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重新开了门,他爸带着他爷爷去乡下探亲,明天才回来,店里乌漆嘛黑的,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陈屹走进去,抬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摁了下去。
“啪嗒”一声,电灯泡的钨丝在黑暗里闪了两下才接上电流,光线亮堂堂的,很快吸引了不少飞虫。
李执走去柜台,提醒道:“盐在第三个货架底下。”
“不急。”陈屹走到墙角把躺椅拿出来,支开放在柜台旁边,人躺下去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问:“李叔什么时候回来?”
“不出意外明天回来。”李执把抽屉里的硬币拿出来,按照十个一组给黏在一起,随口问道:“叔叔阿姨今天怎么不在家?”
“我妈团里有个汇演,我爸去捧场了。”陈屹的母亲是舞蹈家,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文工团当台柱子,十多年前随丈夫工作变动调任至平城大剧院,如今是首屈一指的国家一级演员。
聊了会天,李执觉得口渴,走出柜台去后面厨房倒水,问陈屹是要喝茶还是喝白开水。
陈屹头枕着竹制躺椅自带的小靠枕,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亮光衬得脸摇头说:“不用,我不渴。”
“那你看着点店。”
“嗯。”
这个点,人人都急着赶回家吃饭,自行车叮叮铃铃从超市门口穿过,时而还伴随着几声摩托车的轰鸣。
阮眠下午到家睡了一觉,醒来去楼下洗完澡,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赵书棠。
阮眠清楚赵书棠不待见自己,但到目前为止,她也没见这人真的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顶多拿她当个同在屋檐下的陌生人,所以在赵书棠没有踩到自己底线的前提下,阮眠基本上不会主动搭理她。
两个人默契的在客厅擦肩而过。
阮眠晚饭吃得早,这会有些饿了,擦着头发去厨房,冰箱里除了西瓜和剩菜也没其他东西。
她踩着拖鞋去楼上换掉睡衣,拿了些零钱出门。
赵家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走才能看见热闹,阮眠在半道上碰到带着赵书阳在外面串门的段英,停下来叫了声奶奶。
周围交谈的声音小了下来,段英拍掉腿上的瓜子壳,抬头看她:“这么晚了还出门啊?”
“嗯,去前面超市买点东西。”阮眠说。
一听到要去超市,原先蹲在地上玩弹珠的赵书阳立马站起来跑到阮眠面前,叫嚷着:“我也要去。”
段英训斥他:“你去什么去!”
闻言,赵书阳立马嘴一撇就开始吭唧,阮眠摸了摸他脑袋,笑着道:“没事,超市就在前面,我带他一起吧。”
“惯的他。”话是这么说,但段英最终还是松了口,“别他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知道了。”
坐着的人看着姐弟俩走远,瓜子重新嗑起来,八卦却从之前谁家儿子媳妇不孝把老父亲赶出家门换成了阮眠。
穿凉衫的阿姨问:“这就是大伟那新媳妇带来的女儿?看着还怪懂事的,知道叫人。”
段英垂着眼拍了拍裤脚沾上的灰,说:“懂事什么,这都是长辈,也不见她叫一声。”
几个妇女互看一眼,附和着说了几句,把这话茬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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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超市拐个弯就到,阮眠牵着赵书阳走过去,门口有两级台阶,赵书阳甩开她的手,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店里亮着灯,阮眠走近了才看到柜台那边躺了个人,一米多宽的玻璃柜台挡住上半身,却遮不住下半身。
两条腿笔直修长,大喇喇敞着,裤脚和鞋口中间是一截精致漂亮的脚腕,腕骨锋利分明。
她以为是李执在,喊了声,“李执。”
“李执不在。”躺着的人听见说话声,边答话边坐起来,整张脸猝不及防暴露在灯光下,也猝不及防暴露在阮眠眼前。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身高的缘故,眼帘微微往下垂,像是丝毫不惊讶在这里看到阮眠,“买什么自己拿。”
阮眠完全愣住了,脑袋也跟着凝固,好半天才想起来要说话,可那时候陈屹已经重新躺了回去。
她错失了良机,贸然再开口便显得有些突兀和尴尬,只好被赵书阳牵着往货架那边走。
在这里突然见到陈屹的冲击太大,阮眠已然完全把段英的交代抛之脑后,任由赵书阳拿了好些东西,导致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带的钱不够。
那会的李家超市不同于一般的小卖部,有专门的收银机器,东西是一样样扫录进去的。
阮眠捏着不多的纸币,紧张的脸都红了,手心出了一层汗,“不好意思,能不能退掉一些东西?我今天带的钱不够。”
“可以。”陈屹点了几下键盘,把机器里录入的商品全部清除,“你看看要退掉什么。”
“哦。”阮眠拿掉桌上近三分之一的东西,“好了。”
陈屹扫了眼桌上剩下的一部分,又拿出去几个,才重新开始扫码,整个过程阮眠始终都没抬过头,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
最后结账一百零三块,陈屹还要倒找给阮眠两块钱,他从盒子里摸出两个硬币放在桌上。
阮眠伸手去拿,不知道紧张过甚还是怎么,两个硬币就像是长了爪子一般紧紧的扒在上面怎么都拿不起来。
越着急越扣不起来。
陈屹见状,又从盒子里拿了两个硬币,这下没放在桌上,是直接拿在手里递过去,“别扣了,给。”
阮眠不得已抬头,碰上他的目光,强忍着没躲开,伸出手说:“谢谢。”
陈屹却没直接给,手指捏着硬币搓了两下,声音分外平静,“阮同学。”
“嗯?”阮眠没想到他会突然叫自己,一个单音节的回应都能听出几分紧张感。
“你好像很紧张,怕我?”话音落,陈屹跟着松开手指,两枚硬币掉在阮眠摊开的手心里,硬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没有。”阮眠合上手,指腹挨着硬币,犹似还能感觉到陈屹几秒之前留下的温度。
“没有吗?”陈屹盯着阮眠的眼睛。
她强装镇定,实际上连呼吸都快停止:“嗯,没有。”
陈屹没有接话,伸手将桌上多余的两枚硬币拿起来,轻而易举的动作像是在嘲讽阮眠的不坦荡。
“早点回去吧。”说完这句,他将硬币放回抽屉,转身走到躺椅重新躺下,身形被遮去大半,长腿这回是支在地上。
阮眠愣了有十几秒的光景,才提上东西牵着赵书阳从店里走了出去,在门口又朝里探了一眼,男生还是那个姿势。
赵书阳急着要回去,走在前面拽着阮眠的胳膊。
她如同失去半魂似地被拉着往前走,讲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心口那一块闷闷的,好像有些呼吸不过来。
那天的夜很凉,月色静谧,阮眠头一回尝到心跳随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失控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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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从店里离开没多久,李执才从后面院子进来,他刚才去倒水还顺便去了趟厕所。
“有人来买东西吗?”他问。
陈屹“嗯”了声,收起手机,“总共一百零三块,钱放在抽屉里,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成。”李执放下水杯,走到货架给他拿了几包盐,“别忘了这个。”
陈屹抬手接住,另只手往口袋掏钱却没摸到钱包,这才想起来晚上回去换了身衣服,钱包忘记拿出来。
他拽了个袋子把盐装进去,“忘了带钱,明天拿给你。”
不过块把钱的事情,李执觉得他小题大做,“算了啊,我今晚这一顿饭都够你买一箱盐了。”
“一码归一码。”陈屹往外走,顺手在门口拿了根棒棒糖,“明天一起结。”
李执笑骂:“德行。”
陈屹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往旁边巷子看了眼,这是条直巷,一大半都是店面,路上人挺多,一眼也看不到头。
他收回视线,提着盐前走,莫名想起李执下午说的话,又回头看了眼,超市门口亮起一片光,人影晃动。
灯光恍惚,陈屹没再深想。
那晚的回忆对于他来说,终究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梦,如今梦醒,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住。
第06章
月考那两天,平城下起了雨,温度也跟着猛降,阮眠前天晚上睡觉忘记关窗,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就发现嗓子有些干涩的疼。
方如清和赵应伟一大早就出了门,她在家里没找着感冒药,回房间吞了两片润喉糖就去了学校。
一班的教室已经被布置成考场,偌大的教室只放了三十张桌子,剩下的全都架在教室后面。
阮眠找到自己的桌子,坐下来没一会,周海进来说早读课正常,让没座位的同学和有座位的同学挤一下。
孟星阑立马就搬了张凳子坐到阮眠旁边。
当时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阮眠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陈屹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从上个星期五的晚上,阮眠在李家超市和陈屹见过一次之后,她回去整个周末都处于自我埋怨之中,觉得自己在面对他时失掉了该有的礼数。
更别说陈屹当时看她的那个眼神,讽刺又冷淡,更令阮眠如鲠在喉,久久不能释怀。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一旁的孟星阑从快节奏的默读中抽出几分关注给她:“你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唉声叹气的。”
“没什么。”阮眠挠了下脸颊,“就是我语文不好,第一场就考这门,有点紧张。”
孟星阑笑了声,安慰道:“别紧张了,我们语文老师很好说话的,就算你考不及格,他顶多也就是让你站一个星期的语文课,不会动手的,放心啊。”
阮眠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孟星阑被她的反应戳中笑点,趴在桌上笑个不停,“哎哟,我不行了,阮眠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样的情形,就算是头一回被人夸可爱,阮眠也笑不出来。
正无奈间,她余光突然瞥见门口的身影,忙不迭坐正了身体,提醒道:“周老师来了。”
孟星阑倏地收了笑,拿起书开始大声朗读。
装的还挺像回事的。
周海在教室里转了两圈,便走到走廊外面和其他班级的老师闲聊,直到后来快下早读的时候才进来提了几句和考试有关的事情。
阮眠趁着这个时候又看了眼教室,在靠门边的位置看到了坐在人群中间的陈屹。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纯白色的连帽卫衣,胸前是一小串辨不出花样的黑色字母,肤色的白本就偏冷质感,被衣服一显,愈发清冷。
阮眠就没见过比他还白的男生。
她收回视线,周海也交代完事情,班里有了一阵的嘈乱。
在同一考场的人结伴走出教室,不在同一考场的,像阮眠和孟星阑,走到教学楼底下就分开了。
四十六考场在思政楼的多媒体教室,同一考场的基本上都是普通班的吊车尾,阮眠是唯一一个重点班的学生。
监考老师对名单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她两眼,像是纳闷她一个在重点中的重点班学生,怎么跑到这个考场来了。
阮眠权当看不见,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试卷,匆匆扫了一遍,在铃声响的时候,提笔开始答卷。
上午一门语文结束,学校对午休时间不做强制要求,阮眠在校外吃了饭,回家里睡了一觉。
这一觉醒,嗓子疼逐渐发展为头疼脑热,她在去学校的路上去了趟药店,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屹和江让他们几个人从路边的一家奶茶店走出来。
男生有说有笑,走在他们中间的几个女生人手一杯奶茶,同样也是笑眼盈盈。
阮眠站在路边,被巷子里穿堂风一吹,忍不住低头咳嗽了几声,冷风顺着嘴巴窜进喉咙里,咳得她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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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原本隔天便是国庆长假,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平城病毒性感冒肆虐,阮眠不幸中招,长假全耗在了医院。
孟星阑在假期最后一天得知阮眠生病的消息,说什么也要过来看望她。
阮眠还记着开学时和赵书棠的约定,没把人约到家里,在家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和孟星阑碰了面。
孟星阑一放假就和父母去了南边的海滨城市旅游,回来还给阮眠带了当地的特产。
送完礼慰问完人,她把手伸到阮眠面前,跟献宝似地,“我新做的指甲,好看吗?”
女生的手指白皙细长,指甲饱满圆润,涂了一层肉粉色的指甲油,上面点缀着珍珠和小波点,显得俏皮又可爱。
阮眠点点头,发自内心的夸赞道:“很好看。”
孟星阑收回手,笑眯眯的:“这家店就在我家楼下,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你去。”
阮眠点头说好。
吃完火锅,孟星阑没急着回家,拉着阮眠去了路边的奶茶店,一人点了杯奶茶坐在店里闲聊。
从海滨城市的人文地理聊到最近的月考,孟星阑想起件事,匆匆咽下嘴里的珍珠,“哦对了,我前两天听江让说这次的月考结束之后,老周要重新调换一下班级里的座位。”
阮眠猝不及防,一颗珍珠卡在嗓子里,低头猛咳了几声才缓上气来,“换座位?”
“是的哦,老周打算按照成绩重新排一下座位,按照他高一的习惯,应该就是那种拉帮扶模式,第一名和倒数第一名,第二名和倒数第二名,这样以此类推。”
这对阮眠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我的新同桌会是谁。”
“别担心啦,不管是谁,肯定比陈屹那个家伙要好。”孟星阑是阮眠的前桌,这一个月下来几乎很少听到阮眠和陈屹有什么交流。
她先入为主的认为是陈屹不待见阮眠,自然也就希望阮眠能换到一个真心相待的新同桌。
可孟星阑不知道的是,对于阮眠来说,哪怕是不待见,也总比不是他要好得多。
阮眠和孟星阑在外面一直呆到天黑,到了分别的时候,孟星阑搭公交回家,上了车坐在窗边和她挥手:“明天见!”
她也跟着挥了两下:“嗯,明天见。”
公交车的气门合上,车灯在夜色中逐渐远去,混入斑斓的霓虹之中,变得模糊,再也看不见。
阮眠手里还提着孟星阑给她的各种特产,椰子粉、椰子糕、椰子酥饼等等一系列由椰子衍生出来的食品。
她转身朝巷子里走,路过李家超市,李执站在店里,抬头看到失魂落魄的女生,叫了声:“阮眠。”
阮眠回过神,走进店里,“李执。”
“嗯。”李执看着她:“你干吗呢?”
“刚和朋友吃完饭回来。”阮眠从袋子里拿出两盒糕点递给他,“朋友给的特产,你尝尝。”
李执没要,朝旁边努了努嘴:“巧了,我朋友也刚给我送了特产,这些你留着带回去自己吃吧。”
阮眠顺着往柜台旁一看,那里放了个和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纸袋子,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李执指腹点着玻璃柜台的边沿,“说起来,这个朋友你也认识,陈屹,知道吗?”
阮眠说知道,又说:“我和他是同班同学。”
“不只是同学吧?”李执笑了下:“他跟我说你们还是同桌。”
阮眠不知道陈屹是怎么跟李执说的自己,但大概不会是什么好的印象,毕竟她敏感又伪饰,平常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目光闪了闪,声音淡淡的:“之前是同桌,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李执笑:“怎么?他欺负你?”
阮眠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猜测,飞快的否认道:“不是,是老师要按照成绩重新调座位。”
“这样啊。”
后来两个人没聊几句,阮眠接到方如清的电话,一边说着马上回,一边和他示意自己要先回去。
李执点点头,没出声的口型在说:回见。
阮眠接着电话往外走,李执看着她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阮眠到家的时候,方如清正在厨房给段英打下手,听见开关门的动静,她从厨房走出来,“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会早点回来吗?”
“不小心忘了时间。”阮眠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方如清:“朋友带的特产。”
方如清接过去,问了她几句,便提着东西去了客厅,“书阳,你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好玩爱吃,特产本就包装的奇形怪状,格外吸引人,赵书阳一连拆开几个,结果全都吃了一口就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