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嘴角扬起,反而愈发凑近了:“在包厢里的时候,我也这么叫你了,刚才怎么不这样威胁我?”
“是因为在外人面前吗?”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芮蕤反而面色平淡地放下了手,说起了正事:“知道飞行员电影的事吗?”
封疆坐直了,也收起了刚才的笑:“接到通知了?”
她理了理手中的乐谱,重新放好,“嗯,不过不知道具体内容,你知道吗?”
车里的气氛静了下来,“知道。”
“是一位女飞行员的故事?”
“准确地说,是一位已故女飞行员的故事。”
芮蕤明白了,看来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她来到这里之后,也做过不少功课,看过这种电影。
其实要比普通原创剧本的电影要更难演。
“你是不是想问我剧本?”
芮蕤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剧本还没有准备好。”
芮蕤余光瞥了封疆一眼,他现下倒是没有了刚才争风吃醋的劲。
或许,其实也根本没有把荣棋放在心上,只是无聊时逗的趣罢了——
在她的印象里,封疆这个人,总是喜欢把四五分的情绪表现成八.九分。
她收起心思,听封疆继续讲述。
“拍这部电影并不是为了歌功颂德,因为这个名字,曾经是一个禁忌。”
芮蕤蹙起了眉,这倒是跟她想象的不同。
“当年,她是在一次试飞事故中去世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芮蕤一愣,能够当上女飞行员已经是万里挑一了,而试飞员,那更是所有飞行员中的佼佼者。
同为女性,她知道,不管哪个时代,对于女性来说,走到金字塔尖有多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二十年前。
难以想象,在那个时候,她花了多少心血和努力才走到那一步。
“事故原因其实花了很久才明确下来,最后被认定为操作不当,导致机毁人亡。”
封疆吐出一口气:“直到去年,同一批次的战机退役,重新翻出了那次事故。”
“因为某些原因,内部重启调查。”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所以调查持续了将近一年。今年年初,重启的调查结束,原先的调查结果被推翻了,她也就被平反了。”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显然,其中过程的艰辛,以及推翻后的结果,一言难以蔽之。
封疆的眼神中有些复杂,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他看向车窗外,“换句话说,她死后背负了二十年莫须有的罪名。”
芮蕤沉默了一下,才说:“你知道得挺清楚。”
他淡声道:“我也参与了后来的重启调查。”
说完这两句话,两人都同时陷入了各自的思绪里,车内再次静了下来。
拍摄这部电影,一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位英雄女试飞员,二也是为当年的鉴定结果承认错误。
过了一会儿,芮蕤重新开口:“将她的这段经历拍成电影,她的家人知道吗?”
封疆转过脸来,点了点头,自然是有通知他们,“她不曾婚育,亲缘关系只剩下父母了,如今都还健在。”
芮蕤又说:“我可以去见见他们吗?”
“我想,我到底能不能来演这个角色,我自己说了不算。”
封疆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
说着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这才发动了汽车:“就现在吧。”
芮蕤两手环胸,心底隐隐觉得,他似乎早就做好了载她过去的打算。
她看着车子从昏暗逐渐开向前方的光亮,嘴角露出了浅淡的笑意,他过来找她,哪里是冲着荣棋的呢。
与此同时,苏盈秀参与郭之平电影已经拍摄好定妆照的被媒体曝出,大概是预热,随后电影官方账号也顺势发布了定妆照,算是官宣了。
粉丝们彻底吃了一颗定心丸。
【小苏真是争气哈,苏粉也别去吵架了,那些碰瓷的实绩跟我们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别给他们眼神。】
【哇,能演郭之平的电影,也是偏向文艺片,感觉上映之后拿奖也是一定的了,这么说的话,苏盈秀现在的成绩应该是小花第一了吧?】
【第一不敢当啦,这不是还有前辈在前头呢嘛。】
【什么前辈呀?是除了综艺节目之外没有一部代表作的前辈吗?哦,我忘了,也不是没有代表作,代表作当然就是什么土木CP,锐气CP啦,可火啦。】
【你以为谁都跟你家小苏一样无效上节目吗?更何况芮姐本人对那些男的态度就没好过,还不都是男的们倒贴,太受欢迎也是一种苦恼,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这语气,是跟封疆学的吗?】
【突然发现,绿茶真的是应对一切问题的最好方法。】
苏盈秀的粉丝声浪只弱下去了一会儿,依旧不服,于是转换战场继续吵了起来。
双方粉丝关于演艺作品的争吵其实已经持续了很久了,打从节目刚开始播出就有,杨尖自然也知道。
不过他的行事作风跟李初生不一样,他不太喜欢炒作,更喜欢等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再摊出来给人看。
所以李初生会在影视有点消息的时候就放出来吸引眼球,也不管最后到底能不能成,总之能蹭就蹭。
但他只会等到确切消息来了之后,才考虑是否需要铺开宣传。
可这不意味着他就完全不会利用网络的力量,尤其是苏盈秀的粉丝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踩一捧一,背后的水军有多少,到底是谁的手笔策划,他也不是看不出来。
现在不是清者自清的年代,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给芮蕤打去了电话,得知对方正在朝那位女飞行员的家中赶去。
“行,那你到时候记得拍张照给我。”
芮蕤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做什么努力都是应该的。”
要不然也不会当初救了人,所有人还都被蒙在鼓里了。
杨尖解释:“但是苏盈秀没做过的事,李初生都要发到网上大肆宣扬,你做过的事,总不至于藏着掖着,谁都不知道吧?”
“口说无凭,所以我才要你拍下来,否则全是空。那帮人说你只顾着综艺,抛开演员本职,那从现在开始,你为了电影做的所有准备,我都要让人看到。”
“谣言传着传着,最后谁都信以为真。”
芮蕤思索着看了看封疆。
他显然也听到了杨尖的声音,微笑着对她说:“可以拍。”
第75章
挂断电话,
封疆看了芮蕤一眼。
见她沉默不语,他淡声说:“他刚才说得没错,为什么要默默做事?让人知道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并不可耻。”
芮蕤听出他似乎意有所指。
她两手环胸:“不过,
我觉得拍照还是有点冒犯,还不知道他们同不同意由我来演。”
封疆轻声说:“不,他们会喜欢你的。”
汽车中途路过干休所,芮蕤突然喊了停:“我要回去拿点东西。”
封疆便将车停靠在小区门口,
等她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
芮蕤拿着一只小袋子走了过来,
“好了,走吧。”
路上,
两人说起了驾照的事。
芮蕤的理论考试已经通过,
上机时长也达成了大半,如果顺利的话,
在节目开始录制之前应该就能拿到驾照。
封疆边说边看了一眼芮蕤,她正凝神低着头,手中握着一小截圆滚滚的木头,聚精会神地挥动另一只手腕动作着,于是放慢了车速。
汽车平稳地开了几个小时,方向逐渐偏僻。
芮蕤抬头看着窗外,
看到了一座高大的山。
封疆低声说:“这里就是当年战机坠毁的地方。后来他们就搬到了这里,二十年来都没有离开。”
“那里,就是他们的家。”
芮蕤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
小房子的对面是山,而山的后面是一座小镇。
芮蕤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山。
二十年前,
那人正是为了不让战机坠毁落入小镇,努力将飞行拖过了小镇,才延误了最佳的跳伞机会,从而撞上了山壁。
芮蕤从来没有去别人家做客的经历,也没有过人情往来,但她还是去了小镇上,买了能买到的所有适合送人的东西。
封疆帮她提着大包小包,没说什么。
很快,两人来到了小房子门口。
一个头发白了大半,围着围裙的女人正站在那里,踮着脚尖,朝远处眺望,眼睛亮亮的。
她背微驼,穿戴整齐,脸上看不出中年丧女的苦痛,也没有任何怨愤的痕迹。
或许是已经被时间冲淡了。
见他们过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小封昨天就跟我们说过了,今天一直等着你们来呢。”她笑容慈祥。
又低头看了看,摇摇头:“根本不用买什么的,我们什么都不缺,国家也都有补助。”
“开车是不是开了挺久的?累了吧,走,先进去喝口水吧。”
她看向芮蕤的目光拘束,又透着些喜爱,芮蕤一见她就察觉到了,朝她笑了笑。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在这里,她都没有体会过什么亲情,要是按照小时候看过的那本小说中所讲的,她大概是天煞孤星的命。
不过来到这里,遇见的老人似乎都很好。
杨尖有一次曾经说,那是因为现在的她很有长辈缘。
“长得可真高。”对面的人仰着头,用目光衡量着芮蕤的身高,笑着说。
“阿英也跟你差不多高。”她坦然地提起已逝的女儿,这也是芮蕤第一次提高。
一进门,芮蕤就看到对面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的人单手捧着一只头盔,意气风发,眼神就像天空中翱翔的鹰,旁边遒劲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梅英。
“这两个字,是她爸爸写的。”梅母说。
芮蕤微愣,提到梅父,封疆说她的父母尚在,但是没有见过他。
梅母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指了指身后的门:“他没出门,就在里屋呢。”
封疆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梅英的父亲今年中风了,现在还在恢复当中。”
梅走在第一个,打开门,告诉他:“小芮来了,刚才不是一直问来着?现在倒是不出声了。”
随即搀扶着他下了床,坐上了轮椅。
“这轮椅,还是年初的时候小封给老梅买的呢。”
芮蕤有些诧异地看了封疆一眼。
看样子,他似乎来过很多次,所以才跟老夫妻俩如此熟稔。
因为中风,梅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所以他不常说话,但看向芮蕤的眼神却与梅母如出一辙。
几人在门口坐了下来。
相处的时间长了,夫妻俩也逐渐放开了,跟她讲起了梅英小时候的事。
说她从小就向往蓝天,曾经还养过一只雏鹰,可惜野性大,还没训成,就飞走了。
但这份向往一直持续到长大,她考入了空军学院,以第一的成绩毕业,经历了层层选拔成为飞行员,又在数年后晋升为了试飞员。
她真的像一只鹰一般,越飞越高。
而他们就在巢中等着她回来,越来越老。
说起这些来,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着的。
“要看看她的其他照片吗?”梅母问。
因为去世的时候年纪尚轻,记载梅英成长过程的相片并不多,只有薄薄的一本。
尽管保存的很好,但边角处也能看出来多次翻阅后的痕迹,只是主人一定很爱惜,擦拭过很多遍。
几乎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梅母和梅父都如数家珍,难得说得尽兴。
芮蕤看完了一本相册,又看着窗外的山,有些出神。
从这个角度往外看,可以看到山峰边缘有漆黑的一团,大概就是曾经坠毁的痕迹,烈火焚烧后就经久不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出门打水的时候,烧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这一块黑色。
说到这里,梅母依旧平和:“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缓不过来,可这是她的选择,我有的时候会梦见她。”
“在梦里,她说的也是绝对不后悔,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怨了。”
“更何况,如果那时她不那么做,别人家的孩子也可能会遇难,还可能不止一个。”说到这里,梅母叹了口气。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那么争气,当上了万里挑一的试飞员,我们都没能看到。”梅母说着,有些惆怅。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封疆开口了:“电影里应该会出现同一型号的战机,会尽量还原当时的情景。”
这就是拍电影的意义之一。
提到电影,梅父笑着说:“其实我们都没想到,阿英的事还可以拍成电影,还特地来问我们的意见。”
梅母:“是啊,不过小封给我们看过了你开直升机的视频,还说你是第一次开,没想到,第一次就能开得这么好。”
“这段时间,他还给我们看了很多别的视频,都是关于你的,小芮,真厉害啊。”她由衷感叹。
两人真的觉得,除了芮蕤,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