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第96章
  沈彦之神色一变:“谁给你说了什么?”
  他视线往沈婵身后一扫,脸色陡然难看:“木大夫去哪儿了?”
第135章
亡国第一百三十四天
  沈婵没料到沈彦之这么快发觉,神色一慌,否认道:“没人给我说什么,阿兄先前扣押安将军家眷,已经让人诟病,我们是被李信一家害至这步田地,可阿兄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李信有何区别?”
  冲动之下说出这番话,沈婵也意识到了不妥,她怎能把兄长类比李信,她咬了一下唇,“对不起,阿兄,我……”
  沈彦之深深地看了沈婵一眼,有一瞬他眼神里是有几分脆弱的,只不过很快就被阴鹜取代,他打断沈婵的话:“我若早些同李信一样,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言罢就转身离去,“陈钦,带人去家庵。”
  汴京四大城门早已封锁,游医要想出城,只能是从庵堂的密道里。
  沈婵心中大恸,为了阻止他,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了颈侧:“阿兄,你若带人去追,我们便来世再做兄妹。”
  沈彦之身形一僵。
  沈婵眼角滚下一滴热泪:“我知道阿兄怨我恨我,但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再铸下大错!”
  “阿兄,你回头吧!”
  “回头?”沈彦之背对着沈婵,沈婵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苍凉:“回头了一切就能和从前一样么?”
  他低笑:“没用的……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找回我失去的一切。曾经迫阿筝另嫁,迫你入这火坑的皇权,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为什么要回头?回头看阿筝被迫嫁入东宫?看你被绑去李信营中?那我宁愿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
  沈婵痛心不已,连连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阿筝姐姐也过得很好。阿兄,收手吧,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沈彦之很缓慢地回头看向沈婵:“当初的你我不无辜么?老天又何尝因为你我无辜就网开一面?”
  沈婵哭道:“因果报应是有循环的,李信作恶,他如今已得到了报应,我不希望阿兄也走到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沈彦之笑,却比哭还难看:“前楚太子作恶多端,最该得报应的不是他么?”
  沈婵看着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兄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锥心的话问了出来:“阿兄,哪怕没有前楚太子,你真的以为,你和阿筝姐姐还有可能吗?”
  她一字一顿说出那个事实:“秦国公死了。”
  沈彦之将牙关咬得死紧,血丝慢慢爬上眼白。
  沈婵泪流满面道:“秦家是恨我们的,你若当真为了阿筝姐姐好,就别去打扰她了,更别用天下大义去逼阿筝姐姐做选择。”
  沈彦之背过身去,那瘦削的背影,似乎连一道寒风都有些经不住了,映着雪色与天光的凤目里,是一切奢望燃烧成了余烬后的死寂:“我想再见见她。”
  终其一生,对她终究是有太多遗憾。
  两情相悦时,他护不住她。
  等到他终于掌权时,秦国公的死,又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恨苍天薄他。
  放手若是那般轻而易举,他就不会踩着尸山血海,也要再次走到她跟前。
  他已经在地狱了,再狠心一些,哪怕满身鲜血,也能和她相拥。
  但是,他又怕那血污沾脏她衣角。
  他舍不得的……
  求不得,舍不得,这一生都为此饱受颠倒折磨之苦。
  ……
  沈婵成功拖住了沈彦之,没让人在密道口堵住游医,只是从汴京往江淮,还有数座城池。
  沈彦之和李忠拉锯,各城池都是封锁了的,游医逃出了汴京,也逃不到江淮。
  秦筝借道的折子,便是在此时递到了沈彦之手上。
  北庭这惨烈一战,消息早已传回汴京,朝臣们听说女子都上了战场,多是唏嘘。
  对于大楚想借道,迎回扶灵而归的这支娘子军,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或者说,心中甚至有几分羞愧。
  女子都上了抵御外敌的战场,他们非但未曾出兵,反还在内斗。
  沈彦之坐在高位上久久未语。
  同意借道,就得大开各路城门,让那支娘子军横穿他们领土,回江淮。
  这也给了游医前往江淮的可乘之机。
  他沉默良久,最终道:“可借道与前楚,只是他们迎扶灵队伍的军队,必须在泗水城十里外等候。”
  众大臣并无异议,毕竟若是放那两万大军进城去迎娘子军,对方突然发动袭击,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
  封锁多时的各大城门再次打开,抬着灵柩而归的娘子军每通过一处城门,都会有陈国官兵拿着画像挨个核对完,才准她们离城。
  此次领头的娘子军是喜鹊,陈国官兵的举动颇为怪异,她留心了下那画像,发现画上是个独眼妇人。
  喜鹊暗中命人打听了一番,没探听到那妇人是什么身份。
  娘子军在北庭作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都,林昭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说书先生们转述了好几回,戏班子都在排这出巾帼女将的戏了。
  百姓们听说有一支娘子军扶灵而归,都挤在街头小巷去看,人山人海,却没有喧哗声,每个人都是沉默着,悲悯着。
  那支跋山涉水从北庭一路走回来的娘子军,个个头发像枯草一样,脸被冻得皲裂,衣裳缝补了好几回,破了洞的鞋子里,露出生了冻疮的脚指头。
  人群里,有妇人看到娘子军这般模样,止不住地用袖子去揩眼角的泪。
  一名佝偻着背,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看到这支队伍,也驻足沉思了良久。
  汴京一带积雪未化,就地扎营冷的厉害,喜鹊等人找了个破庙,决定勉强凑合一晚。
  娘子军们捡了柴禾回来,用一路背着的大锅煮化积雪做饭时,那个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也出现在了破庙。
  有娘子军呵斥道:“这里没人算命,去别处吧!”
  喜鹊在灵柩前上了三炷香,听到外面的声响,出破庙一看,见是个瞎眼驼背的老妪,道:“兴许是找地方躲避风雪的。”
  她冲老妪喊话:“老婆婆,我们行军途径此地,借住这破庙,这地方若是您的,劳烦叨扰一晚。您若只是想找地方暂避风雪,不介意我们在庙里停了棺木,也可在此住下。”
  老妪说:“我想找地方避避风雪。”
  喜鹊便道:“阿香,你扶老人家到庙里来吧。”
  方才呛声的娘子军给火塘子里添了几根柴火,拍拍手起身去扶那老妪。
  老妪进了破庙,喜鹊让她在火塘子旁烤火取暖,又命人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老婆婆,我们在行军,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您将就着吃点吧。”
  老妪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并没有喝粥,反而是看着喜鹊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喜鹊听她突然不嗓子里卡痰一样的嗓音,愣了愣:“你不是个老婆婆?”
  老妪取下缠在头顶的破布巾,赫然是那游医。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帮我。”
  ……
  泗水城是回江淮的最后一城。
  秦筝已经得了消息,那支娘子军今日便会过泗水城。
  她带着两万兵马早早地等在了泗水城十里地外。
  大军不可靠近泗水城,斥侯却是能实时前往探测消息的。
  风大雪大,将士们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时,斥侯匆匆带回消息,却不是娘子军的:“禀太子妃娘娘,陈国摄政王带了三千骑前来!”
  守在秦筝马车旁的林尧和董成脸色皆是一变。
  沈彦之的三千骑抵达十里亭时,黑压压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却压根瞧不见那足以碾碎他这三千人马的铁蹄一般,柔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钝痛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秦筝的马车上。
  他笑:“风雪正大,太子妃娘娘可否赏脸到旁边十里亭一叙?”
  林尧附耳靠近马车,片刻后回话:“我们太子妃娘娘说,陈营借道之恩,他日大楚会还。除此之外,大楚和尔陈营再无旁事可叙。”
  寒风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吹得沈彦之眼角都有些泛红。
  他说:“瘟疫的治疗之法,太子妃娘娘也不关心吗?”
  不等那边回话,他又道:“我只问太子妃娘娘几个问题,问完了,那名游医治疗瘟疫的手札,沈某双手奉上。”
  林尧不敢替秦筝做决定,看向马车内等她决断。
  秦筝心知该来的,不做个了断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沉默几息后道:“劳林将军点些人马,随我一道前去。董将军在此待命。”
  林尧很快点了两百精骑,护送秦筝去了十里亭。
  沈彦之似乎为了让她们放心,只带了十几个护卫过去。
  官道旁破旧的亭子,四面都已叫沈彦之的人装上了挡风的竹帘,里面铺了胡席,矮几上放置了泥炉和茶具,矮几两边各置一蒲团。
  林尧小声同秦筝说:“娘娘,里面的东西您都不要沾口,那姓沈的若要点香,也别让他点。”
  林尧山贼出身,在这些事上一贯比旁人多几个心眼。
  秦筝低声答复:“我省得。”
  秦筝带去的两百余将士和沈彦之的十几个护卫都守在亭外。
  跟着秦筝进去的只有林尧,同样沈彦之也只带了陈钦一人。
  她们二人在蒲团上落座,林尧和陈钦都剑拔弩张站在她们身后。
  沈彦之欲让人放下事先绑起供进出的那面竹帘,被秦筝拒绝了:“看看风雪透透气挺好的。”
  沈彦之开始煮茶,笑容里透着几分清苦:“阿筝不必这般戒备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秦筝眉头一蹙,冷淡道:“摄政王的称呼不妥,还是当唤我一声太子妃才是。”
  她平静得出奇,也淡漠得出奇:“摄政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了。”
第135章
亡国第一百三十五天
  沈彦之斟茶的动作慢了一瞬,手被茶壶里溅出的滚水烫到,那一瞬间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贴着手背直往皮肉里面钻。
  他放下茶壶,被烫到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口却是灌满寒风一般冷得厉害。
  “你……过得可还好?”
  他嗓音有些哑,没有理会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将洗盏的水泼出去,重沏了一盏茶,推至秦筝跟前。
  秦筝并未碰那盏茶水,只道:“如摄政王所见。”
  沈彦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囵一口饮了下去,似乎想让这茶水的温度驱走几分心口的凉意。
  “这世间的好与不好,有做给别人看的,也有自己才知晓的。”他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的,是后者。”
  秦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眸色清冷又疏离:“别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彦之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笑着说:“那就好。”
  给自己续盏时,握着壶柄的手却不自主地收紧,大力到指关节泛白。
  一直忍在喉间的痒意也在此时全窜了上来,他一声连着一声咳嗽,几乎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茶水溅得满桌都是,他身后的陈钦上前拿开茶壶,又不断地帮他轻抚后背,忧心道:“主子?”
  沈彦之摆摆手示意陈钦退下:“无事。”
  秦筝见沈彦之这般,眉心淡淡一拢:“本宫早同摄政王说过,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本宫不是她。”
  眼瞧着沈彦之眼眶红得厉害,神情也更加狼狈,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筝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锐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彦之眼底,再次强调:“她在宫变时就死了。”
  亭子里还有林尧和陈钦在,秦筝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林尧和陈钦虽也有些奇怪秦筝所言,但更多地以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分割开来,不愿再同沈彦之有任何牵扯。
  这也的确是林尧和陈钦都希望看到的。
  一个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这么块狗皮膏药黏着,一个希望自家主子别再拘泥于这些儿女私情,好生打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宏图霸业。
  只有沈彦之,在秦筝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原来的秦筝后,瞳孔颤了一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她。
  眼前之人,的确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那双眼里,在青州别院时望着他满是戒备,现在看着他只余淡漠,就是从未露出过爱恨。
  当初把人从水匪窝接回来,面对那双看着自己只余戒备的眼睛,沈彦之得知她失忆,心疼她落入匪窝后经历的一切,又满怀对秦国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如何跟她继续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里怀疑过其他的。
  现在她已知晓秦国公的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平静而淡漠,连恨意也没有,又一再同他说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
  沈彦之突然觉得心口窒痛得厉害,尖锐又凄楚。
  秦筝也看出了沈彦之的异样,她道:“本宫原先以为,摄政王想问的,是关乎陈楚两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宫非摄政王故人,也没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从广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拟好的信件,推至沈彦之那边:“至于医治瘟疫的方子,摄政王看完此信后,心中若还有一份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宫想摄政王知道如何抉择的。”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林尧有些奇怪地看了脸色痛苦的沈彦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筝。
  亭外响起两百精骑离去的马蹄声,沈彦之才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却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陈钦以为是他又发病了,慌忙上前去搀扶,却在看清沈彦之神色时微微一愣。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痛苦的神情,那双眼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血来。
  陈钦以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决绝的话伤到了,道:“主子,您看开些。”
  “滚。”
  一声喝骂出口,才发现嗓子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陈钦不太放心,犹豫道:“主子,您……”
  “我说,滚!”沈彦之一把将矮几上所有物品都洒落在地,歇斯底里怒吼,神情凶狠又绝望,仿佛一头困兽。
  陈钦不敢再触他逆鳞,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帘放了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心口处尖锐的刺疼愈发清晰。
  沈彦之抖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侧首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信纸,苍白劲瘦的的手指紧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东宫沦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山河涕泪,民生多艰,南征北伐,攘除奸凶,是为黎民苍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万千,故仇何至祸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归医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彦之视线久久地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这句话上,神色狰狞,以至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筝,怎么可能不在这人间。”
  下一瞬,却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渍溅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泽在这股锥心的疼意里,从他眼角大片大片滚落。
  他用力将信纸揉做一团,手背青筋贲起,扔进一旁的泥炉里焚烧了个干净,似乎这样就改变了什么事实一般。
  嘴角溢出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完,将他原本的绯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着泥炉里被火光吞噬的信纸,痴痴地笑:“写这样一封信来骗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恶我,用游医做迫你前来,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过得好不好,再跟你要个承诺,你说了要嫁我的。这辈子的路太难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筝,下辈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夺,生父算计他为铺路的棋子,胞妹被送与人做妾,秦乡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骂……
  这条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和婵儿去了,汴京旧楚的势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负你,你自立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