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她夸了什么海口呢”小枝笑着说,“陛下,我答应你一个更厉害的,你要不要跟我立约?”
要不要跟我立约?
奉明帝走到今日,圣光加身是因为她,担惊受怕也是因为她。另一个约定,他还有没有力气去实现,他并不确定。
但他很确定,自己是有野心的。如果能得到更多,他不介意约定更多。
“来吧。”奉明帝看着小枝,一如看着几十年前那个黑袍女人。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孩童,那女人比他年长。而现在小枝年幼,他早过不惑。
光阴在她身上,竟然是倒着流动的。
“圣人是人上人,兆亿中的一。那你就当圣中圣,这么多‘一’中的唯一。”小枝一边想,一边说,还一边笑着,“圣人盗天,你就盗圣,这样如何?”
奉明帝看见了极诱人的饵。
但他早已不是孩童。
他知道“约定”也就是“交换”。
他沉定地问:“我要付出什么?”
“什么都不用。”小枝说,“只要你能盗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你会怎么帮我呢?”
“计划漫长,先从”
小枝本在静立沉吟,但突然身形一闪,剑光乍泄,往窗口一斩。刺耳铮然声响起,剑芒中落下几片蛇鳞。
“先从保你性命开始吧。”小枝执剑并指,一寸寸抚过剑身。
面前的窗口,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妖蛇落下。
不知何时,天上的魔雾阴云中,竟然下起了蛇雨。它们被风雨吹打着,落在望圣台壁上,又与下面的蛇群纠缠,一点点挣扎着从禁制钻入。
小枝手腕一压,剑刃立起。寒芒划破指尖,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心蠹。
奉明帝看见,她背后张开了纤细狰狞的白色枝条,如同蜘蛛腿一般,张狂舞动,比纠缠的蛇群还更扭曲。
第311章
女君纹翦(shukeba.com)
奉明帝看着这些狂舞的枝条,又看了看地上纠缠的蛇躯,也不知哪个来得更恐怖些。
剑光飞舞,将落下的蛇斩断,鳞片和妖血都洒在窗口,很快就汇成一大滩。
奉明帝越过小枝肩头,试图往下台看,但是被她一道剑气逼回去。钢铁似的蛇尾从间隙中甩出来,刚好落在他站的位置,幸好小枝推他退了半步。
“你做什么!”小枝回头道,“要是你自己送死,可不能怪我没遵守约定。”
未等奉明帝回答,小枝已经抬起剑锋,往他脚下一划,心蠹画地为牢,将他圈在里面。形势正好与刚才相反。
她背后枝条飞舞,狰狞地封住窗口。
奉明帝看着她,又想起很小的时候,看她站在窗口,心里又害怕又期待。
“我下去了。”小枝抬起剑,按住窗沿,“你别乱动。”
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口,白石枝条像稀疏的羽翼,扎根深空,却比地上的树木还更牢固。天上掉下来的蛇,都被她的剑气阻开。
她远远看见地上裂开一道空洞,洞中黑黢黢的,唯有两个灯笼似的红点,一闪一闪地亮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她在殃国翁洞府也见过,地洞之中的就是女君纹翦。
蛇群正在往洞口汇集。
天上掉下来的,地上爬出来的,最后都交缠成一体,渐渐融入大妖的身躯之中。
那两个红点越发妖异。
裂纹正在扩大,地下微微隆起,蛇首缓慢探出,蛇信子一探就将整座禁宫掀开了。
霎时间,天摇地动,华表震颤不止。地下避难点的轮廓已经露在外面,庞大的蛇身渐渐缠绕上去,“嘶嘶”的威胁声近在耳侧。
奉明帝心惊不已,只想迈出高塔,用圣力保护避难点安全。但是他脚步刚一踏出去,小枝留下的心蠹就流淌如沼,让他脚步深陷,动弹不得。
“不许动!”小枝又回头警告了一遍。
女君纹翦,对阵人族圣王。
魔主是不是把自己最想看的一场战斗,安排在了洛城禁宫?
小枝俯瞰大地,千疮百孔。
吞山食海的庞然妖躯,正在一丈丈浮现。妖云遮天,魔雾蔽日。四年前,孤城城摧之时,碾压一切的荒古大妖之力,又出现在了小枝面前。
她轻轻握剑。
然后,又加重力量,确认了一遍。
掌中轮廓坚硬冰冷,神念与剑气完全相合。
是她的剑。
“上了。”小枝轻声道。
没有人回答她。
她在问之前,就已经得到答复。
上吧。
寒芒乍泄,碎银似的光从高台上刺来。
小枝翻身上剑,衣摆随剑光飞扬,笑容锋利地映在刃口上。足尖压下,指尖抬起,不合任何招式的姿势,由完全一体的锋芒与眼神构成。
“离式,星虹!”
有大星如虹,急坠而下,轰然落入漆黑洞口。蛇信子闪电般探出,将剑光扫开。又半个头颅,露出了地面之下。
小枝被巨大到无法抵抗的力量甩出,脊柱一阵剧痛。白石树枝桠完全展开,像蜘蛛结网似的勾住虚无的天空。然后根系猛然延伸,像闪电皲裂般密集地散开,扎根在了天上,稳住她的身体。
“合式,星虹!”她并掌大喝。
坠星轰然炸开,星星点灯的火光冲天而起,最后又汇作一道,落入小枝掌中。
纹翦的身躯,挣扎着离开了地下。
她仰起头,日月山河吞入腹中;俯下身,恶瘴怒炎侵吞大地。战斗好像一瞬间回到荒古,不是现在一招一式的比斗,而是动辄毁天灭地的杀戮。
空中如闪电般皲裂的白石树,地上沐浴熔岩的无上妖躯。
两者对峙,远望彼此。
“你到底是谁呢?”纹翦问道。
温柔成熟的女声,震响天空与大地,回荡出空灵又浩瀚的意味。纹翦的蛇首微偏,猩红妖异的目光仍在闪烁,与她的声音截然相反。
“你又是谁呢?”
小枝用问题回答了她的问题。
纹翦低柔道:“我不过是个苟活千万年的复仇者。”
蛇信子“嘶嘶”的声音好像在嘲笑:你是谁?不过也是个苟活千万年的复仇者。
小枝握紧剑。
她是谁?
有人叫她“妹妹”。
也有人叫她“城主”。
还有人叫她“师姐”、“师妹”、“哥哥”、“鹤主”、“宝宝”、“祭器”
她好像也苟活了千万年。
好像也是个复仇者。
她好像,失去了很多记忆,有无数重身份。
一人千面,自我消泯。
那么,她到底是谁呢?
是作为谁,坚持至今,存活至今,奋斗至今的呢?
不过也是个苟活的复仇者罢了吗?
‘不是。’
小枝握紧了剑,她又在确认剑的轮廓。越是用力紧攥,就越能感觉到心跳的速度,真气的流淌。
背后的树在生长。
不仅支撑了她的身体,还支撑了漆黑一片的天空。
“比不得女君”小枝张口道,“我我,不过是个普通剑修罢了。”
不是“苟活”千万年。
而是“新生”十几年。
不是复仇者。
而是蛰伏者。
她只是“小枝”而已。
“哦?”女君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空中,她摇晃着身子,一寸寸将禁宫避难点绞碎。
鳞片中渗出血来,但是蛇躯太过庞大,碾压之力也太过强大,完全看不到完整的尸首。最多是在蛇尾松开时,看得到几片薄薄的人形。破碎的避难点中,爬出百余名幸存者,他们在纹翦鳞片上奔跑,哀嚎,乞求。
女君又晃了晃脑袋。
碾碎避难点,对于她来说,是个比“晃脑袋”还简单的动作。
“阻拦我你又能有什么好处呢?”纹翦柔声笑道,“白白壮大神山,葬送自己罢了。”
“原来女君真的觉得我能拦你吗?”小枝认真地问。
蛇目微凝。
小枝忽然笑道:“那就承蒙抬举了。”
她从空中垂下枝条,似乎想接引蛇鳞上的人。
女君竟然很配合,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任她将枝条垂到蛇尾之上。
第一个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男人,蹬着腿,飞快地爬了上去。
第二个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女人,用牙和手攀爬,背上背着孩子。
第三个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男人,在爬上枝条的一瞬间,把后面的老人蹬了下去。
第四个人踩着老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男人,非常强壮,爬得很快,踩过前面几个人成为第一。
第十个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小孩,抓着前一个的裤脚,两三尺后就被踢下去了。
第五十个抓住了枝条。
这时候,纹翦问小枝:“够了吗?”
小枝摇头。
枝条渐渐绷紧,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一根枝条掉了下去。
紧接着是另一根。
挂着人的这一根,在空中摇摇欲坠。
女君的声音趋于平静冷淡:“够了吧。”
“嘶啦——”
白石树的枝条,猛地一沉。
“太重了!”
枝条上有人喊道。
“快下去几个!”
枝条上又有人喊道。
“别再上来了!”
枝条上的人喊着的时候,下方的第五十一个人,抓住了枝条。
是个女人,纤瘦羸弱,爬不上去,却拼尽全身力量,摇晃着垂落的枝条。
“下来!你们全部给我下来!都来给我陪葬!”她狰狞地嘶叫,面孔不像人,反像妖鬼。
女君纹翦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
垂落的枝条随之晃动。
上方的人开始彼此争斗,扯衣服撕脸,拳打脚踢。本来被枝条牵引上来的人,在一晃又一晃的动荡中,又纷纷掉了下去。
最后,只剩那个带孩子的女人。
她把孩子扔了下去。
“太重了,太重了”她喃喃道。
这个时候,白石树的枝条断裂了。
小枝问女君:“为什么拦你救人等于自毙呢?在这样的时候,‘救人’,不是最好的自救吗?”
拯救,
直至无人生还。
人就是这样的吧。
在观世祭坛中,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她所见的,全部都是这样的。
所以,像天道那样不断降灾,不会伤害他们,只会让他们越来越强大。
只有“拯救”他们,可以让他们自取灭亡。
纹翦看着空中的白石树。
小枝探向神山的,就是那样的纯白枝条。再恶毒的复仇,不如伸出一次有代价的援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关进那座城了。”纹翦微叹。
她身子盘曲,逐渐腻了这种戏码。她张口将周围几个避难点一齐吞下,连带着封印禁制一起湮灭。然后迅速朝着望圣台逼近。
台上奉明帝迈不出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的目光不敢离开小枝。
小枝闭目深呼吸,双腿化作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