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蠹流下的黑色痕迹,一点点活了过来,从地上立起,像一根根摇曳的藻荇。它们将喇叭花盘住,剑身轻颤着,不只是兴奋还是疼痛。
此时,宗明已经被带离喇叭花周围,无法阻拦这边的变化。
周围开始变冷,蓝幽幽的剑光被黑色吞噬,剑身盘龙纹隙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蠹虫。
宗明知道小枝在施法,但不知具体是何法术。
见她近在咫尺,他也不能就此放过。
于是双刀再度斩下,这次是朝她心腹处去的。
刀光无我无念,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仓皇逃窜的小枝。
这一次的麒麟,眼中不再冷酷无情,而是沸腾着战意,喷涌着热火,圣洁之气全然化作汹涌暴烈的求胜欲。
宗明那身漆黑大氅无风自舞,高高扬起,犹如遮天蔽日的乌云。
小枝看着刀光接近。
每次临近决胜一招,她都会有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宗明的眼神漆黑又热烈,看起来胜券在握。
刀光一错。
没有见血。
小枝顺势跌坐,尾椎骨升起一股又痛又麻的感觉,身子险险与刀锋擦过。
宗明停手不是因为她躲避的动作,而是因为后颈突如其来的寒意。
刺骨的,不含一丝圣意的剑气,直勾勾地锁在他颈上。
喇叭花追至。
刀锋指着小枝,剑锋指着宗明。
两人在静默中僵持,谁也没敢妄动。
“你的玉佩在哪儿?”宗明视线微移,落在她胸口,“这儿?”
又往下一点,落在腰间。
“还是这儿?”
小枝说:“我不知道。反正你的在颈上,是吧?”
刚才虽然没找到突破口,但也通过他的防御反应,发现了玉佩位置。
蜀山考核制度以玉佩定胜负,所考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战略。通过不断试探,发现玉佩,破坏玉佩,这是小枝一贯擅长的。
宗明不敢赌。
接下来是真的一招定胜负。
他出手比小枝快,但是小枝瞄的位置更准。
他赌对地方就赢,赌错地方就输。
他是不敢赌的。
小枝也料定他不敢赌,所以才借此拆招,躲过一波必输的猛攻。
宗明收刀反拍,将喇叭花震开,地上的小枝瞬间逃离刀光笼罩的范围,一边跑一边召出藤蔓,再度用枯木诀敛下气息。
“该死!”宗明心中暗骂。
前面打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她压制住,眼下又被她逃了,所有战术都得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乱情绪,重新审视小枝的剑。
最开始,这把剑是蓝色的,剑锋结霜,清气湛然。受剑诀役使时,一眼就能看出是西昆仑的紫微离合诀。
宗明对小枝这手剑法很是钦佩。她入道途不久,但剑术纯熟,颇具章法,看不出一丝瑕疵,明显是经过了一番苦练的。
但是刚才小枝施法之后,剑就变得稍有不同了。
剑身漆黑,黑色小虫子连成线,在盘盘龙纹云的沟槽中蜿蜒爬行。剑中清气荡然无存,只余昆仑不化冰的寒意。
唯一不变的是,它与小枝仍旧契合。
甚至更为契合。
刀光荡开藤蔓,宗明远远看见小枝。
她在看剑。
准确的说,她的眼神,在指引她的剑。
宗明眼睛微眯,麒刀缠住喇叭花,麟刀脱手飞出,直逼小枝而去。
几乎是同时,小枝叫了声:“这里!”
喇叭花瞬间回应。
一刀落空,另一刀未能近她身,便已被剑光接下。
局势逆转也只在一瞬间。
宗明有些不敢相信。
小枝第一次对剑说话,他只觉得是孩子气的习惯。
但这句“这里”,几乎要让他怀疑小枝是不是修了什么言灵之术。
“心意相通到这种程度”宗明寒声道,“谢迢仙尊将你救来蜀山,就是让你当上侍剑人吧。”
错,是为了让她当上不周祭品
小枝心下暗叹,摇头不答。
“可惜。”宗明冷笑。
他浑身气息骤变,圣兽威严再度暴涨,两道分散的刀光重新聚拢,麒麟双刀合一,圣兽形象渐趋完整,这一次他本来的金丹中期修为又往上拔了一个层次。
一直因功法、妖血优势,不太受威压影响的小枝,终于感觉有些难受。
宗明身形似电,光芒照射下,他的影子竟与麒麟一致。
“麟游于世!”他大喝一声,刀光破釜沉舟般朝着小枝压下去。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小枝收剑回手,却没有挡这一击。
不对!
她怎么可能不躲?
难道有诈?
宗明心念微动,却不敢因此收手。刀光似雷霆劈下,狠狠将小枝震开,她趔趄着倒退,脸上还是平静沉着的。
不祥的预感更加清晰。
刀光渐渐敛去,玉佩碎裂声与演武场钟声同时响起。
宗明刚松了口气,便听见雷壑道长老宣布:
“谢折枝,胜!”
谢折枝胜?
宗明看着小枝身上掉出的碎玉,又听着这个声音,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我把咱俩玉佩换了”小枝道,“就是刚才用御蠹的时候。”
第132章
黑石海岛(shukeba.com)
宗明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
他脸色阴沉,瞳孔越发深黑:“换了?什么意思?”
既然能换,那就能毁,她怎么不直接动手?
小枝心虚地解释道:“外面不是有个押胜负的摊子吗?我押了你赢。”
开打前她就在想,赌局和考核,两头只赢一个,还是不划算。
她得让宗明赢比斗,然后自己在侍剑人选拔中晋升,这才是完美战术。
怎么操作呢?
当然是换玉佩。
于是当两人激烈交手,宗明满脑子想着剑术、刀法的时候,她全心全意琢磨着给他变个戏法。
她趁宗明接近,给他种下御蠹,跟他说:“看我手。”
她手指依次落下,握紧剑柄,拉住宗明的视线。
宗明也是乖巧,直勾勾地看了半天,竟没注意到她在找玉佩。
小枝找到玉佩,立即错身翻过宗明肩头,从他后颈扯走玉佩,换上自己的那块。
全局终。
小枝被宗明提刀撵出了演武室。
“小小年纪就不择手段!为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我看你今后准是个祸害,今日就给你碎尸万段了!!”
都说碧海幽阙的少主脾气好,看他面目狰狞地追着小姑娘跑出来,谁也不敢再信这话了。
祝无愁早早比完了,就等着看他们这场的结果。
宗明如此气急败坏,肯定是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
木傀儡手舞足蹈叫道:“小枝赢了,一定是小枝赢了!”
听见这话,大部分押过注的人都面如土色,他们纷纷捂住了包里的灵石和自己的肾。
“这不可能!”他们哭喊道,“我的毕生积蓄啊!”
四周哭爹喊娘的都有,甚至还有人想帮着宗明揍小枝。
这时候,雷壑道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谢折枝,胜!”
这一声宣告胜利,如水溅油锅,引爆了整个演武场。
局势更加混乱,以宗明为首,几百号人追着小枝喊打喊杀,雷壑道弟子根本拦不住。
小枝连忙大声澄清:“我只是赢了考核!刚才演武室内的比斗,是宗明赢了!”
“你闭嘴!换玉佩肯定犯规,我要找雷壑道长老请求重新比试!”
其他人听他俩争执,也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谢折枝竟使了换玉佩这么个阴招,想一举拿下赌局和考核。
方诸弟子都在大叫犯规,想给宗明讨回公道。
蜀山弟子见状,也不顾自己赔的钱了,连忙帮小枝说话:“再比一次也是折枝赢!你们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能换玉佩就能碎玉佩!凭什么不是她赢!”
两方起了口角,推推搡搡,紧接着就开始动手。
一时间,雷壑道演武室内法术乱飞,法宝碰撞,五光十色,就跟放烟花似的。
小枝抱头乱窜,宗明的刀光次次都擦着她脚后跟落下。她跑了一圈,雷壑道演武场也被砸了一圈坑坑洼洼。
“都停手!”
钟声猛然响起,震耳欲聋,修为低的弟子两腿一蹬就倒地了,修为高些的也是觉得眼冒金星、浑身发软。
钟声响了半柱香时间,混乱的群架才勉强停息。
九旒使缓缓走来,面容冷肃。
宗明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他抬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眉宇间的煞气却仍没有下去。
“哼。”宗明冷哼一声。
这个叫孙鳞的九旒使,次次都包庇蜀山,打压方诸,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谢折枝”
孙鳞走过来,竟然先盯上了小枝。
小枝脊背发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宗明”
宗明也被点到,但他一点也不怕,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孙鳞面无表情地宣布道:“你们二人寻衅滋事,开设赌局,视侍剑人选拔为儿戏,严重影响蜀山清风正气。雷壑道长老一致决定,二人当此考核成绩作废”
小枝气急,连忙打断道:“我、我没有寻衅滋事,是宗明先追我的”
与此同时,宗明也反驳道:“赌局不是我设的!”
孙鳞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地说道:“你们二人此次考核成绩作废,即日随败者一同前往前线。生死有命,存亡在天,快点走吧。”
“还有,赌局内所有灵石都要上交,以后再有此类行为,定要重重责罚!”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那场赌局宗明获胜,押了小枝的长老们损失惨重,所以赶紧找理由把赌局撤了。
至于考核成绩作废,那倒真是因为换玉佩一事太难界定,为了平衡蜀山、方诸,长老们索性决定让两人都去前线。
演武场内,宗明和小枝仇恨地望向彼此,参与赌局的弟子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小枝气得心口疼。
这么完美的计划,竟然生生败给了蜀山长老的一席虚词!
宗明气了一小会儿,转念一想又没那么气了——反正他输了考核,本来就要去前线,能拉小枝当个垫背也好。
“再见。”祝无愁朝他们二人挥手,白袖子飘来飘去,“一路顺风。”
小枝抱紧喇叭花就走了。
尘嚣道上,她这口气还没消下去。
她排着队,领了玉简。玉简里的任务就像清泉似的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从气愤低迷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北海,黑石岛,守岛十日。”
北海!
小枝的眼睛亮了起来。
南镇北海,几月前莫名奇妙出现妖兽。
北海上空的鉴真殿,莫名其妙发现了先圣密藏。
王兽无悌,莫名其妙地离开前线,从鉴真殿偷走三把密藏钥匙,大摇大摆地经过文广坛。
所有线索都汇拢在北海上空,这个她即将前去的地方!那里曾有圣影留迹,现在又被无数强者大能盯着,只等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一时间,小枝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
她捏紧了玉简。
她踏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