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在江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孟抒先躺下了,这几天她身体不方便,本想着让钟寅睡到别的房间,可每次他都像没听到似的,在书房忙到快后半夜,洗过澡依旧挤到她身边。
脑子里事情纷杂,孟抒并没有入睡。
门轻轻被打开,然后是放缓的脚步声。
身后床榻微微下沉,黑暗中,男人身上挟着沐浴过的淡香朝她靠过来。
长臂搂到腰上,埋头去她后颈深嗅。
孟抒不动也不出声,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索性这姿势已经习惯,并不影响睡眠。
就在她真的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男人在耳边呓语一般问她:“小抒,知不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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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人家离婚了还在疯狂吃醋·场景?已搭建
0110
诈骗
孟抒赶到珍姨家的时候,赵桂英已经在门口嚷嚷了好一会儿了。
“……我可不跟你进屋,你就是个骗子,合起伙儿来搞诈骗,还老师呢,你有资格当老师吗!”
正是午休时间,楼道里空旷地回荡着中年妇女的叫嚷,楼上楼下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
另一道气愤的声音响起:“你少在这里空口无凭,说我们诈骗,骗你什么了……”
是珍姨。
孟抒一口气跑上楼,拨开越聚越多的人群。
刚下飞机看到赵桂英发来的约见短信,孟抒直接给珍姨打了电话,对方迟迟未接。
再打给严叔,严叔说他在小楼这边,珍姨一个人回老房子那边说去拿东西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其实当初找珍姨严叔假扮父母那天起,孟抒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会令无辜被卷入这场谎言的珍姨受到伤害。
孟抒来不及停歇半秒,上前将珍姨挡在身后。
她满脸通红,汗水浸湿了鬓发,胸脯剧烈起伏着,只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直视面前强势跋扈的赵桂英。
珍姨看到她突然出现,不由得愣住:“孩子,你怎么过来了?”接到赵桂英的电话,她是想跟她好好谈谈的。
毕竟都是做过母亲的人,若是知道孟抒的遭遇,想来有些事情也是可以理解。
没料到一见面对方便摆出一副十足的受害者模样,甚至门都不进,就要跟她在楼道里“理论”。
从教三十余年,珍姨也是跟不少学生家长打过交道的,可眼前这个昔日的“亲家”,远超她的见识和想象。
赵桂英上下打量着孟抒,嘴角一扯,阴阳怪气:“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儿媳啊,这左请右请现在才来,忙什么呢,不会是刚离了婚就找好下家了吧……”
胸腔里因为跑步火烧一样的难受,每呼吸一下都泛着疼。
孟抒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路上她便做好了一切准备:“隐瞒父母真实情况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好,不要波及无辜。”
赵桂英哧了一声,转脸对旁边的围观者扬声:“大家都听到了吧,她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跟这个姓吴的骗子一起骗我们一家两年,现在离了婚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上下住着的大都是退休教师和家属,和珍姨的关系还不错,一听说她涉及什么诈骗,大家下意识是不敢相信的。
此时看到眼前这幕,三两的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但是人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孟抒也提高了音量。
看着是跟赵桂英说话,但其他人也可以听见她说的话,“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你说我诈骗,那我们就来算一算——房子的首付我付了一半,后面的贷款我承担了一半,离婚协议分割财产我也没有多拿一分钱,我说的这些都是有依据的!”
赵桂英还从没见过孟抒这样子。
在她印象里,这个儿媳永远是柔弱自卑、低眉顺眼的。
也因此,她觉得孟抒最起码要泪流满面地给她磕头道歉。
可现在这个小女人居然毫无惧色,用坦荡而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
与预期完全相反,赵桂英一下子被她惊住了:“你……”
孟抒还没有说完:“还有!婚姻期间所有的收入支出我都记下来了,你作为婆婆,不是每个月都要过目吗?!”
随着她的话音回响在楼道里,赵桂英只听见四周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光是看着这婆婆得理不饶人的跋扈样子,就能想象到这瘦瘦小小的儿媳平时多受搓磨了。
此时涉及到这种家长里短的敏感问题,众人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老婆婆还查儿媳的帐,这是防贼呐!”
“嗨呀,这还是有爹有娘呢,要真是说了实话,还不把人家姑娘吃干抹净了!”
“结婚是娶媳妇又不是娶人家爹娘……人欠她一家子吗?!”
“啧啧啧,什么东西,真是开了眼了!”
赵桂英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
她双目圆睁看着孟抒,被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0111
事实
孟抒有记账的习惯。
郑韬刚开始看到了还笑她:“一家人算这么详细干嘛,我的都是你的!”
男人的甜言蜜语是一回事,可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孟抒不是不懂,于是只笑一笑,仍然坚持在她的笔记本上记好每一笔支出收入。
至于赵桂英看过账本,孟抒也是上个月才发现的。
她习惯把那本子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有几次打开时,本子摆放位置和放进去时不一样。
随口问郑韬,他还有些不明所以,孟抒示意给他看,他又恍然:“哦……我找东西来着,可能不小心碰到的。”
本来就是他们家里的账本,郑韬就算看也无所谓。
孟抒这么想着,也没再问过。
一直到那一天,赵桂英在她睡懒觉时按下密码进了家……
许多细节电光火石般串联了起来。
刚才说这句话时,孟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惊愕和刹那闪过的心虚更证明了这一事实。
就在赵桂英几个喘气准备卷土重来时,一串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干练套装的长发女人脚踏高跟鞋而至,走起楼梯来如履平地。
她的目光在接触到孟抒的一瞬间微微缓和了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而后转向赵桂英:“赵女士你好,我是孟小姐的律师方墨。”
方墨陈明身份,神色严肃非常,她晃了下手机,“刚才您所说的话已经通过电话的方式被我录音留证了,您诬陷我方当事人诈骗,捏造事实公开侮辱、诽谤我方当事人,对我方当事人构成名誉权的侵害行为,我方将依法报警处理,并且保留追究你刑事责任的权利。”
四周一片死寂。
赵桂英僵硬了片刻,再开口时明显没了方才的气焰:“别以为找个律师我就怕了,你,你们合起伙来骗人,欺负我这个老太太,我,我也要找律师,打官司告你们!”
方墨收起严肃神情,突然一笑:“其实我挺理解您的,毕竟孟小姐之所以选择离婚并不都是您的原因,儿子遇见了那种事情,再加上大热天在这儿折腾一通,也难免您火气旺盛……”
围观群众听她这么一说,都竖起耳朵安静下来要接着听那话里的内情。
赵桂英手指发抖,唾沫横飞:“你!你瞎说什么?!”
方墨面露惊讶:“不是您非要站在这儿让大家一起评理吗,您说话无凭无据煽动群众,我们说一些客观事实就不可以了吗?”
大家指指点点中赵桂英脸色发青,撂下一句“给我等着”,灰溜溜转身钻下了楼梯。
几个邻居被珍姨招呼进家里吃西瓜,顺便了解一下“内情”。
孟抒送方墨下楼。
“不好意思方律师,当初我没有跟您说这件事……”
坐车回来的路上,孟抒设想了无数个可能,这种时候,她最信得过的就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方墨。
还好她今天休息,一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开着车就往这边赶。
孟抒对她又感激又愧疚。
律师最忌讳当事人的隐瞒。
她现在想起刚才的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方墨摇摇头:“你既不是以诈骗为目的,也没有做出构成诈骗的犯罪事实,只为了自保,我哪里能怪你呢……”
看向她带着安慰的眼神,孟抒忽然心念一动:“方律师,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想咨询您……”
目送方墨的跑车驶出视线,孟抒转身往回走。
她正低着头若有所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海城。
孟抒接起来,那头传来郑韬焦急的声音:“小抒,你没事儿吧?”
孟抒很平静:“你都知道了对吧。”
赵桂英得知被骗第一个联系的就是郑韬。
郑韬第一反应是哑然,但联系婚前婚后孟抒一家的些微反常,倒也说不上太震惊。
对比赵桂英的怒气冲冲,郑韬甚至有些庆幸:假如孟抒无父无母,孤伶伶一个人,那和他复婚的概率岂不是更大了?
所以他劝赵桂英不要冲动,等他这两天回去一趟跟孟抒好好谈谈。
可万万没想到,赵桂英转头就把事情闹大了,刚才打来电话还说要去告孟抒。
这可把郑韬急坏了。
“小抒,你别误会,我劝过妈,她就是不听,我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可手机号被你拉黑了,只能赶紧办了个张新卡……”
孟抒蹙眉:“什么?”
除了社交账号,孟抒因为他时不时发来消息屏蔽掉了,手机号只是取消了备注啊。
她满腹疑惑:“我什么时候拉黑你了?”
0112
阴私
数天积压下来的公务很快将日程填满,钟寅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
下午见完客户,赵菁进来汇报晚上的行程。
有个新项目刚刚落地,和政府那边打交道的人递话过来安排了饭局请他出席。
钟寅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顿在最近通话栏,沉默了片刻。
很多时候他的时间并不全部属于他。
这个认知早已刻在脑子里,但是最近却频频令他感到不快。
“需要推掉吗?”赵菁莫名觉得老板的气压更低了,思索着开口问道。
“不用。”钟寅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把手机屏幕按灭。
包厢里觥筹交错,钟寅到的时候晚了些,微笑着赔礼:“抱歉,堵车。”
有个喝得脸色潮红的男人起身,手里递来酒盅:“别的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
这人面生,钟寅笑容没变,却不接他的话。
市长秘书李旭明忙过来拦住他:“说什么呢,钟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一面说着一面给钟寅让出往里的位置,低声道,“钟总,他新来的,您别介意……”
“李市长客气了。”
这点小插曲不过几秒,钟寅坐下后主动跟相熟的人喝了几杯。
重要角色来齐,饭局才正式开始。
一直到十一点多,钟寅率先起身离去。
一众人看着他上了车,站在阶下目送招手。
先前让钟寅罚酒的那人将这几位向来眼高于顶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场老油条之异状看在眼里,忍不住纳罕:“李市长,我听说这钟寅就是个私生子,钟家那么大的家业,不可能都交他手里吧?”
李旭明看了看四周,拉着他上了自己车里。
先是点了下他刚才的冒失,等着他老实点头记下,这才回到正题,“钟家摊子是挺大的,子孙后代也不算少,只不过吧,这老天爷向来一碗水端平,不可能叫你两头齐全……就好比钟老爷子虽然四个儿子,可老大老二资质平平,老四呢,对家里的事情又不感兴趣,这些事不少人知道的。”
李栋明眯着眼,讲评书似的娓娓道来,“就剩下钟家老三,聪明能干,做事滴水不漏,一早抗了大旗。”
说到这里他突然啧了一声,话音一转,“不过呢,他这人好色,外头风流债一桩接一桩,据说那元配就是被他气得早产,生下一儿子便走了……”
旁边那人听得入神:“钟家老三就是钟寅的爹是吧,家里有儿子怎么让他进门的?”
“这钟应文向来百花丛中过,没听说过有续娶的想法,怪就怪在他那儿子,十四五岁出了事,也没了……”
那人瞪大眼睛:“好家伙,不会是……兄弟俩差几岁啊?”
李栋明睨了他一眼:“就差六岁。”
豪门大户的阴私向来有之,就连普通人家,也有不少因为利益纠葛闹出人命的。
“那时候不少人议论钟应文克妻克子,他的名声在平城也一落千丈,就在这关头,才接了外头的一个儿子,也就是钟寅回钟家……
这不前几年,钟应文死了,他手里的产业都顺理成章给了钟寅,你要说钟家人都服他一个后来的私生子,那绝不可能。
我跟他打交道有几回了,论狠劲儿轮脑子不比钟应文差,最重要的是,”李栋明嘴角浮出一丝讽笑,“他不会像他爹钟应文一样,死在女人床上。”
信息量太大,车上一时安静极了。
那人缓过神来,咂吧了下嘴:“二舅……”
李栋明一巴掌拍他头上:“马尿喝多了?!”
“这不是在车上吗,又没别人……”他捂着脸委屈巴巴。
李栋明撇开脸,心想着也不怪钟家把偌大事业都给一个私生子,与其叫一个个没出息的给霍霍了,还不如给别人背后议论几句呢。
0113
再见
钟寅忙碌的这几天,孟抒似乎也很忙。
消息发过去很久才回一句,有时候忙完到了深夜,只能抽合适时间打过去,可她接起来时语气有些无精打采。
吃过饭没有睡得怎么样这种话问完,她那边淡淡回复,然后就是沉默,没有半点询问他的意思。
钟寅眉头蹙起,手指捏紧手机。
他实在摸不透孟抒在想什么,从江城一回来,她就彻底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
时间点滴在沉寂中渗透。
片刻后他平静的声线传来:“嗯,不早了,早点休息。”
她应好,然后毫无留恋地挂断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