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微微一思虑,就明白其中的缘故,不由会心一笑。
  紧接着,他继续仔细看,看看这李逍在县城里做了什么,竟然才上任几日,就被当地人称作青天。
  “嗯,不错不错,咱这孙女婿李逍倒是有趣。”
  “上次游江南,就能看出,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倒是适合当御史啊....罢了罢了,老四的女婿,咱可不能打主意,这段时间敲打老四,已经令他十分不悦了。”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
  想到老四,他对这个儿子还是颇为喜欢的。
  虽然表面上十分严厉,其实喜爱的程度,在儿子当中,排得上前三了。
  “难怪被称之为青天大老爷。”
  “上任第一日,就翻成年旧案,用屈打成招的方式,惩治村霸,的确大快人心...”
  朱元璋从这小小的事件,就看出李逍的性子,他微微皱眉,思虑一番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种手段太过强硬。
  也就是李逍在北平,凭借老四燕王的名头才能做成,无法普及,独此一例。
  而且....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跟当地的乡绅们产生严重的对立,以后做事情,可就是阻碍重重了。”
  朱元璋很是明白各地乡绅在当地的影响力和作用。
  在这方面,自己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
  朱元璋最开始曾经加入的反元队伍叫做“红巾军”,首领郭子兴、韩林儿。
  以“重开大宋之天”为革命目标的红巾军。
  不仅要消灭元朝政府,还要消灭元朝的地主阶级。
  彻底清算元朝的统治阶级。
  这个时候的红巾军是代表农民利益的,红巾军走到哪里,哪里的地主就要受难。
  所以红巾军起义之后,很多地主阶级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自发组织武装力量来打击红巾军。
  地主武装是一支很强的势力,但这股势力不站在红巾军这一边,而站在元朝这一边。
  因此红巾军反元的道路阻难重重。
  后来,朱元璋独立门户,创出了一些名堂,占领了南京城。
  他接受了刘伯温的建议,实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
  也就是这段时间,朱元璋在南京城休养生息,安分下来一段时间。
  人静下来,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
  这时候的朱元璋就在思考,为什么反元的道路这么困难?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又该如何战胜自己的敌人?
  在南京这段时间,随着深入思考,朱元璋发现了,问题所在。
  自己的敌人不再仅仅是元军,长江上游流域以前的红巾军陈友谅、还有占据东吴的张士诚集团都成了自己的敌人。
  浙东的方国珍也不是什么好鸟。
  除了北面是友军,其他三面都是敌人。
  战争形势陡然发生了转变,如果再单纯依靠农民的力量,恐怕不能战胜这些敌人,反而要被敌人吃掉。
  就这个问题,朱元璋跟刘伯温、李善长这些谋士彻夜畅谈,探讨、商议。
  随后,朱元璋意识到一点。
  眼下的时期,地主阶级的力量才是最大的一股力量!
  朱元璋了解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开始有意识的转变自己的立场。
  逐渐从代表农民阶级利益的起义军领袖,变成了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军阀。
  朱元璋重新给自己定位,开始向地主妥协了。
  但这也正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
  朱元璋立即宣布:“旧政有不便者,吾为汝除之。”
  也不说重开大宋之天了,只强调改正元朝的苛政。
  这是朱元璋从改革派变成改良派的讯号。
  南京是一个转折点,从这里开始。
  朱元璋抓住了元末时期的主要矛盾:地主要保有自己的地位不变动,农民不奢求过多,只想过安定的生活。
  朱元璋从前主要的团结对象是农民,现在改成了地主附带农民。
  这就是朱元璋的厉害之处,他站在全局考虑问题,看到了全局的面貌,找到了取胜的方法。
  在军队建设上选“富民子弟充宿卫,名曰御中军”。
  此外,朱元璋还大量吸收地主充实自己的队伍。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事实上已经放弃了农民革命的旗帜,但他却继续利用红巾军的名头来吸引团结农民,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每攻陷一地,朱元璋必定会拉拢当地的乡绅、儒士、贤人,朱元璋尤其重视读书人,顺从也好强迫也好,这是朱元璋的宗旨。
  得到了地主的支持,粮食、钱财、兵卒,这些东西都有了!
  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明确自己真正的敌人,建立统一战线,这才是取胜的王道!
  所以,朱元璋走到了最后,笑到了最后。
  击败了所有阻碍他的敌人。
  朱元璋深刻认识到,这些分布在全国各地,大大小小地主汇聚起来的力量有多么庞大,自己根本无法根除,甚至需要仰仗这些人。
  即便开国,创立明朝,朱元璋也发现,这股力量无法小觑。
  自己只能抑制,不能重压,否则全国大乱。
  即便是现在,朱元璋慢慢的推行抑制这些地主策略,各地还是会常常出现民变,兵变,造反的人跳出来。
  洪武三年、十一年、十四年、十六年、出现了四次起义军造反事件。
  特别是洪武十四年,广东爆发了首领号称“铲平王”的起义,聚众数万!
  这还是只算规模大的,小规模出现了十几次都忽略不计了。
  背后无一例外,都是地主的策划,推动。
  所以说,当朱元璋看到李逍上任第一天,就拿当地的地主开刀,就觉得李逍还是太年轻了。
  “就当磨炼,不过是一县之地,随意他折腾。
  吃了亏,才能懂得如何治民。”
  朱元璋笑了笑,将秘奏放在了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养心殿写策略的两个孙子身上,朱允熥和朱允炆。
  这两个孙子,他都是尽心栽培。
  特别是朱允炆,更显聪慧,朱元璋更为喜欢。
  看完秘奏后,朱元璋心血来潮,招了招手:“允炆、允熥你们过来。”
  闻言,两人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了过来,拱了拱手。
  “皇祖父。”
  “皇祖父。”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道:“假设你们是一县之父母官,管辖之地有乡绅,地主欺民、压民,该如何处理?”
  这算是朱元璋给两个孙子的考题。
  朱元璋已经感觉朱标身体越来越差,或是有意识,或是无意识之中,开始培养下一个‘朱标’。
  这样的考题,每日都在进行。
  都是从各地锦衣卫密报传来的真真切切发生在大明的实际问题。
  随着问题抛出,两人反应皆不相同。
  朱允熥则是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而朱允炆显然淡然很多,站的笔直,做思虑状态。
  朱允炆之所以这样卖力的表现,也是有所猜测,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朱标,身体越来越差....
  他是有机会的,但机会不大。
  因为自己是庶长子。
  虽然现在母妃转为太子妃,但庶长子的名头还没变。
  反观朱允熥,嫡次子,虽然母妃已故,但身后还有常家、蓝家的支持。
  自己唯一能仰仗的,也就是只有眼前这位皇祖父朱元璋。
  讨得他的欢心,才能为自己增加一点筹码....
  此时,朱允炆眼咕噜一转,随后毕恭毕敬鞠了躬,率先道:
  “回皇祖父,律法之威严所在,便是公平、平等二字,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必须严惩,以儆律法之威,百姓惧之而不犯。
  “不过作为一地父母官,不能呆板,要灵活变通。
  惩罚不变,严格按照律法。”
  “但毕竟父母官治理一县之地也不容易,一县之地动辄万人,甚至几万人,凭借县衙几十人难以管理。”
  “所谓皇权不下乡,即便是朝廷,也需要这些乡绅配合治理。”
  “因此可酌情考虑,从中调节,既让百姓得利,又让乡绅服从管教。”
  “如果是那种十恶不赦之人,严惩不贷。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保持平衡即可。”
  朱允炆这一番回答,可谓是十分漂亮。
  朱元璋提出一个问题,他便举一反三。
  先说如何处理,那就是树立律法的威严。
  如果律法没有威严,将来治理也就更难了。
  但作为父母官,可不能站在当地地主阶层的对立面,那工作十分难以开展。
  所以应该从中调节,让地主退回利益,百姓得利,树立官威。
  又让当地地主、乡绅阶层得一些面子。
  方便日后配合父母官的工作。
  最后还提出了解决方案,如果真的得罪了一股地主势力,那便拉拢一批,打压一批,维持平衡。
  “嗯,说的不错。”
  朱元璋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喜欢朱允炆的缘故。
  回答的滴水不漏,将前前后后都说了个清楚。
  随后,朱元璋看向朱允熥,问道:“允熥,你来说说。”
  朱允熥的才能,显然比朱允炆要差了许多,平日里娇生惯养,学习也是之乎者也,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跟舅祖父蓝玉身后厮混。
  朱允熥结结巴巴,说不上来。
  朱元璋道:“大胆的说,将你的想法说出来。”
  朱允熥想了想,想到爷爷最恨贪官污吏和地主,便琢磨一下,开口道:“既然地主有压民、欺民的现象,那就杀了,剥皮实草,震慑之。”
  说完,朱允熥还有些洋洋得意。
  皇祖父不就是喜欢这样对付贪官吗?
  这样的说法,应该能让他满意吧!
  不过,显然朱元璋的脸色并没有表现出朱允熥想象的表情,而是眉头皱起,这让朱允熥有些慌乱。
  朱元璋接着问道:“如果你杀一儆百,引得得全县的地主、乡绅阶层的抵抗,不配合县衙的工作,该当如何?”
  朱允熥显然已经慌了,本以为回答完就结束,没想到还有一问。
  他想了想,硬着头皮道:“那就镇压,让其屈服。”
  朱元璋笑道:“人家没有犯错,你有什么理由镇压?”
  朱允熥道:“不配合衙门,那就是错。”
  朱元璋心情越发的沉重,问道:“你拿什么镇压,就靠县衙的那些衙役?
  如果他们暗中煽动民变,几千上万人,你如何镇压?”
  朱允熥道:“当地不是府衙不是还有兵备道、卫所、都指挥使司么,发动军队镇压。”
  朱元璋道:“你记住身份,一小小知县,如何驱使得了?”
  朱允熥想了想,“那就召集农民,打地主!”
  “召集农民?”
  朱元璋彻底动怒了,一拍桌子喝道:“你拉拢农民军队,要造反吗?”
  朱元璋的风云变色,脸色说变就变,吓得两人立马跪地。
  “皇祖父息怒,莫要伤身,龙体为重。”
  朱允炆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是做出了一幅关心朱元璋的姿态。
  “皇祖父...我...”
  朱允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不过他也不算没脑子,急忙认错:“孙儿错了。”
  “动辄喊打喊杀,这就是你的治理之道?”
  朱元璋不悦道:“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
  朱允熥支支吾吾:“我...”
  朱元璋一拍凳子,道:“说。”
  朱允熥这才开口道:“皇祖父,我是跟舅祖父学的....”
  朱允熥的舅祖父就是蓝玉,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朱元璋更加动怒。
  蓝玉那个猪脑子,把自己的孙儿都给带偏了!
  朱允熥急忙改口道:“皇祖父,孙儿刚才说错了,不应该镇压.....应该...对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道:“既然乡绅不配合朝廷治理,那就在县衙之下,再设立一个朝廷机构治理,下沿到乡一级,乃至村一级,这样就能解决皇权不下乡的难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