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铖去读了体校。
但无论是什么时候,
许铖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于笙每天都能听到班里的小女生谈论他,
什么许铖又去参加游泳比赛拿奖了,什么许铖又被哪个校花表白了。
于笙对此只是听着,从不参与,随着年龄的增长,朋友圈子的改变,到了高中时期于笙与许铖的关系愈发疏远,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当然,这其中也有于笙刻意的疏远,她不喜欢被人注目的感觉,更与他没了共同话题。
至于被人排挤的那些事,于笙从来没和他提过,许铖从小就调皮得瑟喜欢逗她,经常被她追着屁股打,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于笙哪敢跟他说这种事,还不得被他笑掉大牙。
只是没想到,后来许铖还是知道了。
那一天于笙被人泼了一身水,狼狈跑去厕所换衣服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在那抽烟的许铖,他跟好几个男生在一起,被簇拥在正中间,一如既往的是中心人物。
隔着遥遥的距离,两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于笙就已经落荒而逃,她浑身的衣服都湿透,她怕听到许铖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于笙最后还是听到了嘲笑。
只不过跟她想得不太一样。
许铖找到了那些人,当着欺负过于笙的女生面,把欺负过她的男生痛揍一顿,杀鸡儆猴,一人单挑多人,还把人打的鼻青脸肿。
于笙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落荒而逃,只剩下了许铖一个人。
他唇中叼着一根烟,修长的身形靠在墙上,徐徐的烟雾遮挡住了那张脸上的伤口,校服外套被他随意的搭在肩上。
肆意张扬的少年负伤,比平日多添几分痞气。
许铖灭了烟,走到于笙身边,一只手插进兜中,另只手的手背沾着血,落在了于笙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
“小鱼,以后这种事早点告诉我。”
他的嗓音清朗悦耳,叫着小时候给她起的绰号,让十七岁的于笙红了眼眶。
“我不想违背师父立下的规矩。”
“嗯,我知道。”
“我不想被人当成异类。”
“嗯,我也知道。”
于笙抿了抿唇,泪眼婆娑的看他:“我其实能把他们都打趴下的,可是我不敢给家里惹麻烦,我爸他……”她没说下去,顿了顿换了个话,“我也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笑话我。”
许铖笑了。
那个笑容于笙很多年都记忆犹新,少年气质干净散漫,唇角还带着血迹,却是剑眉星目,神采飞扬,棕褐色的眸子里闪闪发光,像是骄阳的光晕,也像是浩瀚的星河。
“我都知道。”
许铖微弯腰,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神情桀骜,目光却异常温柔。
“所以我来动手。”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欺负过于笙。
于笙没有背叛师门,却依然得到了大家的畏惧,因为在她的身后,总有那么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在。
他还是会用那张毒舌的嘴损于笙。
但有且只有他能损。
那时的许铖在想什么呢,或许是在拿下最高冠军的那天,向于笙表白吧。
毕竟他天赋极高,实力出众,游泳项目得到的成绩同辈中无人可及,成名只是时间问题,没人觉得他会失败。
只因为他是许铖。
梦境的画面暂停于此,突然间变得扭曲起来。
让一切发生变化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大概是天之骄子坠落进泥潭中,然后,再也没爬起来。
那一年,许铖被人陷害吃了禁药,遭终身禁赛。
后来,他背着公文包去上了班,于笙再也没有见他像从前那样笑过。
……
“于笙,醒醒。”
“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眼前的场景逐渐模糊,变成了黑色,一道呼唤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落入了于笙的耳朵里。
意识逐渐回归,她后颈一阵酸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面前是一片蓝色。
于笙的视线对焦,看清了这片蓝色是什么东西——她在帐篷里,不知道是谁的蓝色帐篷里。
“你醒了。”
于笙反应了半拍,才迟钝地扭头看去,云川手脚被绑了起来,正在旁边坐着看她。
她眨眨眼,动了动手臂,果然,她也被绑了起来。
晕倒前的记忆涌现,方景柏,不,是许铖攻击了她,用手刀将她打晕。
于笙有点恍惚,她竟然真的接受了方景柏就是许铖的事实。
“对不起。”云川冷不丁蹦出了三个字。
他没说为什么道歉,于笙却很清楚原因。
“……我之前欠你一个人情。”于笙垂下眼帘,“现在扯平了。”
云川想说之前的事是他自愿的,不需要她还什么人情,可话到嘴边,却自动转换到了别的话题。
“你昏迷以后,方景柏把营地的人都绑了起来,两两一个扔进了帐篷里,估计是两个人关在一起方便看管,只有一个人没被绑……是石永年。”
云川停了停:“石永年是方景柏的人。”
于笙没吱声,她猜到了。
跟于笙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云川又问:“你有什么主意吗?”
于笙沉默了会,摇摇头:“我打不过他。”
许铖能控制住营地里所有人并不奇怪,他的身手在于笙之上,连于笙都能做到的事情,他不可能做不到。
知道藏在幕后的那个人就是许铖后,于笙突然没了斗志。
就好像一切的努力都变成了泡沫,化为了乌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云川见于笙垂头丧气地,刚想说话,帐篷就突然被人拉开。
石永年探头进来,看向于笙,声音没什么温度。
“于笙,你跟我出来一下。”
于笙突然很想笑,她只觉得这些人演技实在太好了,脸皮也实在太厚了,许铖演另个人演的天衣无缝,石永年崩溃边缘还不忘撒谎陷害云川。
太他妈可笑了,不是吗。
“石永年。”于笙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肖萌萌没说错,你真的是个贱人。”
石永年身形一顿。
然后他的脸肉眼可见的开始涨红。
于笙很少骂人,更没骂过贱人这种词,可在今天,她骂了石永年两次,好像全部的脏话都用在了他身上,被这种人骂的时候,和被肖萌萌那种把贱人挂在嘴边的人骂是不同的感觉。
被肖萌萌骂的时候,石永年只觉得这是个语气助词。
被于笙骂的时候,石永年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贱人。
他咬了咬唇,深呼吸一口:“我没有办法,是方景柏胁迫我的。”
于笙嗤笑一声:“难道他没给你好处吗?”
看到石永年突变的脸色,于笙知道自己猜中了,她满眼讽刺:“让我想想,好处应该就是金子吧?他许诺会分给你金子?”
石永年无言了会,突然恶狠狠地看她:“对,他答应会分给我金子,怎么了?我做错了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石永年恼羞成怒,于笙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可笑至极:“都混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他为了金子都能杀人,难道还会分给你金子?你少做点梦吧,别弄丢自己的小命才好!”
“于笙!”石永年怒视她,“你现在是被绑着的人,最好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如果不是我秦山早就死了!我撑破天也就下过两次迷药——”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捂住了嘴。
于笙拧眉,下意识看了眼云川:“秦山?两次迷药?”
云川语气笃定道:“秦山没死,是因为你。”
见已经说漏了嘴,石永年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是我怎么了!要不是有我求情,你们现在找到的就是秦山的尸体!”
于笙眼仁颤了颤,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意外石永年会救人,也像是震惊许铖真的敢杀人,还是第二次。
“你会救他是因为愧疚吧。”云川冷眼望着石永年,揭开他那道虚伪的遮羞布,“如果没猜错,当时秦山会吃木薯就是你导致的,所以他才会因为身体虚弱没有反抗能力,被方景柏差点打死。”
石永年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着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他此刻的沉默,更像是默认了云川的话。
于笙恍然,石永年早就被许铖贿赂着替他做事了,今天石永年的“暴露”,其实是一颗烟雾弹,从一开始,许铖手中就握了数颗烟雾弹,肖萌萌,戴洁,汤凡,云川,到最后的石永年,而许铖就藏在些烟雾的背后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寄匿名邮件给节目组,将所有人骗来岛上,绝不仅仅是为了金子。
汤凡说的没错,许铖是想杀人,杀了当年知情的人,因为汤凡和秦山是一伙的,所以许铖才会以为秦山是三年前没上岛的那两人其中一个,从而差点误杀了秦山,而许铖最后没动手的原因,是真的因为石永年的请求吗?
于笙觉得未必,或许是想杀秦山的途中从秦山嘴中听到了真相,许铖知道自己差点误杀了人才停手的,凭许铖的性格,一不做二不休,下定了决心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怎么可能会因为石永年的一句话而改变。
于笙突然很庆幸汤凡是把秦山骗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瓜分金子,所以没告诉秦山其他的事情,许铖一定没从秦山那问出东西,否则秦山即使不是三年前那四人的其中一个,也难逃一死。
对于许铖的固执,没人会比于笙更加了解。
只是……那两次迷药又是怎么回事?
于笙只知道汤凡中过一次迷药,石永年的第二次迷药是给谁下的?
恍惚间,于笙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在玩过真心话那天晚上,她浑身无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却还是昏睡过去,难道是被下了药?
只是那时候恰好到了晚上,于笙又提心吊胆防着云川,所以竟然没想到这层上去,还以为就是困到了极限,自然的睡着了。
……等等。
她的读心术,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来着?
于笙缓缓瞪大眼,呼吸急促。
好像就是这晚过后。
在荒岛上,于笙中过两次药,第一次,她的读心术受损,第二次,她失去了读心术。
所以,影响读心术的根本就不是脑震荡或者其他原因,而是迷药。
许铖让石永年给她下药,是因为……
是因为他知道她有读心术!
于笙骨寒毛竖,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拥有读心术的时间,是六年前,那个时候许铖还没失踪,他知道这件事情,并且也注意到了于笙读心术消失的原因——
她六年前那晚因为失眠,吃了他的安眠药。
安眠药里面的成分,和迷药有相似之处。
这一刹那,于笙思绪中堵住的那些障碍轰然倒塌,她终于弄明白了这整件事情里,那些另她奇怪的点究竟是因为什么。
于笙之所以没有用读心术检测到犯人,是因为这个犯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读心术。
许铖故意隐藏本性,用其他的人设去面对她,所以于笙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她最大的金手指,在他眼中视若无物。
所以卫星手机丢失以后,她没有用读心术问到答案,汤凡也表示并不知情……因为偷走卫星手机的那个人,真的另有其人。
于笙呆若木鸡,身上像是压上了一座大山,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沉重无比。
岛上剩下的七个人,早在踏上岛的一瞬间,就按照许铖设下的局开始行动,事态的每一步发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没逃过他的算计。
包括她。
“于笙。”
石永年突然出声,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跟我出去吧,他不喜欢等人。”
……
天色渐暗,帐篷外的世界不再明亮,变成了一种雾蒙蒙的颜色。
营地中心升起了一团火,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断扭曲,跟每一个平常的夜晚相同。
于笙盯着地面,余光里闪过石永年离开的身影。
而她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坐着的男人。
“小鱼儿,过来坐吧。”
于笙没动,她脚上的绳子被解开,唯独剩下了手上的绳子还绑着,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真诡异,明明是方景柏的脸,声音和性格却变成了许铖的。
他不光整了容,还学了伪音。
于笙压下心头的怪异感,扯了下嘴角:“别叫我那三个字,我以前就和你说过很恶心。”
许铖笑眯眯的:“是吗,时间太久,我都快忘记了。”
于笙呼出的气变重,是啊,都三年了,的确可能忘记很多事。
“许铖。”她轻声道,“你疯了。”
他真的疯了。
把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甚至……还杀了人。
“不。”许铖的笑意淡了些,“我没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于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不仅仅是这张脸,其他的地方也让她感觉很陌生,这还是当初那个走到哪都要护着她的人吗?
很快,于笙就回答了自己。
不是了,他已经被现实逼疯了。
“于笙。”许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与于笙记忆中的一样,清朗中带着慵懒。
“在我的计划中,唯一的意外因素就是你。”
他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会来。”
于笙冷笑,的确应该想不到,想不到她会蠢成这样被人耍着玩。
“三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于笙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许铖没再接话,沉默着看了会于笙,眼中似乎含着无奈,良久后,他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