道了阮清昨晚请客,偏偏没请她。
阮清是故意的。
她本不需要巴结这尚仪局中的任何人,奈何为了谢迟,昨晚到底还是戴上假面,赔了一晚上的笑。
而陆尚仪从一开始就没善待于她,她也没必要弯腰谄媚。
“大人有何吩咐?”阮清颔首见礼。
陆尚仪一眼看到她窗下精心收拾的书桌,心里嘲笑:这么悠闲?还真将这里当成家了?
“阮清,你准备一下,与随驾的队伍一道去禁苑伺候。”
阮清:???
她抬头,“怎么皇上禁苑行猎,原来还需要我区区一个管书卷笔札的随行吗?”
陆尚仪:“我尚仪局掌宫中宴乐赞相,皇上此番禁苑行猎,不但有太子殿下、几位娘娘随行,还有南启国来使,数日里舞乐宴请皆有安排,眼下咱们人手不够,你跟去一道帮忙。”
她就是看着阮清闲着,难受!
阮清鼻息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官领命。”
……
阮清是临时被安排跟去禁苑的,等出发时,御驾、太子、诸王和嫔妃的仪仗早已先行。
她是有品级的女官,与其他几个尚仪局的同坐一辆马车,而女史、宫女、太监,则要随车步行,走去禁苑。
这一路浩浩荡荡,临近入夜才抵达。
一下车,听说太子与秦王、楚王、赵王、南启国白将军,还有一众同来伴驾的贵族公子们,早已出去骑马溜达了一圈儿回来,各自马上都挂了满满的猎物。
而随驾同来的,还有许多大臣携了自家命妇贵女。
场面远比预想要大的太多。
接着,各局女官根本没时间休息,匆匆准备夜宴,服侍随驾而来的各位贵人,整理御驾仪仗诸般事物,掌灯摆桌布置冰盆,安排乐队舞姬,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
阮清在望月台上,指挥宫女太监安排宴桌时,遇上梁雁止。
梁雁止也忙得够呛,又热又累,与阮清一个一个亲手去摆琉璃盏,抱怨道:
“我就一个拿笔记录皇上睡了哪个的,却要来干这个体力活儿。”
“嘘……”阮清朝周围看了一眼,冲她抿唇笑。
也是个没心机的,什么都敢说。
“尚仪局一直都是这样吗?”阮清才来两天,就深感混乱,毫无章法条理。
“何止是尚仪局,六局大多是如此。每年新人来的少,走的人多,贪墨成风,拆了东墙补西墙。宫里的娘娘们忙着斗法,根本没心思多管。就连皇后也换得走马灯……唔……”
梁雁止话没说完,又被阮清捂住了嘴。
“你不要命了?”她将她的嘴放开,小声儿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