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也罢,也罢”纹翦见她未受蛊惑,声音也渐低了下去。龙蛇之身沉入黯淡空洞内,锁链摇晃几下,又失去了着落。
小枝不言不语地回到禁闭室。
禁闭室门前的昏暗光芒中,立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他冠带肃正,黑衣暗纹,腰间佩剑,白发如霜胜雪,眉眼被微光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清寒。
是谢迢。
小枝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停步,道:“我看见那个那只妖兽了。”
谢迢目光低垂,没有太在意,他道:“我看见你与王兽派来的妖族见面了。”
小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迢安置好小枝后,又回了一趟不周山。原本准备祭剑的补天大殿,被无数候选者探了一遍,所以必须重新选址。
商量选址时,初亭把宝镜中的留影给他看了。
小枝抱膝蹲在幽暗的湖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在意。
他要杀她,她不在意。
“恨我也没关系。”谢迢微微直起身子,剑穗摇曳着,泛出点点雪光。
他走上前,向小枝伸出手。
小枝犹豫着抬手,然后被他牵起。
她想,人族能有谢迢为盾,实在是太幸运了。他让所有人在昆仑陷落、妖兽横行、群雄无首的绝境中,看见一线曙光。
只可惜她不配被光芒照亮。
小枝鼻尖酸酸的。
谢迢牵着她,等她调整好神情,才将她带出殃国翁洞府,回到阳光之下。
光芒下,他的苍苍白发有些刺目。
“还有五年。”谢迢说,“五年后,我将于不周天柱之上祭剑。”
“逃也好,叛也好”
谢迢没有再说下去。
小枝迎上他的目光,他这才继续:“反正天河欲晓在你身上,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金色剑光安静游走,小枝遍体生寒。
谢迢御剑消失无踪。
小枝回到沙瀑道,看见院里有个陌生少女在晾衣服。
少女十五六岁,鹅蛋脸,小酒窝,皮肤弹吹可破,修为与赭衣相近。她虽然没有公孙妤那般摄人心魄的美,却也清纯秀丽,楚楚动人。
“折枝?”见小枝进门,这姑娘连忙放下衣服,温软地笑道,“可终于见到你了。”
小枝讷讷地应声,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是云离,你的新室友。”殷翎儿从窗口探出头,看着小枝道,“你可终于回来了,伤好得怎么样?”
“养伤”当然是赭衣编的谎话。
“已经痊愈了。”
云离收好东西,带着小枝进屋,笑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房里收拾了一下。”
小枝走进去,发现房里焕然一新。窗上纹了高深的聚灵阵,被子换成了雪蚕丝的,床换成了碧灵玉的,满室灵气盎然。
小枝看见自己藏的小食盒被摆了出来,连忙把它塞回被子里。
云离有些歉然:“我第一次离家在外,族内长辈实在放心不下,就帮忙收拾了几天没有弄坏你的东西吧?”
小枝连忙摇头。
这时候,赭衣回来了。他看见小枝,微微抬眉,看见云离,脸色又是一僵。
“你快出来,我们聊聊。”
赭衣传声把小枝叫出来。
“这可怎么办?”赭衣一出来就抓着小枝的肩狂摇,“云家小小姐竟然找来蜀山了!她跟沈月仪可是青梅竹马!!”
原来云沈二家世代联姻,沈家只有沈月仪这么个独苗,云家的姑娘们却足足有十四个。云离是排行十四的小小姐,又被叫做十四娘。
竞争太激烈了,所以云离这一系的长辈为抢占先机,就把她送来蜀山和沈月仪朝夕相处。
问题是现在沈月仪换了个芯子。
“你跟我商量什么”小枝愣愣地问。
“我们不是患难与共吗?”
小枝摇头:“我去打坐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
赭衣没说完,小枝就不见了,他气得直跺脚。
比起给赭衣想对策,小枝有更想做的事情。
谢迢说五年后祭剑。
那小枝就当自己死在妖潮中了,谢迢为她续命五年。
她有什么遗愿呢?
小枝提笔写下第一个:“想找到父母。”
顿了顿,她又写下第二个:“想多除些妖。”
“想吃好吃的,人吃的那种。”
“想穿羽衣。”
“想找到老乞丐,找不到就给他立个坟。”
“想去看海。”
“想”
小枝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
她其实很想活着。
她把遗愿卷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恹恹地爬上床打坐。
也许是受了心境影响,今日的枯木诀真气也变得沉郁起来。它缓缓流动在小枝的经脉内,颜色由翠绿变为深绿,好像从春走到了夏,成长为巨木浓荫。
小枝观察着这缕不算强大的真气,心里越来越平静。
古战场生死一瞬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心中没有悲喜,也不再患得患失。
原来修炼是这么舒畅的事情。
云离进来,见她浑然忘我地打坐修行,便赶紧关好门窗,免得她受影响。
云离到蜀山之前,早就对“谢折枝”有所耳闻。
族内长辈说,谢迢仙尊从妖潮里救下一个凡人孩子,还把她带上了蜀山。这孩子没准会是第二个解子真,所以长辈们都要她打好关系,借机搭上蜀山一脉。
可小枝不善交际,寡言少语,实在让人找不着突破口。
云离盯着小枝看了一会儿,目光越来越惊讶。
她发现小枝的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壮大,气息吞吐有种通融无碍的感觉,一个周天一次突破,眨眼就到了练气八层。
第49章
洞灵寻迹(shukeba.com)
云离从未见过这种突破速度。
有人白日飞升,一步登仙;也有人日积月累,千万年才攀入新境界。
但是像小枝这样一个周天一次突破,又匀速又跳跃的提高方式,她还真没见过。
怎么形容呢
有点像是已经达到了更高境界的人,将老路重新再走一遍。
果然这孩子身上有古怪。
云离看了一眼小枝的被角,里面隐隐露出个精致的木食盒。
整理房间时,她听族内长辈说过,这种木头叫“长生木”。可以萃其汁液,用来炼制提高寿元的丹药。
提高寿元的丹药有多珍贵,自然不必多说。能把“长生木”砍了当容器用的,天底下还真没有几家。
至少他们云家没干过这种暴殄天物的事儿。
还有窗台上那盆小白花,据说也是谢折枝带回来的。
云离曾在祖爷爷献给蓬莱龙神宫的礼物中见过,这花全名叫“百貌千面堇”,能改换容貌,连化神期大能都看不出破绽。它稀少而脆弱,像这样纯白的色种,早就已经不存于世了。
云离把谢折枝所有可能的身份,都猜了个遍:转世重修的高手、隐世家族的继承人、被迫害成小乞丐的不世奇才、仙魔巨擘的私生女每一种都好像蛮有道理的。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枝陷入了忘我的修炼之中。
她已经彻底没了负担。
反正五年后要死,现在就该顺着自己心意,想做什么做什么。修炼那么舒爽的事情,当然要多体验一下。
于是她一练练到自然醒,再睁眼时,天边光芒微弱。
“这么早吗?”她疑惑道,明明感觉修炼了很久啊。
“早?”云离从桌案前抬起头,“现在是傍晚,你都打坐七天了”
小枝愣住了。
云离也没想到小枝能入定这么久。
她反正没敢打扰,就一直等着小枝自己回神。刚开始的时候,小枝突破神速,一下到了练气八层,但后来速度就降了很多,似乎是想将这个境界稳固住。
现在小枝气息和缓,周身力量也有所收敛,看得出是稳定在了这个境界。
云离越发不懂,原来突破境界和巩固境界还能一起做的吗?
“对了,折枝,有位却邪使来找过你。”云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枚玉简递给小枝,“他让你抽空去趟尘嚣道。”
小枝一听七天过去了,拿起玉简都没来得及看,直接奔向竹楼。
她赶到的时候,公子正在顶层休憩。他半伏于案上,眼上蒙着的白纱渗出血,一滴滴点染白衣。
算算时间,从她被关进殃国翁洞府,到打坐七日,公子可能有十多天没进食了。
她连忙划破手腕,将血汇入杯中。这次公子倒没扑上来咬,他静静看着她,眼神空洞,让人瘆得慌。
“公子?”小枝将血给他喂下,他的神色终于自然些了。
他将手按在小枝腕上,轻轻摩挲她的伤口。小枝觉得有些刺痛,便往后退缩。
公子放开她,轻声道:“看骨龄,像是十一岁了,前几日是你生辰么?”
小枝摇头:“不知道。”
据说她出生时有个生辰锁,但是被老乞丐拿去卖钱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
“十二月生的啊难怪性子里没一点热血。”公子叹了口气,将沾着她血液的指尖送入口中。
他动作自然,小枝却觉得有些不适。
“公子,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
她匆忙退出竹楼,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觉得不舒服。
先前,公子化兽时极为狂乱,现在却十分平静。那股子妖性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融入他的人性当中,变得自然起来。
夜风渐冷。
小枝拉紧衣服,用真气驱散寒意,将神念探入玉简一看。
“醒了就来一趟尘嚣道,有个很重要的任务。”
落款是“却邪使荆夜”。
小枝踏着月色跑去尘嚣道,跟道中弟子一说,他们很快就联系荆夜过来了。
荆夜还穿着那身漆黑的夜行衣,戴着面罩,长发束起,悄无声息。
他将小枝拉到一边,传声道:“等会儿还有几位却邪使要来,我先把任务跟你讲一下。”
这次任务分两个部分。
明面上,是去洞灵宗收取法器、丹药。
蜀山曾向天下宗门下达供奉令,让其按期上交除妖用的物资、人力。与之相对的,蜀山也会为这些宗门提供保护。
这次包括荆夜在内,一共派出了四位却邪使,都是去干这个的。
但是暗地里,阎狱道还指派了一个秘密任务。
荆夜问道:“你记得熊大仙吗?”
小枝点点头。
上次追捕熊大仙时,有个凡人世子被灭口了,还是被一尊武将金像给砸死的。那尊金像看似意外倒地,实际却另有蹊跷。
它是用洞灵宗独门秘法炼制的。
阎狱道让荆夜去洞灵宗查明金像来历。
“其他却邪使都不知道秘密任务吗?”小枝问。
荆夜点头:“所以我带上你打个掩护。正好,上次追捕熊大仙你也在场,这任务做起来说不定会顺手些。”
另外三个却邪使也陆续赶到了。
先来的是个妙龄少女,名叫郑晴楠,筑基中期。她容貌甜美,微着淡妆,穿鹅黄色小袄,似乎精心打扮过一番。见了荆夜和小枝只是笑笑,没有多聊。
次到的是个青年男子,名叫吴衷,筑基后期。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和荆夜、小枝问了声好,然后就去找郑晴楠攀谈了。
最后到的是个中年男人。人矮矮胖胖,肚子圆得像怀胎八月似的。他是位金丹期前辈,荆夜、郑晴楠和吴衷都上前见礼,称他“岳师兄”。
这人名叫岳元之,是专门负责物资押送的,也是这支小队伍的队长。
“荆夜要带折枝妹子,是吧?”岳元之笑着问道。
他笑起来像弥勒佛似的,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荆夜点头:“嗯,若师兄有不便之处,我可以单独带她赶路。”
岳元之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
几人趁月色出发。
小枝感觉却邪使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也不知这段旅途是凶是吉。
第50章
火山金像(shukeba.com)
从传送阵出来,外面并非目的地洞灵宗。
因为押送物资的路线很复杂。
“此路线由阎狱道拟定,根据妖兽行军路线、人族防守阵线以及沿途宗门情况,不断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