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知道沈知许,是周洛祺指着周汝城书桌子的书法草稿,问道,“哥,这个名字很漂亮,是不是?”
周疏雨当然知道这句诗词,只一眼,就印象深刻。
可周洛祺的欣赏并不是出于礼貌或者赞叹。
他的笑容常常和青少年不符,露出猥琐的油腻。
“她人更漂亮。”
周疏雨感到不适。
“洛祺,我们不能只注重他人的外貌,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也要放尊重一点。”
堂弟根本没听进去。
对于他这个有求于他父亲的亲戚,周洛祺向来是瞧不上的。
周疏雨也心知自己精神上的寄人篱下,并没有多说。
复读的日子很漫长,京华像一座远山,而他是跋山涉水的追梦人。
很多时候他打电话给父母,会说一两句关于自己的压力,可父母给的回答都是:“你知道为了让你进这个学校,我们求了你伯父多久吗?”
如果中途放弃了,不仅浪费父母的心血,也更让家族里的人看不起。
周疏雨觉得很累。
梦想一直替他吊着一口气。
快高考之前他请假回了趟家,打算和周汝城谈一谈,他毕竟是老教师,对处理复读生的压力应该颇有经验。
他曾经就是这所高中的学生,所以对周汝城的办公室了如指掌。
可对眼前的情况,却全然陌生。
那天在门口偏僻的角度,他看见了自己一向乖戾的堂弟,以几近贴紧的姿态,将一个女孩子困住。
她的表情显露了极度的不情愿,可周疏雨却一下子僵滞。
他该插手吗?
他改变不了周洛祺,这一点周疏雨很清楚。
而事情闹到周汝城那里,以他对小儿子的偏爱程度,很有可能息事宁人,甚至怪罪自己。
他现在几乎是处处有求于伯父,和他们家闹不愉快,值得吗?
可就当做看不见吗?
周疏雨还没考虑清楚,谢司晨就出现了。
看着他铿锵有力地念出沈知许这个名字的时候,周疏雨的心脏沉沉地顿了一下。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春意知几许。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夏。
他比周洛祺要大一些,复读完的暑假,周汝城有提出过让他辅导堂弟学习的请求。
因为是亲缘相近的亲戚,周疏雨比别人会更了解周家的结构。
上梁和下梁,稍微歪一点,就差之毫厘。
或许表面上仍端正挺立,实则不堪一击。
他知道,周洛始看起来正直勇敢,其实背地里软弱自私。周汝城表面上清廉和蔼,实则绵里藏针。
而周洛祺,是他们缺点的集合。
周疏雨没有指望短短几十天的假期能够改变一个人,只是,每一次见到周洛祺,他都会想起沈知许。
那个男孩子将她救走了,那后来呢?这样的情况还有再发生吗?
然而,即便再发生,周疏雨也没有那么巧合能够目睹,更别提伸出援手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周洛祺已经变本加厉。
沈知许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
周疏雨读的是法学专业,文科生拥有着更细腻且敏感的心思,对道德与法治的无尽考量,让他内耗了许多年。
沈知许作为他懦弱的一个缩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进他心里,生根发芽。
教育赐予他无限的意义,可他却没能真正塑造品格。
他很惭愧。
🔒57
高中同学对周疏雨的评价是,比死读书好一点的呆子。而大学同学对周疏雨的评价却是,热心于公益事业的好人。
他常常会在网络或者学校组织的街区活动里,替他人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法律问题。
接触得多了,人生百态好像都在心头滚过一遭。
可毕业后周疏雨仍然没有选择成为律师,而是考取更高的学位,做了老师。
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具备攻击的能力,天生温和又自私的性格,比起老师,律师这个职业是真真正正地需要牺牲血肉。
这个世界上,关于人性的思考,或许律师和哲学家一样能够懂得。
并且,在家长与社会传统的理念里,他生长出盘亘错节的根,深深扎入其中。
周疏雨曾经在这个世界的门前伫立过,观望许久,终是没有勇气破土。
他无法折戟,只能尽自己所能提笔为器,企图通过教育将观念和正道带给更多的人。
而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留意沈知许。
她后来考取了什么样的大学,读了什么专业,成为了什么样的大人。
周疏雨都很关心。
这份关心却并不是出于爱慕,而是出于愧疚与敬佩。
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人,却在他一次无法抉择的时间里,成为了他长长久久的牵挂。
曾经的受害者,变成了一把坚刃。
周疏雨在知道沈知许成为一名法律工作者的时候,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好似窥见了平行时空里的自己,不顾任何天赋与现实,勇敢地破开牢笼,为这个世界,所有阶级所面临的不公,冲笼,呐喊。
也是因为沈知许,让周疏雨坚定自己的路并没有走错。
他们都是被浸泡在一种名为教育的液体里的渗透物,却不似没有心性与意志的东西一般,任由好坏侵蚀。
即便被封存于瓶中,也仍努力地睁开眼睛,找寻阳光。
这样的学生,或许一万个人里,只能找出寥寥几个。
但即便是只有一人,也足够了。
也足够,成为周疏雨踏上耕耘道路的意义。
有一个现在的沈知许,何其不易。
可这个世界上,穷乡僻壤的角落里,高门大户的阴影中,存在着千千万万个沈知许。
他不得不佩服。
所以在京都与她重逢,周疏雨一边惊,一边喜。…
高中同学对周疏雨的评价是,比死读书好一点的呆子。而大学同学对周疏雨的评价却是,热心于公益事业的好人。
他常常会在网络或者学校组织的街区活动里,替他人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法律问题。
接触得多了,人生百态好像都在心头滚过一遭。
可毕业后周疏雨仍然没有选择成为律师,而是考取更高的学位,做了老师。
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具备攻击的能力,天生温和又自私的性格,比起老师,律师这个职业是真真正正地需要牺牲血肉。
这个世界上,关于人性的思考,或许律师和哲学家一样能够懂得。
并且,在家长与社会传统的理念里,他生长出盘亘错节的根,深深扎入其中。
周疏雨曾经在这个世界的门前伫立过,观望许久,终是没有勇气破土。
他无法折戟,只能尽自己所能提笔为器,企图通过教育将观念和正道带给更多的人。
而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留意沈知许。
她后来考取了什么样的大学,读了什么专业,成为了什么样的大人。
周疏雨都很关心。
这份关心却并不是出于爱慕,而是出于愧疚与敬佩。
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人,却在他一次无法抉择的时间里,成为了他长长久久的牵挂。
曾经的受害者,变成了一把坚刃。
周疏雨在知道沈知许成为一名法律工作者的时候,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好似窥见了平行时空里的自己,不顾任何天赋与现实,勇敢地破开牢笼,为这个世界,所有阶级所面临的不公,冲笼,呐喊。
也是因为沈知许,让周疏雨坚定自己的路并没有走错。
他们都是被浸泡在一种名为教育的液体里的渗透物,却不似没有心性与意志的东西一般,任由好坏侵蚀。
即便被封存于瓶中,也仍努力地睁开眼睛,找寻阳光。
这样的学生,或许一万个人里,只能找出寥寥几个。
但即便是只有一人,也足够了。
也足够,成为周疏雨踏上耕耘道路的意义。
有一个现在的沈知许,何其不易。
可这个世界上,穷乡僻壤的角落里,高门大户的阴影中,存在着千千万万个沈知许。
他不得不佩服。
所以在京都与她重逢,周疏雨一边惊,一边喜。
说他慈悲,其实更像愧疚。
当初他的犹豫与踌躇将人困在年少的水火里,倍受炙烤。即便谢司晨从天而降,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也不能成为他退却的借口。
见死不救,是一种失德。
那样的他,和周汝城又有什么区别?
害怕沈知许也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周疏雨并未告诉她当年的经过。
也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自己一直都没有放下唾弃。
只好以自认为稳妥又不失礼貌的方式,弥补她,也填补自己。
时过经年,再听起当年的事情,沈知许其实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今天于她来说会是这十年里最不适的一天。
毕竟周汝城对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人生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即便不愿想起,可一旦触及,也会隐隐作痛。
那是她最无力的阶段。依赖着许许多多人和物质的阶段。尽管早早长出翅膀,却深知天气多端,逆风且无晴。
她说她是金鱼,被困在美丽的海藻与玻璃缸笼之中。
一直以为自己跳出了困惑与不堪,却在多年后落败的案子里明白,其实只是海市蜃楼。
沈知许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刚才,在向家所发生的一切,和周疏雨现在接近独白的陈述,都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将她的苦痛扭转。
曝露在阳光下,明晃晃。
她细细地看了,突然发觉,原来并没有记忆中的丑陋。
那些交错的,肿胀的,在她身体上,都能作为勋章,被人理解,被人称赞。
“沈知许已经很了不起了。”
无端地想起谢司晨某次事后,接近喃喃自语般的一句话。
原来从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那个下午开始。
她就已经被命运抱紧。
*
向恬进了医院。
周家办喜事办得太铺张,再加上她喜服加身,一时之间竟在病房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原本沉寂的走廊,坐着的人都没有心情说话。
可见了这番场景,他人的失意好似能弥补老天的不公,一时之间,都窃窃私语起来。
闲言碎语里不乏知道周汝城身份的人,他脸上挂不住,黑着脸色要求转入单间,确认人没事后,便带着妻子离开。
周洛始原本想陪着,可父亲的威严在上,母亲的苦口婆心在下,他这做新郎的,确实不好抛开那些宾客。
向恬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想面对这些人。
门掩上的动作太温柔,让恶毒的话有了溜进来的机会。
是婆婆咬着牙根说她晦气。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流泪,却也只能擦掉,装作不知。
大约躺了有一会儿,护士过来替她拔点滴。
她的眼神向恬从前见过许多次,既可怜又带着点讥讽。
“孕妇要好好注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要大起大落,否则很容易影响身体和胎儿。”
向恬脸色发白,什么也没说。
护士的好心落了空,收拾东西的时候带着情绪,弄得声音稍微有些大。
但也可能,一切都只是她敏感的臆想。
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向思缪款款走了进来,身上还是方才在周家颐使气指的衣服。
在向家这些年,向恬见过这个吃人的魔窟里的很多丑事。
那些人,那些荣誉,好像都是蒙住她的网。
她拼了命地往外逃,最终还是被绑住手脚,只能借间隙透气。
母亲和血缘,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断地将她往里拖。
而她终于也长到了能够出售的年纪。
和周洛始相爱相知,并且成功缔结婚姻,向恬认为是这人生中唯一的幸运。
她抬手擦掉眼泪,和向思缪打了个招呼。
向思缪自幼就不乐意与那群纨绔厮混,面对他们施加给向恬的冷嘲热讽,她虽然视而不见,但也不会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