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第97章
老妪说:“我想找地方避避风雪。”
喜鹊便道:“阿香,你扶老人家到庙里来吧。”
方才呛声的娘子军给火塘子里添了几根柴火,拍拍手起身去扶那老妪。
老妪进了破庙,喜鹊让她在火塘子旁烤火取暖,又命人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老婆婆,我们在行军,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您将就着吃点吧。”
老妪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并没有喝粥,反而是看着喜鹊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喜鹊听她突然不嗓子里卡痰一样的嗓音,愣了愣:“你不是个老婆婆?”
老妪取下缠在头顶的破布巾,赫然是那游医。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帮我。”
……
泗水城是回江淮的最后一城。
秦筝已经得了消息,那支娘子军今日便会过泗水城。
她带着两万兵马早早地等在了泗水城十里地外。
大军不可靠近泗水城,斥侯却是能实时前往探测消息的。
风大雪大,将士们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时,斥侯匆匆带回消息,却不是娘子军的:“禀太子妃娘娘,陈国摄政王带了三千骑前来!”
守在秦筝马车旁的林尧和董成脸色皆是一变。
沈彦之的三千骑抵达十里亭时,黑压压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却压根瞧不见那足以碾碎他这三千人马的铁蹄一般,柔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钝痛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秦筝的马车上。
他笑:“风雪正大,太子妃娘娘可否赏脸到旁边十里亭一叙?”
林尧附耳靠近马车,片刻后回话:“我们太子妃娘娘说,陈营借道之恩,他日大楚会还。除此之外,大楚和尔陈营再无旁事可叙。”
寒风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吹得沈彦之眼角都有些泛红。
他说:“瘟疫的治疗之法,太子妃娘娘也不关心吗?”
不等那边回话,他又道:“我只问太子妃娘娘几个问题,问完了,那名游医治疗瘟疫的手札,沈某双手奉上。”
林尧不敢替秦筝做决定,看向马车内等她决断。
秦筝心知该来的,不做个了断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沉默几息后道:“劳林将军点些人马,随我一道前去。董将军在此待命。”
林尧很快点了两百精骑,护送秦筝去了十里亭。
沈彦之似乎为了让她们放心,只带了十几个护卫过去。
官道旁破旧的亭子,四面都已叫沈彦之的人装上了挡风的竹帘,里面铺了胡席,矮几上放置了泥炉和茶具,矮几两边各置一蒲团。
林尧小声同秦筝说:“娘娘,里面的东西您都不要沾口,那姓沈的若要点香,也别让他点。”
林尧山贼出身,在这些事上一贯比旁人多几个心眼。
秦筝低声答复:“我省得。”
秦筝带去的两百余将士和沈彦之的十几个护卫都守在亭外。
跟着秦筝进去的只有林尧,同样沈彦之也只带了陈钦一人。
她们二人在蒲团上落座,林尧和陈钦都剑拔弩张站在她们身后。
沈彦之欲让人放下事先绑起供进出的那面竹帘,被秦筝拒绝了:“看看风雪透透气挺好的。”
沈彦之开始煮茶,笑容里透着几分清苦:“阿筝不必这般戒备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秦筝眉头一蹙,冷淡道:“摄政王的称呼不妥,还是当唤我一声太子妃才是。”
她平静得出奇,也淡漠得出奇:“摄政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了。”
第135章
亡国第一百三十五天
沈彦之斟茶的动作慢了一瞬,手被茶壶里溅出的滚水烫到,那一瞬间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贴着手背直往皮肉里面钻。
他放下茶壶,被烫到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口却是灌满寒风一般冷得厉害。
“你……过得可还好?”
他嗓音有些哑,没有理会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将洗盏的水泼出去,重沏了一盏茶,推至秦筝跟前。
秦筝并未碰那盏茶水,只道:“如摄政王所见。”
沈彦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囵一口饮了下去,似乎想让这茶水的温度驱走几分心口的凉意。
“这世间的好与不好,有做给别人看的,也有自己才知晓的。”他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的,是后者。”
秦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眸色清冷又疏离:“别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彦之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笑着说:“那就好。”
给自己续盏时,握着壶柄的手却不自主地收紧,大力到指关节泛白。
一直忍在喉间的痒意也在此时全窜了上来,他一声连着一声咳嗽,几乎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茶水溅得满桌都是,他身后的陈钦上前拿开茶壶,又不断地帮他轻抚后背,忧心道:“主子?”
沈彦之摆摆手示意陈钦退下:“无事。”
秦筝见沈彦之这般,眉心淡淡一拢:“本宫早同摄政王说过,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本宫不是她。”
眼瞧着沈彦之眼眶红得厉害,神情也更加狼狈,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筝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锐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彦之眼底,再次强调:“她在宫变时就死了。”
亭子里还有林尧和陈钦在,秦筝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林尧和陈钦虽也有些奇怪秦筝所言,但更多地以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分割开来,不愿再同沈彦之有任何牵扯。
这也的确是林尧和陈钦都希望看到的。
一个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这么块狗皮膏药黏着,一个希望自家主子别再拘泥于这些儿女私情,好生打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宏图霸业。
只有沈彦之,在秦筝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原来的秦筝后,瞳孔颤了一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她。
眼前之人,的确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那双眼里,在青州别院时望着他满是戒备,现在看着他只余淡漠,就是从未露出过爱恨。
当初把人从水匪窝接回来,面对那双看着自己只余戒备的眼睛,沈彦之得知她失忆,心疼她落入匪窝后经历的一切,又满怀对秦国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如何跟她继续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里怀疑过其他的。
===第147节===
现在她已知晓秦国公的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平静而淡漠,连恨意也没有,又一再同他说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
沈彦之突然觉得心口窒痛得厉害,尖锐又凄楚。
秦筝也看出了沈彦之的异样,她道:“本宫原先以为,摄政王想问的,是关乎陈楚两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宫非摄政王故人,也没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从广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拟好的信件,推至沈彦之那边:“至于医治瘟疫的方子,摄政王看完此信后,心中若还有一份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宫想摄政王知道如何抉择的。”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林尧有些奇怪地看了脸色痛苦的沈彦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筝。
亭外响起两百精骑离去的马蹄声,沈彦之才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却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陈钦以为是他又发病了,慌忙上前去搀扶,却在看清沈彦之神色时微微一愣。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痛苦的神情,那双眼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血来。
陈钦以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决绝的话伤到了,道:“主子,您看开些。”
“滚。”
一声喝骂出口,才发现嗓子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陈钦不太放心,犹豫道:“主子,您……”
“我说,滚!”沈彦之一把将矮几上所有物品都洒落在地,歇斯底里怒吼,神情凶狠又绝望,仿佛一头困兽。
陈钦不敢再触他逆鳞,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帘放了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心口处尖锐的刺疼愈发清晰。
沈彦之抖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侧首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信纸,苍白劲瘦的的手指紧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东宫沦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山河涕泪,民生多艰,南征北伐,攘除奸凶,是为黎民苍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万千,故仇何至祸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归医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彦之视线久久地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这句话上,神色狰狞,以至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筝,怎么可能不在这人间。”
下一瞬,却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渍溅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泽在这股锥心的疼意里,从他眼角大片大片滚落。
他用力将信纸揉做一团,手背青筋贲起,扔进一旁的泥炉里焚烧了个干净,似乎这样就改变了什么事实一般。
嘴角溢出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完,将他原本的绯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着泥炉里被火光吞噬的信纸,痴痴地笑:“写这样一封信来骗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恶我,用游医做迫你前来,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过得好不好,再跟你要个承诺,你说了要嫁我的。这辈子的路太难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筝,下辈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夺,生父算计他为铺路的棋子,胞妹被送与人做妾,秦乡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骂……
这条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和婵儿去了,汴京旧楚的势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负你,你自立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时日无多,活着时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这场对她的生离。
岂料到头来,却是她先给了他一场死别?
沈彦之望着泥炉里燃烧殆尽的信纸,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等陈钦闻声进来,见沈彦之清俊的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癫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筝和林尧一行人走出十里亭有一段距离了,听见十里亭内传出的似哭声一般的凄厉笑声,也不禁驻足回头。
林尧心中怀疑这和秦筝那封信有关,又不好问信的内容,采取了个折中的方式问:“娘娘,那姓沈的,会把治瘟疫的方子给咱们吗?”
秦筝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择了。”
她写那封信时,虽是没落章,却也担心信件被宣扬出去后徒生事端,顾虑了许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铁拐李借尸还魂的典故。
往实了说,无疑是死后灵魂附到旁的尸体上又活过来。
但往虚了说,“借尸还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计的中一计,常被用来指亡国改朝换代后,推出亡国之君的后代,打着前者的旗号来号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着,两者都占了。
她先说出那样一番话让沈彦之心中有了猜测,再递上那封信,沈彦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却不一定了。
此刻听着十里亭那边传来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声,秦筝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悲悯。
但也只有悲悯了。
这场乱世里,她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挖运河的妇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马车上生产死去的妇人……这些死亡在外人眼里有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之分,可谁都有亲人、爱人,谁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会终结这场乱世,却会推着生者向前。
风雪茫茫,秦筝最后再看了一眼十里亭的方向,转身走进了大雪里:“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弯处,远远瞧见十几骑人马踏着泥雪而来。
秦筝看清为首那人,多日拢着愁绪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似倦鸟看到了归巢。
林尧也看见了楚承稷一行人,又惊又喜道:“殿下回来了!”
不过须臾,楚承稷的战马就奔至跟前。
秦筝站在原地,厚实的织锦羽缎斗篷被冷风轻轻吹动一个角,她微微仰起头时,镶着白色绒毛边的兜帽往后掉了掉,露出一张玉色的脸庞,唇边一抹浅笑,醉了雪色人间:“回来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又问:“听闻沈彦之迫你见他?”
秦筝道:“已说清了。”
她一句说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问,朝她伸出手。
秦筝将手递了过去,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楚承稷的手却仍是温热的,攥紧后把人往上一提,秦筝就稳稳落到了马背上,后背紧贴着他胸膛。
楚承稷策马往回走,秦筝靠着身后坚硬如铁的胸膛,连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松懈一瞬,闭眼哑声道:“北庭出事了,娘子军也牺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说:“收到你的信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他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别怕,有我。”
只这一句,天塌下来了,她也不再怕的。
第136章
亡国第一百三十六天
喜鹊带着娘子军扶灵已至泗水城城门处,街上的雪叫人清扫过,飘飞的雪花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凝固,就在青石板地砖上融成了一片水迹。
娘子军的姑娘们身着残甲,个个脸冻得通红,身板却挺得笔直。
马匹拉着的平板推车上,放置着一尊漆黑棺木,棺木上绑着一朵白色奠花,素娟叠成的奠花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着,棺盖上落了一层浆纸似的薄雪。
沿街两侧都有围观的百姓,大家都静默无言。
守城门的官兵依旧拿着画像在娘子军中挨个核对,没有发现游医,这才下令放行。
喜鹊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这道城门,她们很快就能回到大楚的地盘了。
娘子军大军缓缓向城门口移动时,守城的小将视线在她们身上睃巡几遭,目光落到棺木上,突然叫停:“等等。”
门口的守卫瞬间又交戟拦住娘子军的去路。
喜鹊冷刀似的目光刮向那守将:“不知还有何事?”
小将朝着马车上的棺木努了努下巴,盛气凌人道:“开棺。”
一众娘子军瞬间面露愤色,围观的百姓也都震惊不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喜鹊怒斥:“这棺木里躺着的,是我们在漠北战场上战死的将军,借你陈国之道归乡,不是要受你陈国如此羞辱的!家国有难,你等鼠辈龟缩不前,我大楚女儿都上了战场,如今一尊棺木还乡,你这小人竟还这般刁难!你若想动这棺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娘子军瞬间背向棺木围成一个大圈,手中兵刃直指陈国官兵。
小将冷笑:“就你这点残兵,还想来硬的?本将军怀疑你们棺材里窝藏了朝廷重犯,来人,给我拿下!”
陈国兵卒们要上前,却在看见围在棺木前的娘子军们个个面露凶光,仿佛是从北地里走出的恶狼时,生生给吓得止住了脚步。
小将用鞭子狠抽了几下站得离自己近的几个小卒:“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拿下!”
小卒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喜鹊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喊:“父老乡亲们,我们背井离家北上,是为大楚而战,为大楚的百姓而战,也为家中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而战。今日只要我大楚的娘子军还有最后一人血未流尽,他陈国狗贼就休想动我将军的棺木!他日大楚收复汴京,若有江淮的老父老母北上前来寻我等尸骨,诸位且代我等转告一声,江淮女儿此生尽忠了,来世再尽孝!”
一番话说得人群里不少老妇老翁都红了眼眶,百姓们神情也愈发愤慨。
大楚分崩离析,各地势力割据,外敌来犯,北庭岌岌可危,到头来却是一支娘子军冲上了战场。
英魂归乡,却还要被那群不作为内乱之人开棺查尸,这是何等屈辱!
人群里一个汉子气得面红耳赤,最先嘶吼出声:“这帮天杀的狗贼!只会在背地里作威作福罢了,不能让他们开棺!咱们送娘子军回乡!”
这一声把不少百姓的心声都喊出来了。
人潮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对,不能让他们开棺!”
小将脸色铁青,下令让把最先起哄的那汉子抓起来,可围观的百姓们互相推搡着,一窝蜂朝城门处的官兵涌了过去,底下的小卒们被挤得只能连连后退,哪还抓得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