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课业只有近期的。
  “那就近期的。”
  近期都是复习课,先生重点批示了成绩好的,像是中规中矩的这些学生,倒是不用费什么心思。因此课业未曾批复。
  吴广知将课业拿到手里,然后细看,再看这位严肃的女先生,“这是中规中矩?”
  先生接过去翻了几页,自己也疑惑了,“或许是……她平日里太过讷言,不合群……因此,职下并未过多留意。”
  吴广知便未再发一言,转身便走。
  交上来的卷子,她先从里面将林叔珩的翻出来,又都批阅了,除了最后一道题极其大胆以外,其他的极其优异。
  不论是典籍、文章、格物,甚至于执政实务,她都答的极其出彩。
  拿着卷子直接给班房的常阁老送去,“此子性情沉稳,卓尔不群,先生们一致称赞。阁老果然慧眼!”
  常青莲看了对方一眼,问说:“什么家世?”
  “其父林宪怀。”
  “他?”常青莲微微有些失望,此人是齐阁老的同乡,两人过从甚密。她拿着这试卷沉吟再三,“将她请来,我见见。”
  于是,桐桐才说收拾了东西就能走了,结果先生亲自来请,说是院正要见。
  桐桐只能委托齐红,“麻烦给我姐或是我妹妹带句话,叫她们先走,不用管我。我随后自己回家。”
  齐红小声问:“你是不是考中了?”
  “还不知道呢。”桐桐拍了拍她,“拜托了,回头请你吃蜜枣糕。”
  桐桐跟着先生急匆匆的走了,齐红回身看那同寝舍的其他两人:“肯定是考中了!”
  董静嘴角一撇,“不是谁都能成为常阁老的。”
  邢秀娥就觉得她这话怪没意思的,“她整天在念书,晚上回来等闲都不怎么说话。手上的伤没好彻底呢,还不是该干嘛干嘛。握笔姿势换了,最近的骑射课她都是用左手射箭,你们没发现呀?”
  “是呢!左手射箭都在八环以上。”
  “所以,她考中也不奇怪。本来临考班选才就不唯一。”
  常青莲看着站在对面的学生,指了指椅子:“坐。”
  桐桐坐过去了,看着对方,心中有猜测。
  常青莲又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道:“你们院正夸你卓尔不群,果然不错。”
  桐桐沉默了一下,“遇同道中人,学生难免话多;非同道中人,学生便话少。”
  常青莲意外的看了这姑娘一眼,这话说的:岂不是说夸她的都是她的同道中人?
  当然了,她也说了,她跟不同道的人相处话说,属于不合群那一类。说好听点,叫鹤立鸡群、卓尔不群;说不好听点,就是孤傲、独来独往。
  挺意外的一个答案!
  这个孩子跟他父亲并不是一类人!林宪怀属于温和派,没见他跟谁不合的。这人从不轻易得罪谁,属于官场中的老好人。
  而这个孩子……个性太鲜明了。
  但……也挺好的!这是一把锋利的刀。用用倒也无妨。
  之前有些担心因为她父亲跟齐阁老的关系,她出仕便属于齐阁老一党。如今想想,属于齐阁老一党也未尝不好。齐阁老能用,自己也能用。齐阁老会喜欢这把刀的,而自己……也需要一把刀叫女官重现锋芒。
  于是,常青莲便笑了,“你是难得的肯讲实话的人。你的考卷我看了,看了之后我便定下你,这个临考班就要你这样的人。之后看了你的全卷,果然是没看错。如今一见人,心中更笃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桐桐起身,“学生惶恐。”
  “能自称是我学生的人,只三人而已。你是第四个!自此,准你自称常青莲门下!”
  桐桐忙道:“能得阁老看重,荣幸之至。学生见过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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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青莲便笑了,“看来你猜到我的身份了?”
  “是!”
  常青莲也跟着起身,转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芭蕉树,“好似落雨了,你去吧!休沐之后就入临考班吧。今年的临考班只六个人,乃优中之优。也必然是你的同道之人。”
  “学生谢先生提点,会与同窗好好相处。”桐桐说着,便拱手告退,从里面退了出来。
  院正就在外面等着呢,桐桐再行礼,院正摆摆手,叫她先走了。
  人一走,吴广知才进去,“阁老。”
  常青莲看着大起来的雨滴:“书院中卧虎藏龙,莫要小看了这些孩子。给予机会,她们成长的很快。”说着,就问说,“其他的考卷呢,拿来我看看。”
  桐桐用袖子遮挡了雨,然后回头去看:要走的快,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肯用你。只要给予机会,做到什么份上就是自己的事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们需要刀,而我需要风。若非吴广知跟在这个人身后,自己断定这个人是常青莲,朝中唯一一个一品女官,自己也不敢现在就谈什么禁|枪。
  去寝室收拾了东西,抱着包裹就往出跑。一出学堂的门,才说找个机会去见四爷呢,结果就听见有人喊:“叔珩——”
  抬眼望去,正是林宪怀。
  桐桐只能跑过去,跳上马车,钻进了车厢:“爹,下雨了您就不用出门了。我自己能回去!”
  林宪怀见只叔珩没回家,又听捎话的人说院正留下她了,就知道必是学考有意外的结果。
  他先递给这孩子帕子,这才问:“如何?可是中了?”
  桐桐接了帕子慢慢的擦着,“我见了常阁老。”
  “常阁老?”林宪怀皱眉,一时没有言语。
  桐桐将帕子还回去,“爹,同朝为官,涉及公事,子避父,父避子。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爹啊,自从齐阁老将您调到京城,您便是齐阁老一党。
  若是贸然退出,除非龙椅上的人能为您做主,您投靠于他,那一定是万无一失的。可是,幼主难自立,他庇护不了您。您贸然背弃同党,您在朝中便无法立足了。
  我若踏着您的路走,稳当……可却风险最大。咱们就彻底的绑在了齐阁老的船上,一损俱损。因而,您得有心理准备。我若入仕,与您便未必能同路。你我之间,公是公,私是私,如此方是长久之策。”
  林宪怀没急着反驳这个话,官场是如何的,只有亲历之人才能知晓。豪言壮语能听,也就只能听听,真到了那一步,再说。你若能独立行走,此确实为上策;你若不能……那便先从闲职做起未尝不可。
  这孩子年岁小,并不能急于一时。
  他点着头,转移了话题,“常阁老还说了什么?”
  “此次选六人为一班。”
  林宪怀便不再言语了,马车里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打在马车顶棚上的声音。
  好一会子,林宪怀掀开帘子,叫了车夫停车,然后起身,“你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来。”
  桐桐掀开帘子往下看,就见林宪怀跑下去,去路边的店里买了什么又抱怀里上了车,上来就递给桐桐,“不是最爱吃鹅掌么,之前叫人订好了,赶紧吃吧。”
  这家的鹅掌一天也就出个三五斤,一年也抢不上两次。
  桐桐接过来取了一个先递过去:“爹也吃。”
  “你吃吧,也没多少,都是你的。”难得喜欢吃一样东西,偏是难寻的,“改天给你娘和你哥你姐他们另外买别的。”
  一共五个鹅掌,桐桐就都吃了。
  吃完还问:“您看我的嘴擦干净了么?我怕季瑛看出来。”
  林宪怀便畅然的笑起来,“你考中了,单奖你的。等她考中了,但单买给她。”这么着偶尔说说笑笑,多好的!小姑娘笑起来多好看。
  因着知道考中了,凡是进了临考班的,必能考中。但考中的未必都是临考班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一脚迈进临考班,这便算是进入了仕途的快车道。
  林家上下何等欢喜?
  周碧云又去感谢娘娘仙去了,林伯琼大松一口气:“多谢三妹,你考中了,为兄再无压力。如此心态之下,但愿还有考中之机。便是考不中,也不觉得对不住林家先人。”
  林仲琴不住的阿弥陀佛,“这么说,我不用去学里也可,对吧?”
  林季瑛问说:“二姐不去考个女先生么?”
  “考女先生的多为寒门出身……”林仲琴就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我倒是不用再去争这个蝇头之利。”
  哦!也是。林季瑛转身捧了茶壶来,蹲在桐桐边上,“三姐,你这个官可要好好当呀!我再在学里玩两年,然后就回家……”
  连考都不想考?
  “嗯呢!每天爹爹都早出晚归的,回来不是见这个就是见那个,有时候在书房一熬一晚上,我盼着我的夫婿好好做官,也盼的娘家有人好好做官,却唯独不想自己去做官。”
  桐桐拍了拍她的脑袋,“人各有志,不喜欢就不去。没事的,有我呢。”
  季瑛马上欢腾了,急匆匆的往出跑,“三姐,我给你拿葡萄去!”
  林宪怀只笑,并不斥责:儿孙各有各的机缘,强求不得!叔珩志在万里,无掣肘才能飞的更高更远!
109.
万里扶摇(8)一更
万里扶摇(8)
……
  万里扶摇(8)
  昨夜一场雨,早起更冷了。
  桐桐将头发束上去,穿了圆领的夹袍子,穿了小羊皮靴子,这才往出走,“娘,我跟同窗有约,日暮必归。”
  周碧云手里拿着针线,抬头看了一眼,“把披风带着吧,这天说变就变。”说着,又去摸了钱袋子,“怕是银钱不够……”
  “够的!”桐桐没接那钱,转身又去取了披风,叫周碧云看了一眼,这才往出走,“晚上许是用过了才回来,不用等我。”
  “好!”周碧云看着女儿脚步匆匆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天凉了,还得准备两双棉靴子。这又长个了,衣裳怕是不体面。
  桐桐出了巷子,租了马车。
  之前跟四爷通信,定下了见面的地方。
  城外有桃源山庄,是江南商人所建。占地数百亩。巨富商贾喜欢这个地方,朝中官员也喜欢在这里交际。读书人更喜欢在里面以诗文会友。
  里面不奢华,都是取自然之景。最好的房舍不是接待客人的,而是收录书画的。
  因此,读书人也喜欢这个地方。当然了,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这里的开销不小,便是读书人也一定是有家世的读书人。
  桐桐从马车上一下来,便看到极其阔朗的大门。大门口站着两个利索的小伙子,“女公子来了,里面请。”
  原主没来过,她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伙计却像是接待熟客。
  桐桐点点头进去了,里面秋菊尚开,翠竹成片,隔绝了外面窥伺的视线。绕过去之后这才发现别有洞天。
  里面道路四通八达,却都有标识。
  桐桐看了藏书楼标识,顺着这条路继续往里走。许是来的早的缘故,路上还未曾见到什么人。
  走了得有数百米,才看见林子后面掩映的三层建筑。
  门厅口站着两个容貌端正的姑娘,打扮的极为清雅,“女公子来了?里面请。”
  一进大堂便闻见了书墨的香味,有个人从书架后探出头来,正是四爷。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才拱手道:“金四公子,巧啊!”
  四爷就笑,“林三姑娘,巧。”说着,就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了,然后才扬声道:“还不曾感谢三姑娘的探病之情,择日不如撞日,在下请姑娘喝杯茶,可好啊?”
  “请!”
  桐桐跟着就往出走,外面等着的人一脸笑意,“公子可要雅舍?”
  “风亭一间即可。”
  风亭是将四根柱子撑起来的亭子,
  坐在二层,谁靠近都看的见。是个说话赏景的好地方。
  桐桐没言语,跟着四爷上去,便马上有人送了茶水和点心来。
  等人走了,桐桐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这才坐回去,“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那就不要去想!事就是那么个事,如今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也无须怅然什么,后人无须为古人担忧,古人也无须叹世事沧桑,而今这个局面已经算好的了。
  他不提这个,只问林家的情况。
  桐桐就一一说了,“……中规中矩的人家,官场上走的算是平稳。只是跟金镇北绝不是一个阵营。”
  正常。只要你在林家过的舒服自在就行。
  桐桐关心的是:“金镇北……”
  “金镇北算是一个异类,他曾在东北与老毛子开战,打了七年,愣是将老毛子逼回去了。也算是战功烜赫。”
  草原的情况就是那样,百十来年并不能彻底的完成民族的全部融合。归顺是主流,但也总有意图自立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如今的局势,对方要真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才真正奇怪呢。
  现在就是各方势力都把着权利不撒手,谁都想扩容,往后就看谁联合谁想干掉谁了,等到了最后,小皇帝就该被挂起来当摆设了。这还得是最好的情况。
  四爷皱眉,谁家都不可避免的会有不屑子孙,但已经闭眼的人了,就叫躺在棺材里吧,非得把人塞回来看看你们的江山就是这么完蛋的,这是什么意思?
  太狗了。
  桐桐一看四爷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安慰他:“估计那小子想利用女官。”
  四爷‘嗤’的一声,“再没这点心眼?”
  桐桐:“……”才十三岁而已嘛!不用太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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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就说:“主要是老朱家这个根儿不好。”
  传到这小子这里已经第六代了,前面可都不差。
  “那是林家的根儿特别好,随了舅家人了。”
  桐桐:林家的好根儿被稀释完了,到了这小子跟前就不好了呗。咱俩也是闲的,净扯些没用的。
  四爷:“……”可不是!扯这个干嘛?他就问:“若是叫你接手金家的……能否快刀斩乱麻?”
  桐桐摆手,“不能!热武器不是冷兵器,一个不好,便是军阀割据。”
  四爷点头,猜也是如此。还是那句话,得小火慢炖:果然!谁都逃脱不了给儿孙当牛做马的命运。
  两人相对而坐,然后你看我,我看你,看的两人都一脸的无语,而后又不由的笑出声来。反正活久见吧,什么情况都能遇上就对了。
  桐桐就问他:“金家什么情况,安全吗?”
  “安全,金镇北五个儿子,只原身一个嫡出。他也最看重这个儿子。”
  嫡出?
  “金镇北这人呀,有些异类。到了婚龄了,官员都不能明着纳妾,他自问做不到专一,就宣称,不成亲,只找相好的。”
  桐桐:“……”人家相好的女人给他生孩子了?
  四爷是一脸的一言难尽。金镇北呢,五个儿子都不是一个娘的,前三个呢,谁也不知道人家孩子亲娘是谁,反正生下来就抱给他了,当时老太太还活着,就亲自抚养着。后来,老母亲病重,指责他不孝,这才又娶了一房,就是原身的娘。
  这倒是安稳过日子了,可好日子没过一年,娶回来这个产后症又病逝了。之后又有个相好的,跟他生了老五……生了老五这个想进门,他怕嫡子受苛待,就是不肯。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养着……双方自愿的,谁管这个干什么?
  反正就是提前说好了,我不娶。你要愿意,咱就这么着。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呗。女人们就想着生了孩子了,你还能不娶?然后这混蛋就是不娶,孩子我养,但说好不娶就是不娶。中途要反悔,咱就一拍两散。
  四爷把这情况大致说了,“……今儿出来也是带着人出来的,我给安排到别处消遣去了。这才能有个空档说句话。”
  桐桐才要说话,就猛地顿住了,她朝西边看过去,看见一处更高的亭子,像是建在山坡上。那边有视线盯着这边。
  那边的人收了手里的‘千里眼’,然后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跟你家四公子说话的是个女子,好锐利的一双眼睛。”
  金双城接了望远镜看过去,那女子还正往这边看呢。隔着望远镜像是跟对方对视了一样,然后他认出来了,“是她呀!”
  谁?
  “听说过京城双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