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往下看去,树梢空荡荡的,枝桠纤细,什么也没有。坐在这样的高空巨木之上,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自在。
如果挂上银锁,这棵树就和归藏城里的石树一样。
小枝心中一动,摇晃枝桠,枝条垂落,带着她接近大地。
“忘川?”她叫了一声。
周边的阴影渐渐清晰,一个人形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忘川!”小枝又叫了一声。
这个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杜忘川的样子。他似乎有些茫然,看见小枝坐在枝头,先是一惊,立刻又垂首道:“城主,忘川有罪,请您责罚。”
他认错了。
小枝点点头,身侧枝条垂到他肩上拍了拍,就像纤细粗糙的手指。
“你有何罪?”她问。
“不该阻拦您沉坠归藏城”杜忘川神情怔忡,眼睛看着地面,一眨不眨,地上晕开深色的泪痕。
“我不该拦您的”
“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的您,几乎是变本加厉的、以更快的速度走上了那条路。”
“城主,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枝条从他肩头抽走,小枝说:“睡吧。”
杜忘川懵懂地抬头:“什么?”
“睡吧。”小枝重复道,“等你再醒过来,可能一切都没发生过。”
枝条猛然抽离,小枝又回到那棵万物之上的巨木中。
她闭上眼睛,重新睁开,面前仍是灰扑扑的观世祭坛。
没有高天之上的巨木,也没有懊悔垂泪的杜忘川。
一切都只是“梦”。
但是
小枝站起身,走到洞府外面。杜忘川正靠着墙壁,半蜷着腿,闭眼浅眠,呼吸不太安稳。
她把杜忘川叫醒。
“鹤主?对不起,我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没事。”小枝问道,“你梦见我了吗?”
“没、没有”杜忘川抵挡不了她平静的视线,只能道,“我梦见的是城主不、不是您吧?”
小枝突然笑了一下。
“你继续睡吧。”
杜忘川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转身离开,道声“晚安”,笑意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杜忘川又一次睡着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稳的睡过,仿佛置身树海之中,纤细柔韧的枝桠轻拢着他,给他一个安全的托身之所。
小枝也终于搞清楚了怎么“入梦”。
她知道“被魔主入梦”是怎么回事,但是自己入梦,似乎是完全不同的视角。
作为入梦者,她必须有一个“道标”。大梦无生录将其称为“无妄道标”。
世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会做很多梦,每一个梦境都有不同。
很难把所有的梦,像现实中的存在一样,准确地定位出来。比如出了沙瀑道,上走两千阶是雪饮道——入梦者永远没法说“出了这个人的梦,右拐直走就是那个人的梦”,之类的话。
他们依靠“无妄道标”寻找梦境。
魔主的道标应该是水面、蓝蝶。
陆有生见他,岩浆变成湖水,他从水上走来,化作蓝蝶消失。
小枝在洛城见他,地上积水空明,水中蓝蝶纷飞。
殷翎儿见他时,他坐在湖面上,蓝色蝴蝶自由地穿梭在水面之下。
梦中固定出现的东西,就是入梦者的“道标”。
小枝的道标,是白石巨树、无尽深空。以后她每一次入梦,被入梦的人,都会看见树的枝条。
她领悟法门之后,在洞府中练习了几天,发现自己暂时只能侵入杜忘川的梦。
他好像对她太信任了这样不设防的梦境是很容易进入的。
如果是对她设有心房的人,她的枝条探出去,只能碰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无法形成具体轮廓。
难怪魔主化身都长得平易近人,温和可亲。
小枝觉得自己应该从气质上进行调整,于是对着杜忘川练了很久温和微笑。
“我做错了什么吗?”
杜忘川终于忍不住问道。
“您为什么总是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小枝放弃了。
她敛衣起身,杜忘川为她眼上缚一条银带。里侧盖着黑布,外面纯银镂空,银带环过头发,在脑后垂下长长的斗篷似的黑纱。
“上次您说要遮眼,所以我来南疆后特意打了很多银饰。”
小枝:“你其实可以花点力气在别的事情上”
杜忘川坚持道:“您的事情最重要。”
“约诗皎见面吧。”
*
竹楼安静了很多天,直到谢迢传召,让他到不周山来一趟。
拂月有些不安。
他打开诏令,里面写着“共议五帝座人选”。
“忘了还有这事儿”他揉了揉眉心,神色十分疲倦。
归藏城一战后,他应谢迢要求,一直在看梦生子的功法,试图找出魔主不死化身的破解方法。
但大梦无生录很难清醒地看下去,找破解方法更是极耗心力。
如果小枝想学,其实教给她也没什么问题。她悟性好,与魔主接触过,也许可以另辟蹊径。
为什么要刻意刁难,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很想这样做而已。
难以控制。
他起身离开,宋机已经为他打开竹楼禁制。
外面阳光灿烂,他竟有些不适应。
他性情无常,黑白两面,一面豺狼,一面佛陀。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关着的野兽,小枝眨眼就把它放出来喂饱了。
第198章
共商决策(shukeba.com)
南疆。
林间水汽氤氲,阳光正好。
诗皎没想到,对方居然约在大白天见面。谈阴谋不该在月黑风高之夜吗?
她端坐屋内,眼睛死死盯着吊脚楼的门,眨也不敢眨。
过了好久,门被风吹动。
先露出一角月白色衣袍,系银铃的手将门打开,杜忘川躬身请背后那人入内。
诗皎紧盯着那人,见她是少女模样,体态纤细,道袍素净,眼上蒙着银饰,发后垂落黑纱。
杜忘川走在她背后,为她合上了门。
“诗皎祭司。”小枝拘谨地行礼。
在诗皎看来,她完全是装模作样——魔主每次说坏事之前,都是他礼数最周到的时候。
“你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诗皎声音冷硬。
小枝歪了歪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伯瑜的父亲在哪儿?”诗皎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枝道:“被谢迢保护起来了。”
“在哪儿!?”
诗皎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杜忘川挡在小枝面前,长剑落下簌簌霜雪。
“代价。”
诗皎听见细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比雪声轻一点。
杜忘川让开身子,阳光正好从窗口照出来,银系带折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诗皎眯起眼睛,听见那位少女道:“我们从小一点的代价开始。”
她取出一支玉简,杜忘川将之递给诗皎。
诗皎低头看去,里面只记了一个门派,两个名字。
“这是”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小枝平静道,“我也一样。那让我们从简单一点的做起。”
小枝指了指玉简:“这是第一条线索。”
“等你完成任务后,我再给你第二条线索。”
“我们慢慢来。磨合。尝试信任。等到那个阶段,我再告诉你怎么救她。”
诗皎握紧了玉简,她发现对方的说话方式与魔主完全不同,但同样极具诱惑力。
她竭力冷静下来:“我要先确认线索的真实性。”
“请随意”小枝站起身,杜忘川回头替她牵起黑纱。
见她准备离开,诗皎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我怎么找你?”
“我们会来找你。”小枝没有回头,杜忘川打开门,“如果你觉得线索可信,就帮我偷一件东西出来,你做好之后,忘川会找到你,给你带去下一条线索。”
“偷什么东西?”
“魔主地宫里的东西。”小枝思索道,“随便什么都行,一块石头,一片木屑只要是他平时呆的那地方的。”
她回过头,突然笑了:“如果能拿到他身上的东西就更好了。”
她款款施礼,慢步离去。
诗皎捏着玉简,马不停蹄地赶往洛城。
第一条线索。
静虚观,清慎、清疑。
*
帝座人选很难确定,五方侍剑人讨论了很久,最后仍未定下人选。
龙王呆着有些无聊了,提议道:“算了,我们抓阄吧,讨论不出来的。”
“我也不能总跟你们耗在这儿。”初亭道,“讲实话,这几个人选都不合我心意”
龙王嘲道:“别听他说了,他什么都不满意。”
“拂月公子怎么看?”沈蔓突然问道,沈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今天拂月格外安静,可能是因为在研究大梦无生录。
拂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各有优劣,难以取舍。”
沈蔓、沈延对视一眼。
谢迢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
“还有备用方案。”他平静道,“九天十秀的身份已经全部查明,以他们为目标,看看这几位候选者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散场了,散场了!大家回去吧。”龙王拍着手,身化金龙离开。
“能把她从侍剑人里除名吗?”初亭不满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拂月也准备离开。
“魔主心法看得怎么样?”谢迢突然出声将他留住。
提到大梦无生录,拂月很难不回忆起小枝在他桌案前裸背流血的样子。
“还好”他清空那些遐思,沉静地回答道,“已经有办法了,但是时机比较难找。我下次找你细谈。”
初亭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避着我的?”
“好。”谢迢依然很平静,“我也觉得我们应该细谈一下。”
初亭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一下,总觉得气氛变紧张了。
拂月公子先回蜀山。
“怎么了?”初亭问谢迢。
“没怎么。”
谢迢这表情肯定不是“没怎么”。
“到底怎么了?”初亭莫名其妙。
“你喜欢虞屏锦吗?”谢迢突然问。
“还凑合?”初亭更莫名其妙了,“我更喜欢解子真。”
“”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谢迢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
诗皎在静虚观附近潜伏很久。
静虚观俗世清修,大隐隐于市。虽然洛城不能滥用术法,但在观内允许正常修行。
观中弟子很少,每一个都非常出色。而且静虚观与蜀山关系密切,虽非附属,却一直受蜀山调遣。
诗皎不得不换下南疆服饰,打扮得像普通洛城男子,只有这样才能接近观中道士。
她用三尸教秘术,蛊惑那些低辈弟子,试着向他们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