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卉清显然不信。
虽然和段清野的接触还不算太多,但是几次相处下来也能感觉到他做事稳扎稳打,能力过人。
这个理由,应卉清确实没办法相信。
“是不是有人故意为难你?”应卉清说道。
段清野低下头,不说话了。
听小道消息说,是因为有人家里有关系,所以早就把评优名额预定了。
但是这次评优活动原本就是几个文工团联合的,并不独属于段清野他们一个单位,所以段清野也无话可说。
“其实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也明白,总有一些人是靠着能力往上爬,也总有一些人,是靠着关系走到了现在。这些事都是最平常不过的,我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说着,段清野叹了口气。
“我父亲也给我打电话来批评我,说我烂泥扶不上墙,说我再不往上爬,就只能停留在这个位置上了。卉清姐……”
段清野转过头,看向应卉清。
“如果我一辈子都只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真的证明我很没用?”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应卉清问道:“你虽然暂时止步于这个位置上,但也是实打实靠着你自己的能力走上来的。只要你的能力还在,你就总有能继续往上爬的那一天。这并不会证明你没用,相反的,这恰恰证明了你的实力。”
段清野听了应卉清的话,心中那种十分纠结的感觉这才稍稍松懈了一下,只是他仍旧是不开心的。
第131章
他虽然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但应卉清却也明显能感觉到他神色间的凝重。
可段清远却轻声开口说道:“既然姐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也想通了,我不争了,就这样吧。”
“那你总不能就这么被白白占了便宜吧?”应卉清惊讶:“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争一争吗?”
段清野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争,只是有时候我觉得,连我们都要争来斗去,那这世上,还会有可靠的人吗?”
段清野垂眸,掩盖住眼底那一分失落。
应卉清看着段清野的表情变化,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她轻声开口问道:“其实你并非不想争,只是厌恶极了这世上靠近各种手段,甚至不惜作恶来换取结果的争斗,是吗?”
段清野一愣,抬起头来,神情有些恍然。
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的就想找人倾诉,又莫名的就想到了应卉清。
他在想,如果把这些事告诉给应卉清,她能不能理解自己呢?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的,甚至都没打算认真和应卉清交流,却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应卉清竟然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而且一句话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片刻后,段清野的眼眶忽然变得有些酸涩了起来。
他遮掩似的垂下眼帘,沙哑着喉咙说道:“是。”
应卉清轻轻叹了口气,见旁边有不知谁家放在外边的两把椅子,便招呼着段清野过来。
“咱们坐下说吧。”
段清野应了一声,慢吞吞的走了过去,坐在应卉清身旁。
“我理解你的感受的。”应卉清忽然开口说道。
段清野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应卉清一眼。又怕被她发现似的,迅速收回了视线。
“卉清姐,我……”
“前几天在医院的时候就看你魂不守舍的,那会儿是不是就出事了?”应卉清问道。
事已至此,段清野也无法回避这个话题,便点了点头:“是,那会儿我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那么这么多天以来,你想过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吗?”
听到应卉清的问题,段清野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既不想也像他一样通过关系往上爬,又不甘心失去这次机会。最后就只能卡在了这儿,不上不下,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难受。”
他转过头,表情中带着丝丝缕缕的苦涩:“卉清姐,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别扭啊?如果我真的觉得我应该靠自己的努力往上走,那我就不应该为我失去这次机会而感到难过。如果我真的想争,那我就不该拒绝向我投来的自愿。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我既没办法做一个纯粹的好人,又没有办法彻底的做坏人。有时候我自己想一想,都觉得……”
段清野捂住脸,挡住自己满脸痛苦的神色。
艰难的开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的太拧巴了。我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他们说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吗……”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应卉清却毫不犹豫的反驳。
第132章
这些话段清野从来不敢和别人说,他生怕会受到别人的谴责,更怕自己会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
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要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与人听,也同样做好了会被应卉清指责的准备。
但却没有想到,应卉清竟然说自己没有错。
段清野惊讶:“为什么?”
“所谓的又当又立,是人真的做了错事还为自己遮掩,甚至标榜自己,才算得上是如此。可你未做过错事,甚至你是一个受害者,为什么要这么想自己?”
听着应卉清如此诚恳的话语,段清野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磕磕巴巴的道:“我、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吧......”
“人就不可能是完美的。”应卉清语重心长的说道:“人都会犯错,不可能在每件事上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只要无伤大雅,不会危害到别人的利益,不触犯道德的底线和法律,那就是正常的,不用非得去评论对错。”
段清野陷入了沉思,看他依旧面带茫然,应卉清又缓缓开了口。
“你为了自己能往上走,去争去抢,这本无伤大雅。可是往上爬,又不代表着一定要靠某些关系,一定要靠损害别人的利益才能达到你想要的结果。”
段清野抿了抿嘴唇:“是我自己混淆概念了吗......”
“不。”应卉清摇了摇头:“是你对自己的道德标准要求太高了。你总觉得你是个军人,天生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为人民服务。可实际上你也是一个肉体凡胎,你有七情六欲。所以你希望自己站在更高更远处,这是在正常不过的想法。但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可段清野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又何必去指责他呢?
段清野听了应卉清的话,忽然醍醐灌顶。
他确实一直在用很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对他而言,很多枷锁并非是别人束缚在他身上,而是他自己捆绑了自己。
正是因为这些东西放不下,所以他才犹如牢中困兽。
原本极度痛苦的心情,在听了应卉清这一番话,竟然真的舒缓了不少。
他一脸敬仰的看向应卉清:“卉清姐,看来今天这一趟我没来错,你果然让我收获了很多。”
应卉清摇了摇头:“我能讲给你的都只是道理,至于你能理解到什么地步,还是要靠你自己。不过......”
应卉清微微蹙眉:“你年纪轻轻,未来的日子还长,何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呢?”
段清野脸上刚刚舒缓了些的表情又变得有些紧绷了起来,他欲言又止,神色也有些不大自在,眼睛到处乱瞟,似乎是在思索着自己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
应卉清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追问:“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也是你的权利。”
应卉清低头看了看腕表:“然后已经不早了,兰翠萍估计等急了,我得先回去。”
“好,我陪你一起过去。”段清野也站起身来,默默的跟在了应卉清身后。
兰翠萍已经在路边等了很久了,这会儿见到他俩一前一后的赶回来,便有些不乐意的嘟起了嘴。
远远的,应卉清都看到了她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第133章
“这丫头,估计一会儿又要说我了。”应卉清无奈一笑。
身后的段清野却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开口回应。
直到应卉清转身对他说了声告辞,段清野的魂儿才像是终于回来一般。
他猛然抬起头,忽然开口说道:“卉清姐,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更包容。你总给我一种,你的胸怀可以容纳世间万物的感觉。”
应卉清无声的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兰翠萍跑了上来,拉住应卉清的手撒娇:“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搞得我又饿了!前面有一家卖枣糕的,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你都吃多少了呀姐姐?别吃了,再吃晚上该睡不着觉。”
“不嘛不嘛!是你先把我丢在这儿的,你必须得跟我一起去。”
“哎哟,好好好,这就去!”
看着两人嬉笑打闹着离去的背影,段清野迟迟无法收回视线。
应卉清临走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刹那间,段清野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经历的多了,看的多了,自然就也学会包容。
所以在她眼中,很多人觉得不得了的事,在她那只不过是前方路上的一个小坎坷罢了。
即便有些难,但人若自己想通了,想要跨过那道坎,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其实相比之下,自己所经历的,和应卉清根本没法比。
可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那个需要安慰,遇到点挫折就停步不前的人。
段清野不禁觉得有些惭愧,但再抬起头看向应卉清的背影时,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应卉清身上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一般,吸引着他不自觉的往应卉清身边靠拢。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上了公交车,兰翠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俩聊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把我给忘了呢。”
“就是一些部队里的事。”应卉清说道:“不过瞧他倒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就是有的时候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人太自律,有时候也真是觉得累的慌。”
兰翠萍一个劲儿的点头:“你说的没错,就比如说我。我之前天天逼着自己练舞,就为了和江南歌比,结果不仅没有等到出头的机会,反而是给自己累了个半死,心态也先崩了。所以后来我就有一天没一天的练舞,只要能保证我自己的水平不下降,我也没有必要天天逼着自己。”
应卉清忍俊不禁抬手,戳了戳兰翠萍的额头:“行了你,我看你是纯给自己犯懒找理
由。“
“喂喂喂,我最近一直很努力的好不好?”兰翠萍不满的嘟起了嘴:“但听你这么一说,这段清野倒是个挺多愁善感的人哈。”
兰翠萍忍不住笑了:“你说他家境那么好,有什么可愁的呀?”
第134章
应卉清微微侧头,满是好奇地看向兰翠萍。
“什么。”
兰翠萍惊讶:“你干爸没跟你说过这事吗?”
应卉清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最近这些日子一直没回京市,也没什么机会和干爸好好聊聊天,他确实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段清野的事。”
“那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兰翠萍露出一抹略带得意的表情:“我那大产哥不正好是他的上级领导嘛,我就打听了一下。据说这位段同志的家境可是相当优越了。不过他是家里老来得子,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退休了。”
应卉清倒是有些惊讶:“你连这都能打听出来?”
“这不是重点好吧!”兰翠萍急的拉住应卉清的手。
“我还听说,他从小就一心想当兵,也算是继承家业。只是他这个人特别有骨气,从一开始坚决拒绝依靠家里的关系和帮助。所以别看他年纪和周振邦相差没几岁,但在部队里的级别却比周振邦低了不少呢。”
应卉清静静地听完兰翠萍的这番话,心中也渐渐明晰段清野为什么会那么纠结了。
对于段清野而言,凭借家里的关系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可能只需他一句话。
可他却偏偏在选择了自己奋斗后,才发现了现实的残酷。
过于也正因如此,他如今才陷入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应卉清沉思良久,轻叹一声:“我倒是挺佩服他的。”
“佩服他什么呀?”兰翠萍一脸疑惑:“有关系不用,那不是傻子吗?”
“可是明明有着强大的关系背景,却偏不借助,全凭自己的本事打拼到现在这个位置,比起某些人来,确实强太多了。”应卉清认真地点评道。
兰翠萍自然明白应卉清话里暗指的人是周振邦,不由得冷笑一声:“有些人就别再提了。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连亲生儿子都能不管不顾,这种人也配混的如鱼得水?可惜咱们一直没找到机会,不然真该好好去举报他一番。”
“慢慢来吧。”应卉清轻轻叹了口气,:“我向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但我坚信一件事,人要是坏事做多了,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谈笑间,公交车稳稳进站。
可二人刚迈进大院,就瞧见团长助理火急火燎地奔来,大声喊着:“应卉清,快跟我走一趟!”
平日里团长助理总是一脸严肃,办事沉稳,他若是忽然变得慌慌张张起来,就总让人觉得出大事了。
应卉清也不例外,连忙正了色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团长助理脸上却突然绽出一抹笑意,对着应卉清招招手:“好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应卉清满心疑惑,与身旁的兰翠萍对视一眼,便快步跟上助理,朝着团长办公室走去。
夜色已深,赵团长还在和团里的几位领导讨论着工作。
第135章
见应卉清他们走进来,赵团长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先送来,热情地招呼应卉清上前:“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老同学,你叫他沈教授就行。”
应卉清这才注意到赵团长身旁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沈教授头发已然花白,却精神矍铄,笑起来也一脸的慈眉善目,莫名便让人联想到寺庙里的佛像。
不过应卉清却一头雾水,还没从沈教授的笑容中,就下意识的伸出手:“沈教授,您好!”
沈教授站起身,回握住应卉清的手,笑道:“早就听老郑提过你,却没想到你如今在赵团长这儿高就了,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应卉清连忙谦逊回应:“沈教授过奖了,团里优秀的工作人员太多了,我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这话可就不对喽!”沈教授摆了摆手:“之前老郑给我看过你谱写的乐稿,水平可谓是相当出色了,你可别太谦虚!”
说着,他大手一挥:“来,坐下慢慢聊。”
应卉清依言坐下,其他几位领导见这情形,很有默契地纷纷站起身,客气地告辞离开。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几人。
瞧着这郑重其事的阵仗,应卉清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转头看向赵团长,谨慎的开口问道:“赵团长,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赵团长把目光转向沈教授,介绍道:“这位沈教授是我的师弟,现在在咱们市的音乐学院任职。上次文艺汇演,他恰好有事没能参加,但后来听说了你那个节目后,就一直想见见你。我琢磨着,你本身就精通乐理,要是能到他那儿进修一番,以后再回咱们团工作,那肯定能更加游刃有余,也能给咱们团增光添彩。”
沪音的沈教授收自己为徒?
这可是应卉清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应卉清一时有些发懵,仿佛被幸福砸晕了头般,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难怪团长这么着急找我,真是太感谢您了,事事都为我考虑。只是这种事,我去拜访沈教授就好,怎么还劳烦沈教授亲自跑一趟呢?”
“你不必这么客气,要不我也是有事要来。”沈教授爽朗地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而且我和你干爸,还有你们团长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愿意给我介绍人才,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不过嘛,你想到我那儿进修,还是有条件的。”
应卉清立刻正色,洗耳恭听:“您说,我一定照办。”
“首先,你得在我那儿待上两个月,而且往后的每一年,在同一时间段,都得来进修两个月,直到我认为你学有所成,可以出师为止。”
应卉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自然不是问题。能拜您为师,我肯定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来。”
沈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第二,因为我平时业余时间有限,所以你进修时,要跟着我在学校里,空闲的时候我就会教你。不过平时你也得帮我处理一些手边的杂事,但这些杂事都是你在歌舞团工作时经常接触的,不会太为难你吧?”
应卉清连忙摇头:“不为难,就当是多方面积累经验了。”
沈教授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对赵团长说道:“我就喜欢这样大方爽快的孩子,不像有些学生,都已经引荐到我跟前了,还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不痛快。”
第136章
赵团长笑道:“老沈啊,你也别光顾着说这些了,赶紧提你最重要的要求吧。”
沈教授点点头,转头看向应卉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得通过我的考核。”
沈教授的考核是,在三天之内,依据他拟定的题目谱写出一首曲子。
只有通过他的考核,应卉清才有资格成为其徒弟。
“三天时间,确实有些紧迫。”沈教授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应卉清,温和地问道:“怎么样,愿意接受我的这次考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