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君如又抬手射第二箭。
“中——十环——”
桐桐再扫了一眼,这一次实打实的十环,不错。
顾玉娘就笑道:“听说祖娘娘当年百发百中,郭皇后当年亦是神射手。新明数代皇后,尽皆文武双全。”
桐桐:“……”偏了不是!做皇后真未必要样样精通。可显然,后人以此模板选皇后,当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仕芳低声跟桐桐说,“你不知道吧,罗师姐还精通岐黄之术。”
桐桐:“……”大家都看出来了,罗君如可能是女官们默契的选出来的皇后。她抬起手,射出一箭。
“中——九环——”
罗君如收了手朝这边看过来,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了。可对方左手用力,竟是没有疲态。
六个人跟着院正上课,院正坐在上首,经常说的是:
君如,你上来演示。
君如,你先说。
君如,你怎么看。
……
桐桐倒是不觉得什么,一个支持女官的皇后意义不一样,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在女官中树立未来皇后的威信,这也不是不可以。
知道对方的意图,桐桐便甚少在课上发言。
反正都知道她讷言,院正也未曾说过什么。
当然了,院正有没有私心呢?当然有。
常青莲见了自己,自己会承院正的人情吗?
不会!自己跟着院正学习,却是常青莲认下的学生。有阁老做先生,自己会多感念院正呢?
那人家为何不能另外下注?
人之常情而已,不管是女官还是什么官,一旦成了官身,所思所想其实都是一样。官场那一套不就是如此吗?
院正从不批评自己,做的好了从来只有夸赞。啥意思呢?就是说我没资格管你,你的先生比我牛,我管你属于多管闲事。大家客客气气就完了。
因着吴广知这个态度,桐桐就更不说话了。
当然了,其他几个人也似有所觉。这几个也不蠢,既然不一样,那也不好总往罗君如那边凑。上下尊卑总还是要有的。
他们反倒是爱往桐桐这边来了,因为这边总也有好吃的。
四爷相对自由,他会下馆子,然后叫馆子里的人给桐桐送吃的。银钱给了,只是受人所托帮着预订的,就这点事。
书院这边呢,也只以为是林家怕桐桐吃不好,所以叫送来的。
就这么着,几个人常不常的晚上爱聚在一起,说说话。
杨仕芳就说,“听说了吗?陛下要出阁念书,内阁和军机议事的时候没通过。”
“这么说,陛下不能出来念书了?这可不合规矩。”
“内阁说,军械管理混乱,陛下出宫危险太大。军机说,火|器厂不属于军机管辖,此非军中之错。两方推诿之下,事便不成。为了陛下的安全考量,陛下还是不出宫的好。”
桐桐慢慢的剥着手里的栗子:这就是将人给圈宫里了,不给接触外面的机会。
在这事上,内阁和军机倒是很有默契。两边相互推诿,最后的结果就是以安全为由,限制了小皇帝的自由。
也因着这个事,桐桐第一次这么急切的期盼起了吏部甄选。
吏部甄选先后要经过三轮,二月初试,四月复试,六月殿试,紧跟着授官。
因着要筹备考试,这个年桐桐过的很仓促。
从寒冬迈入初春,草才刚刚冒芽,柳条才有一点点的绿意,考试便来了。
不仅要文考,还有武考!
先考的从来都是武考,武考不过关,文考就没有考的必要了。
这次只应考的女官就有八百多人,但只武考初试,就筛下去三百余人,只余五百出头。
初试的题目以典籍考核为主,这一部分有淘汰一半,等初试的结果出来,吏部的门口贴的榜单上,只剩下整整三百人。
林宪怀站在吏部的榜单下看呢,同僚问:“你家公子今年也考了?”
“考了!初试也刚过。”不过是后几十名而已。但是这个榜单上,林宪怀指了指第一个:“林叔珩,我家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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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恭喜呀!”
是!是挺欢喜。
排在前十的,除了临考班的六个,还有另外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叫黄千蕊的,竟是排在了第四,排在了罗君如和顾玉娘的前面。
也就是前六名里插|进了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外来者。
桐桐没挤进去,她眼神好,看见榜单就得了。
高会心还问说,“咱们几个的名次,上上下下的也就那么一回事了。这个黄千蕊是谁?”
不认识,没听过。
参加复试三百人,据说只录取五十人上下。
复试得到四月,男女同场考,全部打乱。且不怕你作弊,因为题目都是新的!
院正更是说,“今年的题目,是陛下要求自己出的。据说,宫中有祖娘娘留下的手书,题目全是从娘娘留下未曾流出来的题目中精选的。能否过祖娘娘这一关,看你们的运道吧。祖娘娘当年所学甚杂,对天文气象一学,尤为精通。在此之后,再未曾出现过如祖娘娘一般的人物了。若真是以此类题考……全凭运气吧。”
桐桐:“……”我是那种动不动给人留题的人吗?我又没毛病,怎么会做这么讨人厌的事?
她甚至偷摸的去找四爷,问他:“你觉得……我能干这事?”
“你恶作剧逗孩子,就真会干!”
桐桐:“……”那也是好玩的题目,脑筋急转弯什么的,弄些考题,这不可能!
四爷也心说了:留成套的理论书籍不成吗?为什么会是考题呢?桐桐那么闲呀?
两人真有点懵,结果等做到考场上了,桐桐看着考卷:“……”微微皱了眉头。
小皇帝在卷面上问:为何太|祖皇帝能够代兄而立?
这是问朱由学为何能从朱由校夺得皇位。
能为什么?因为当年宫中出了很多的乱子,因为从万历皇帝开始,朱常洛、朱由校,都养在宫里。除了万历皇帝早年踏出过皇宫之外,他们祖孙三代几乎都没出过皇宫。
这是想说什么?想说他如今被圈在宫里的情况就一如当年,此并非小事,而是有人意图颠覆新明的江山。
第一道题之后,小皇帝的第二道题问:改制是否都是好的?若是好的,请问好在哪?若是不好,不好在什么地方?
桐桐拿着笔,竟是鼻子突然就酸了。小皇帝在问这些甄选为官的读书人:你们可敢说实话!改制本是为了更完善的,若是越改越不完善,这又是为何?天下诸多聪明人,你们这些人都是聪明人。那你们谁能告诉朕,这越改越不好,所为何来?
第三道题,小皇帝又说:太|祖为简王时,亲向万历皇帝求赐婚旨意,愿意迎娶林家女为妃。彼时,林家并非烜赫人家;彼时,林家女才十三岁而已,并未有过人容色;彼时,林家女养在深闺,天下无人知。宫中有记载,当日简王与万历皇帝的对话尽有,而今,摘录如下:
“皇爷,孙儿相看好了人选。”
“谁举荐上来的?”
“无人举荐,孙儿出宫偶尔认识的。”
“貌美?”
“不!周正。”
“家世高?”
“不!书香门第。”
“两情相悦?”
“不!最偶得一见。”
“早起寻你皇爷开心来了?”
“人选是李贽的后世孙女。”
“李贽?”
“是!”
“那个疯子?”
“那样的疯子,得先是个聪明又执拗的人。”
“你瞧上的姑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好在哪里?”
“聪明的女人,生的子嗣聪明。”
“这姑娘跟她的祖上一样聪明?”
“嗯!”
“一样执拗?”
“是!”
“也跟她祖上一样疯?”
“应该会吧!”
……
桐桐看着这个考题,便明白了。小皇帝在反抗他的婚事,他不愿意由人摆布!他也在说,朝政已经到了再需要个疯子出现,来摆脱现在的困境的程度了。
此刻,皇宫里,越过一个年,还不满十四的少年手里把玩着一把颇有年岁的宝剑,然后看着站在大殿里这些老大人们:“曾经……太|祖用此剑当殿斩杀过奸贼的头颅……朕怕是力弱,斩不得吧。”
说着,就蹭的一下将剑放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吓的众人忙道:“陛下,不可!”
少年嘻嘻嘻的笑,然后将剑顺手扔在龙椅上,“吓你们的!拿自己的命威胁别人,甚蠢!若是父皇母后还活着,朕威胁他们,还有用。他们疼朕,在乎朕!可现在,朕威胁你们?你们疼朕吗?你们在乎朕吗?朕知道,这无用。”
说着,就摆摆手,“去吧!忙去吧。考卷一出,便不能收回。你们也不用兴师问罪!当然了,你们尽可把为朕说话的人全都辍落了。到那时,朕之处境,天下的境况将人尽皆知,若是如此,一定会有人来勤王讨逆吧!”
他说着就咯咯咯的笑起来,然后连蹦带跳的往后头跑,“那可就有趣喽!”
把大臣们扔在大殿里,小皇子一到后面就跪在神龛前:“老祖啊,玄孙这次冒险了。可若不冒险,我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老祖啊,身为天子,若不能执掌天下,这便是天下最大的祸患。我不是为我自己的,而是真觉的得有人真的站出来,为这个天下一搏了!若是无此人,朕……”还是不敢寻死!
他哀声叹气,伸手摸了贡品继续吃: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有玄孙我在,您二位还有贡品吃!等玄孙我这小命没了,您二位连我吃剩的鸡骨头都吃不上了。您二位开国之时,可想到会有今日呀?
112.
万里扶摇(11)一更
万里扶摇(11……
万里扶摇(11)
真蠢!
四爷坐在考场不停的运气,这种笨蛋……真不想承认他跟爷有关系。
考卷能送到考场里,这就证明先帝给而今这位小皇帝留了可靠的人手。
可而今呢,你把你的底牌一把给掀出来了。叫天下的官员都给看清楚了!你要知道,未知才会叫人畏惧。你可真能耐,为了一次吏部甄选,拿这些人手换?吃亏占便宜的,你算不明白吗?
就问:你能知道这次选的人里有多少是可用的?有多少是可以被你所用的?况且,选出来的这些人便是心向着你,可能力呢?能比得上你父亲精挑细选的人吗?再则,人心难测呀!你怎知这些人会效忠你?这些人的忠心程度比的上你手里那些托孤之臣吗?
以确定的人手去换取不确定的人手,蠢死算了。
这种动辄就‘同归于尽’的打法,真就是……桐桐的打法。但是,小子,你得有你祖奶奶的本事!她敢拼,那是她能全身而退;你没那一身硬功夫,却学硬办法,真是蠢的不忍直视了。
可这孙子出的考题该怎么答呢?
所以说这孙子是真孙子呢,对别人而言,很简单。
对自己而言,金镇北的儿子却偏走文人的路子,便是过了考试,对方在自己的任命上都会下绊子,绝不会叫俩父子一文一武发展势力,这已然是一重难了。
而今你这些问题问的,我明着支持你,就相当于反对金镇北。反对金镇北就是反对军机。反对军机了,武将集团就彻底跟我割裂了。我走文官的路子已经是重重困难,再被武官集团排斥,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暗中帮你?
可我现在要明着反对你,这就更不对了!文官那些人还不得以我的考卷为借口,朝金镇北发难。好似金镇北明儿就能造反一样。
怎么办呢?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我果然是坑过我的先人,现在轮到子孙后代坑我这个先人了。
要么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呢。
是啊!桐桐心里难受了一瞬,可回过头真答题的时候,就觉得比较坑了。这玩意真不是冲动就可以的!这个时候态度越是鲜明,越是有助于通过此次的考试。可从长远来说,鲜明的态度就意味着回旋的余地小。
所以,这特别考验功力。当然了,想的少的人反而好答。你看你所求是什么!你要是背后没那么强大的靠山,寄希望于这次过考,那只管往小皇帝的心坎里去说。此次吏部甄选,名额一定会向小皇帝倾斜的。
吏部年年都会甄选,有些觉得此次支持皇帝会影响家族或是影响个人长远发展的,那就会站在反对小皇帝的这一面。人家这次可能错过了甄选,但明年入选,一定会被重用。
其实,小皇帝想选的就是这些背后没靠山的人。皇家书院出来的都是官宦子弟,但官办的学堂里,大部分可都是寒门。
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旗帜鲜明的支持小皇帝,这无疑是给自己戴上了镣铐。可要是没一点支持的态度,又无法叫小皇帝信任。
当然了,信任这种东西别想了,能叫他信你在帮他,这都有点奢求呢。
反正就是,你在帮他,他都得怀疑你有目的。
这事办的……就很孙子!
那怎么办呢?报应来了呗。
该考还得考,该答还得答。而今只能秉持一点:实事求是,讲实话。
就比如说革新,哪种革新是好的?哪种革新是不好的?革新的过程从来不是一蹴而蹴的,而革新的开始也不是从先帝死的那个时候才开始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我们就是在不停的试错中找到正确的方法,才一路向前的。
所以,纠结这个没有用,也大可不必。问题在于发现问题之后,怎么去解决问题。
我们对事不对人,聚焦问题本身,而不是把问题引向朝局,引向官员集团或是个人。因为到了如今,没有这个人还有那个人。没有这一撮子人,还有那一撮子人。这要是解决了人就能解决问题,事情反倒是简单了。
把有问题的人全给干掉,不就完了吗?
可事不是那么个事呀!
她是心里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答题。这种孩子就该扒了裤子,摁在床上狠劲的往屁股上扇。
答完之后,交卷,然后去考场最醒目的地方站着,好去等四爷。
结果考院的大石边,四爷已经等着了。
两人一碰面,彼此对视一眼,还要说啥吗?
造孽呀!
考场森严,不能在考场里说话。就算是交卷出来了,也请你们迅速离开,有什么话出去说。
结果一出去,考院的大门口,林伯琼等着桐桐,金镇北派了李副将等着四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走开了。
李副将在四爷和桐桐之间多打量了两眼,但在路上他却真不敢问自家这位四公子。要说看上那位女公子吧……那姑娘是不是太刻板了一些。
风流倜傥的少年正该配多情貌美的小女娘才对。
再刻板的人,碰上林伯琼这样的兄长,也是真刻板不起来了。
林伯琼在回去的路上,就很兴奋的说他的题目是怎么答的。
桐桐:“……”对了!忘了还有林伯琼。他进入复试的排名很靠后,在男官选拔比例很大的情况下,他这种成绩在往年肯定是过不了。林家也没人把他参加复试当回事。
但是,这次的题目就很……
很叫林伯琼有发挥的余地!他书生意气呀,他什么话都敢说,且他思量的是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