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第89章
  流民头子闻言,倒不再申辩自己不是楚军了,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看着淮阳王世子古怪地笑起来。
  莫名地,那笑意让淮阳王世子觉着森凉。
  淮阳王世子全灭了这支流民军队,生擒流民头子,淮阳王大悦,对这个儿子大肆赞赏。
  ……
  秦筝带着杨毅领兵两万南下,刚至清溪县附近的凤郡,就听说淮阳王大军压境,秦筝忙下令全城戒严。
  淮阳王的探子打听道有一支楚军增援了临近的郡府,因着不清楚对方人马,又有“人质”在手,不想浪费兵力去攻城,索性派人去郡府送信,让城内楚军让拿城来赎流民头子。
  秦筝收到信后大惊失色,问杨毅:“淮阳王大军是和清溪县的那支流民队伍交的手?”
  杨毅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神色也甚是凝重:“正是,那支流民队伍先前攻城被烧毁了云梯,又辗转西去,跟从徐州撤回来的淮阳王大军碰上了。淮阳王误以为那是咱们的将士假扮的流民,围杀了那支流民队伍。”
  秦筝急得来回在房内走动,凤郡只是座小城,城防不甚坚固,若是她们不同意拿凤郡换流民头子,淮阳王大军强攻,用不了多久就会攻下。
  但淮阳王大军才跟那支流民队伍交战过,若是有将士染上了瘟疫,很快就会蔓延至全军,秦筝万不敢拿城内将士的性命做赌、同淮阳王开战。
  而且楚承稷那边马上就要拿下吴郡,淮阳王若在此时知晓自己麾下将士兴许已染上瘟疫,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绝境中做出什么疯狂的决策。
  秦筝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她们不能同淮阳王交战,可若只撤离驻城的军队,城内百姓无疑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桌上的舆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和淮阳王谈判稳住他,再连夜安排城内百姓撤往闵州,尽量在三日内把城内军民都撤走。”
  谈判只是权宜之计,淮阳王就驻军在这附近一带,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别处得知同他交手的不是楚承稷的军队,而是清溪县那支真正的流民队伍。
  离凤郡最近的大型城池只有闵州,闵州的城防比凤郡坚固数倍,到了那里她们才有喘息之地。
  若是正常行军,约莫两日就能从凤郡抵达闵州。加上城内百姓的话,秦筝不敢保证三日内能全部撤离。
  这种时候,也只有尽人事,看天命了。
  当日秦筝就召集凤郡官员,同他们说了此事,让地方官府配合军队转移百姓。
  凤郡官员得知淮阳王大军同清溪县流民交手了,皆是人心惶惶,心知小小一个凤郡,挡得住一群流民,却挡不住淮阳王麾下训练有素的大军,关于撤离一事,全都听从秦筝调遣。
  商定了撤离的细节问题,还得选出一名文臣前去淮阳王大营谈判拖延时间。
  官员们已经知晓淮阳王那边怕是已经感染了瘟疫,前去谈判就是去送死,大多有些踌躇。
  凤郡郡守在沉默片刻后,出列道:“太子妃娘娘,微臣愿前往淮阳王军中,与之周旋,为凤郡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底下有人小声惊呼:“郡公!”
  凤郡郡守手捧笏板,斑白的鬓发用朝官束得一丝不苟:“太子妃娘娘心念凤郡百姓,为凤郡百姓做到此等地步,微臣不胜感激。微臣任凤郡太守一职十余载,空得食邑,无甚功绩,心中惶恐,今能为凤郡百姓尽绵薄之意,不胜欢喜,望娘娘恩准。”
  言罢,向着秦筝深深一揖。
  明知此去是送死,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却说得仿佛是在讨什么功绩一般。
  秦筝心中涩意骤起,连忙走下矮阶扶起凤郡郡守:“唐大人的功绩,本宫和殿下都会记得。”
  秦筝率大军抵达凤郡时,便有人把凤郡大小官员的名册送到了她手上,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名唤唐文渊,景泰元年的寒门进士。
  景泰三年被外放后,就再也没回过京都。
  他口中的无甚功绩,却是凤郡百姓安居乐业十余载。
  唐文渊眼已现泪光,再次向秦筝作了一揖:“他日太子殿下收复河山,微臣还愿替殿下打理这小小凤郡。”
  苍老的脸上,是饱经风霜后的平和与决绝。
  最后这个礼,他是行给大楚王朝的,秦筝代表大楚王朝受了他这一礼。
  谁都知道,这一去,就再难有“他日”了。
  秦筝忍着从心口上涌至眼眶的涩意,点头道:“殿下会建立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一如三百年前昌盛的大楚,唐大人一定要回来辅佐殿下。”
  老臣欣然应允,却引得不少官员暗自抹泪。
  ……
  次日,唐文渊便只身前往淮阳王驻军之地,假意和淮阳王谈判。
  凤郡城楼上只留了刚好够站满城墙垛的将士,做出凤郡不是空城的样子。
  秦筝是和城内最后一批百姓一同撤走的,自愿留守下来的那些将士,秦筝都为他们登记了名册,厚待其家人。
  因着百姓们大都拖家带口,行军速度缓慢,路上秦筝就让随行的将士帮百姓搬运东西,背着老人家或幼童赶路。
  除了几百必要的维护他们安全的骑兵,军队里的其他马匹都用来帮百姓驮运东西。
  秦筝自己的马车,也让给了一个临产的妇人当产房。
  只可惜一路颠簸,妇人生产时,在逃亡路上连热水都来不及准备,百姓中有会接生的大娘在马车上一直喊孕妇使劲儿,里边却只传出妇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恍若在经受剥皮抽骨的酷刑一般。
  秦筝从前只听说过妇人生产是在鬼门关去走一遭,如今才算是真正见到了。
  那妇人后面已经全然没力气了,秦筝命人切了片老参给她含着,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孩子才呱呱坠地。
  妇人整个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眼皮都抬不动,只说饿,她相公拿了干粮喂给她,妇人却连发白的嘴都张不开了,哪里吞咽得下。
  接生大娘摇头说,这妇人留不住了。
  大军暂歇时,秦筝忙让人煮了碗热汤端过去,汤还没喝进嘴里,妇人就咽了气。
  只余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扯着嗓子哭,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条件有限,秦筝命几名将士挖了个坑,草草将那妇人葬了。
  妇人的相公抱着婴儿跪在葬妇人的地方大哭,大军和百姓在晨曦里缓缓继续向着闵州迁移,没人为这个死去的母亲停留——战乱里这样的生离死别太多了,每个人都是在夹缝中找寻活路。
  秦筝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官道上携老带幼艰难前行的百姓,抬眼望向远处淡金色的晨曦,只觉心口沉得慌。
  这天下何日才得太平?
  她们披星戴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眼瞧着距离闵州已不足五十里地,却还是在第三日下午被一路狂追而来的淮阳王军队咬上了。
  斥候驾马回来报信时,嗓音都是抖的:“太子妃娘娘,一支打着淮阳王旗号的骑兵全速朝着咱们追来了,距这里已经不足十五里地!”
  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追上他们。
  半个时辰,他们带着凤郡百姓最多能再撤出五里地。
  随行的凤郡官员惊骇不已,连忙赶来劝她:“太子妃娘娘,咱们带大军先撤去闵州,让百姓们自己后边跟来就是!”
  秦筝抬眸看向说话的官员,她目光清透雪亮得像是一把利剑,划开所有虚伪,让一切都变得赤裸见不得光。
  那名官员直接被秦筝看得低下了头去。
  秦筝没有动怒,只问:“唐大人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周旋,才让诸位和凤郡百姓得以撤离数百里地,今日只剩五十里地,诸位大人就要把凤郡百姓推出去挡着?”
  一番话说得不少凤郡官员羞愧不已。
  也有官员为难道:“咱们的将士同淮阳王的人马交手,染上疫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筝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盘山而修的官道,沉静开口:“烧山。”
  整座山烧起来,这条官道至少半日内是没法再通行的,淮阳王的骑兵绕路过来,也得再费不少周折。
  秦筝下令让百姓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全速往闵州前进,一万五千大军与凤郡百姓同行,另五千人马则把粮草一并留在山上烧了,拎着火油泼遍了整座官道盘旋的大山,最后一个火把丢下去,整座山瞬间成了火海。
  驾马从山上狂奔下来的将士,身上依然被火舌卷到,冲到安全地带直接整个人栽下马,在地上痛苦打滚,接应的将士把早就打好的水浇上去,才扑灭了那一身火。
  来不及包扎,将士们扶着被烧伤的同伴,继续往闵州撤离。
  未免这剩下的五千人马自乱阵脚,秦筝一直都同他们在一起,她像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哪怕知晓淮阳王追兵就在一座被大火隔绝的山脉后边,将士们心中也毫无畏惧。
  ——太子妃在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丢下过一个凤郡百姓,更不会丢下他们这些大楚的将士。
  蔓延至整条山脉的火势的确阻挡了淮阳王骑兵的追击,但最后撤离的这五千将士,两条腿还是没跑过淮阳王骑兵的四条腿。
  淮阳王的那支骑兵绕路,在距闵州十里地的地方再次追上了他们。
  杨毅寻来一匹战马,催秦筝上马:“太子妃娘娘,这几十名精骑护送您进城,末将带人在此迎战,总能多抵挡片刻。”
  “杨将军……”
  秦筝咬了咬牙,忍住眼底的涩意,转头望向东南的方向,那一座座巍峨的山岭阻隔了她的视线,山岭之后,就是闵州城。
  明明就只差这么几里地了。
  杨毅咧嘴笑:“能跟随殿下和娘娘,是杨毅一生之幸,凤郡百姓应当都已安全进了闵州城,杨毅这辈子能积攒这样大的福泽,已然知足了。”
  他越是这般说,秦筝心底越不是滋味,手中将缰绳勒得死紧。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
  是淮阳王的骑兵追上来了。
  杨毅重重一拍马臀,喝道:“太子妃娘娘快走!”
  战马冲了出去,几十名骑兵护送秦筝往闵州撤,秦筝红着眼往后看:杨将军!
  “呜——”
  正前方忽而传来的低沉的角声,厚重却极有穿透力。
  秦筝惊愕一回头,就见黑底金纹的楚旗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处,随后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成千上万匹无人的战马。
  偶有几名将士在马背上,吹出尖锐的哨音,所有战马都跟着这哨音急跑或拐弯。
  杨毅等人看到这些战马大喜过望,不再备战,也忙往这边奔来。
  大家都是四条腿,就不怕淮阳王的骑兵穷追不舍了。
  战马后面,是一排已经架好弩箭的床弩,只等他们的人撤回,就能把淮阳王那边的骑兵射个人仰马翻。
  秦筝一眼就看到了驭马立于高坡上的楚承稷,黑底金纹的楚旗在他身后招展,似一朵强劲的乌云。
  他不是在攻打吴郡么,怎会出现在闵州?
  秦筝有些惊讶,但还是欢喜居多。
  后者显然也瞧见了她,直接驾马往这边奔了过来,风卷起他身后玄黑的斗篷,沙尘在马蹄下扬起。
  可能是那身盔甲的缘故,秦筝觉得他脸色冰寒严峻得有些吓人。
第125章
亡国第一百二十五天
  不过几息,比寻常战马高了半头的汗血良驹就奔至秦筝跟前。
  楚承稷勒住缰绳,汗血良驹扬起前蹄引颈嘶鸣,他身后的披风再在风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筝学骑马还是几个月前为了方便巡视河道学的,马技不如他纯熟,拉住缰绳后战马往前缓跑几步才停下来。
  身后穷追不舍的淮阳王骑兵看到这边高坡上黑压压如一堵玄铁城墙的楚军,不由也放慢了脚程,似草原上追逐猎物遇到狼群的鬣狗,在撤离和伺机而动之间权衡。
  秦筝自己都没察觉到,她脑子里紧绷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这刻骤然一松。
  天塌下来了,也有他顶着的。
  秦筝轻夹马腹,驱马上前几步,为了方便行军,她穿的是一身锁子软甲,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脸上还沾着烧山留下的炭黑,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望着他笑,像是浴火而绽的白昙:“你不是在吴郡?怎过来了?”
  地处缓坡,楚承稷驾马站在高处,秦筝微微扬起脸才对上他的视线。
  他黑眸锁着她,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下颌绷得死紧。
  秦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在生气,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
  目光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遭,正思索着他动怒的缘由,整个人就被一只手臂大力揽了过去,撞进他怀中。
  秦筝前额着抵在他胸膛坚硬的铠甲上,感受着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颈的力道,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深秋枯黄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拥的身影,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只有尖锐的哨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呼吸间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秦筝心中百味陈杂,闭上眼反拥住他:“我平安归来了的。”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楚承稷立刻松开了她,调转马头,声线冷沉:“回去。”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只是秦筝的错觉。
  秦筝因为怔愣落后了半步,刚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牵过了她手中的缰绳,让两匹马并排着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驹四肢修长高壮,秦筝骑的战马直接矮了他半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汗血马的脚程。
  秦筝抓着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着跟上他步伐的错觉。
  身后杨毅等人已经骑上战马往这边赶了过来,盘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阳王骑兵看到猎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决断,驾马继续追击。
  秦筝正有些担心床弩放箭会射伤杨毅他们,就见十几台投石车被兵卒推了出去,与床弩并列。
  点燃的火药弹用投石车投掷出去,在空中抛过一道长弧,砸向淮阳王的骑兵,坡底很快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淮阳王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哪还有先前的冲锋队形。
  楚军这边一直用火药弹压制淮阳王骑兵推进,等杨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线之后,才停止投掷火药弹,改用床弩发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达三百大步,两百步内,弩箭就能深深钉入夯土垒成的城墙,成为“踏橛箭”,供攻城的将士踩着弩箭攀上城楼。打硬仗时,通常是云梯和“踏橛箭”齐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砖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墙叫床弩破坏。
  淮阳王骑兵的血肉之躯,自然无法抵挡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结起来的冲锋队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战马嘶鸣,人声哀嚎。
  这支从凤郡一直追至闵州的骑兵,终究是折在了这里,剩下的零星几名骑兵不敢再前来送死,直接调转马头往回撤。
  楚承稷没有下令追敌,让两翼骑兵掩护推送战车与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军退回城内,立即封锁城门。
  入城不久的凤郡百姓跟闵州百姓一起挤在街头,大声欢呼迎接秦筝等人平安进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叫秦筝的。
  秦筝和楚承稷并排走在大军最前列,哪怕身上还带着从战场归来的狼狈,她在凤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杨毅和其他将领骑马跟在后边,头一回见到这般热烈的欢呼场面,看百姓们对楚军拥护至此,人群中还有大声叫自己的声音,咧嘴大笑,只觉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闵州百姓听说了秦筝带着凤郡数十万百姓转移的事迹,心中对这个太子妃也是钦佩不已。
  秦筝未着华服,一身戎甲,反让百姓们见了她情绪更加高涨。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帼英雄也!”
  “我早就听说了,太子妃娘娘爱民如子,把自己的马车都让给了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自己跟着大军一起,徒步从凤郡走到闵州的!”
  “今日凤凰坡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吗?据闻染了疫病的淮阳王骑兵对着太子妃娘娘她们穷追不舍,太子妃娘娘为了拖延时间,让凤郡百姓平安进城,召了天火下凡烧了凤凰坡,不然那样大一座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烧起来!”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来辅佐太子殿下一统河山的!”
  说到天女,少不得有人关注起秦筝的容貌。
  挤在最前边的百姓瞧见秦筝驾马走过的一个侧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痴痴地看着,若不是后边的人摇晃他几把,询问太子妃是何相貌,只怕他魂儿都快丢了。
  回神后却也想不出个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方才所见的绝色,只痴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筝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拥护成这般,在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绷着神色,以示威仪。
  楚承稷听着沿街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余光扫到秦筝挺直腰背的样子,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正好秦筝侧首往他这边看来,他瞬间抿起嘴角,又恢复了那一脸冷沉的神色。
  秦筝狐疑瞅了他两眼。
  这人……
  他刚刚分明是在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