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说到正题上了!
  动之以情,占以大义,桐桐懂他的意思。然后呢?
  “我金镇北能走到今天,应该不算是个笨人吧!你小林大人摆这个阵仗,所谓何来呢?说到底,还在于你的差事——禁!看起来是金双城偶然撞到你的手里呢,可其实呢?他便是不撞上你,你也会找他的晦气的。只是很巧,他不仅撞了,还得罪了你。才叫事情看起来都像是偶然发生的。”
  桐桐没否认他的话,“谁也不敢说金军帅少城府。”
  “金老一有我这么个老子,你盯他原也没错。老夫猜,你最开始只是想通过他揪住个线头……可老一先犯蠢,你便逮住机会,想跟老夫玩一把大的,对吧?”
  桐桐就笑,没回这个话。
  金镇北一脸的兴致:“小林大人,你的胆子很大,确实是套住老夫了。老夫不得不从!但是,你睚眦必报,就不担心老夫也是睚眦必报之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如是!人若不敢争,何故搅进朝局里惹是非呢?”
  说的好!丈夫心丈夫行,便是女子,也一样能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金镇北啧啧了两声,照这么下去,别我儿子成了那个提供膝盖的美人了。所以,还是不能叫这个臭丫头太得意。
  老子的厉害你还是要见识一下的!
  就比如你的小心思,老子猜的也很准,“你想叫老子从军中开始查,可对?这东西卖出去,便四散了。可根源却就那么几个点,抓住其中一个,不仅能拎出这一条线上的一大串,其他那些点乃至他们外延出去的人马上就会缩回去手,你这‘禁’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八成!”
  这个丫头,野心不小呢!立功迅速,就意味着距离升迁不远了。
  桐桐便笑了,“金军帅,那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老夫就想知道,我要是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顺着金双城这条线,慢慢的查嘛!”
  金镇北眼神一下子严厉起来,“那你可知道,这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若是军中生变,有人趁虚而入,你又该怎么办?”
  “那是您的事了!您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能有了问题您就藏着。我只是把问题给摊开了,怎么解决,是您的事。”
  可这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若是如此行事,你的官升的上去?
  “金军帅,做官是为了做事。做事是目的,做官才是做事需要的途径。您搞反了!”桐桐站起身来,“只要能达到清洁军营的目的,别说不给我升官了,就是给我治罪,我也认了。之前,您说的很多话,我都愿意相信那是真心话!正如您的慷慨激昂一样,谁说女子便没有报国志?”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金镇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心,可照日月。”
  阳光打过来,照在她的脸上,金镇北从那脸、那眼,看到了极致的真诚。
  他:“……”这要是个儿郎,我恨不能有个女儿好嫁给他。可这是个姑娘,我儿……绝不做这种女人的‘美人’!
  绝不!
125.
万里扶摇(25)三更
万……
  万里扶摇(25)
  金镇北进宫请旨,要自查,且请相关衙门参与辅助。
  小皇帝一脸的好奇,之前有消息说是金镇北跟林叔珩在靶场密谈了半个时辰,这就是谈的结果。
  竟然是金镇北主动要求林叔珩配合他清查东北区。
  很有意思的决断!
  林叔珩是怎么做到叫金镇北在这事上做出让步的?
  小皇帝从龙椅上起身,然后站在金镇北边上,双手拉住了金镇北的手,“金军帅,不管别人怎么说,朕从未怀疑过金军帅的忠心。东北之地,若没你苦撑二十年,京城何来安稳。父皇病重之时,常跟朕念叨朝中各位大臣。说起军帅您,父皇说,小节有亏,大义却存。说您,一生糊涂在男女事上,桀骜难驯,不服世俗之礼……可先帝又说,此等人,看似无情,却也最重情。看似不屑于诺言,却也最重诺。直到临终之时,先帝都在说,若天下有变,能容朕活命的,唯金军帅而已……”
  金镇北单膝跪地,“臣……”
  小皇帝托住对方的双臂,“军帅莫要行此大礼!你之所请,朕准了。北地之安,往后还要多赖军帅……”
  是!臣领命。
  直到从宫里出来,金镇北心里还不是滋味。回到书房看到先帝赐给他的物件,竟是眼泪瞬间便下来了。
  小皇帝啊小皇帝,老夫知道你在用情捆绑老夫,可你还是戳到老夫心里最软的地方了。先帝若是康健,先帝若是长寿……我们君臣一场,必是能善始善终的。
  四爷来书房的时候,金镇北脸上的眼泪还在呢。
  这是……怎么了?
  金镇北抹了一把脸,“我是被小皇帝给说的,说软了心肠了……”
  四爷:“……”所以呢?
  “想起了先帝!”
  再然后呢?
  “与先帝君臣一场……先帝啊……臣有罪啊……臣有罪啊……”
  四爷:“………………”你家先帝恶心的够呛。他打岔,“那您何时动身?”
  “天吧!天后动身,手里的差事总得交代清楚。”
  “也好!彼时,林家的喜事也办完了。”
  又提林家!金镇北也不伤感了,“你站下,老子有话说。”
  四爷顺势坐下了,“您说。”
  “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年都十六了。”金镇北发愁,“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说亲,到十八成亲,刚好赶上。你喜欢什么样的,老子叫人给提亲去。”
  四爷想了想,“非得成亲吗?”
  啊?
  “您最开始不也没成亲,但也没耽搁您给我祖母生孙子呀!您放心,该成亲的时候我就成亲。反正不管成亲不成亲,不耽搁我给您生孙子就完了,对吧?”
  金镇北:“……”好小子,在这里等着老子呢!他一巴掌拍到桌上,“小子,我把话给你说明白,谁都行,就林家那臭丫头不行。”
  四爷:“听您的,您说了算,好不好?”
  金镇北瞪眼:你拿哄孩子的语气在这里糊弄谁呢?
  四爷真没工夫跟他在这里为这事逗闷子,他问说,“您的配|枪呢?”
  要那个做什么?那丫头禁的严,我的配|枪只能我使用,谁都不能碰。这是朝廷特准的,你别想拿去干什么……坏事。
  “您将子|弹去掉,只把空壳子给我,我不出书房……”
  “就在书房?”
  “就在书房。”
  金镇北将东西取出来,一颗子弹都不留,给放在了桌上了。
  四爷拿到手里,顺手就给拆了。金镇北用的是后期改良过的,长度只有半臂长。但是这个改良便于携带的同时,也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这肯定不是自己的作品。
  这种东西,就算是图纸对,也得看制造工艺是否能达到。
  他觉得,求真馆还是得去。
  金镇北看着儿子拿着那家伙在手里摆弄,就问说:“看出什么了?谁还敢在这个上面动手脚?”
  不至于!四爷就问金镇北,“求真馆……那地方现在废了?”
  “嗐!那玩意跟个吞金兽一样。再加上那地方待遇好啊,一进去恨不能朝廷高薪养一辈子。这二十年吧,废的废废的了!每年朝廷不少拨钱,钱去哪里呢?跟那个地方沾边的,都吃的可饱了。好些人都嚷着,把求真馆给裁撤了吧!可那地方是太|祖和祖娘娘创立的,新明这几代先皇,也没少往里扔银子……而今呢,这成了那些人从求真馆贪钱的借口了。每年之耗费,一点也不比一个大衙门耗费少。”
  四爷:“……”得去看看,里面有多少东西是可用的!若是不能转化成生产力,那就只是一项成果而已。几代人,扔了那么些银子出去,若是转化过程中遇到问题,没执行好,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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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新给拼装好了,要走了,他再次叮嘱金镇北:“您要她配合,那您就听听她的建议,这没什么不好。许是这次的事不是个坏事。”
  金镇北抓了一本书就扔过去:滚!人家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还没娶呢,你就把你爹往坑里推,不当人子的混账!给老子滚远点。
  因着这次的事,林家的喜事便格外的热闹。
  亲朋好友的,都去看新娘子,都去看新房,然后讨论讨论新娘的嫁妆。
  可桐桐呢,这边的同僚都招待不过来,像是罗君如这些人来了,怎么办呢?叫秦敏帮着招待吧。
  四爷来的时候桐桐才从这边抽身,她带着四爷去见林宪怀,林宪怀一看是金家人,他:“……金大人我招待,叔珩呀,你忙去吧。”
  四爷笑了一下,“没关系林大人,您别见外,下官正好帮小林大人招待客人。”
  你?你跟着?
  林宪怀看自家闺女:什么意思?
  桐桐还没说话呢,就听见齐渭的声音,“叔父,您忙吧!小侄替您招待金大人。”
  林宪怀看看温润儒雅的齐渭,再看看内敛矜贵的金肆晔:“……”什么意思呢?我是不是想多了?
  桐桐:“……”她轻轻推了林宪怀,“爹,我们都是小辈,官职也都不高。您这个上官在,我们都不大自在。您招待您的同僚,我的同僚我自己招待……行吗?”
  哦!行……吧?嗯!行吧。
  他摸着胡子走了,然后回头去看:可能就是想多了,我闺女站在那里那一脸刻板的样儿,也不是叫人为她争风吃醋的样儿。
  事实上,他们的话题跟风花雪月完全没关系。
  齐渭低声说桐桐,“妹妹借一步说话。”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跟着齐渭朝一边走了几步。两人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说的虽然是悄悄话,但两人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谁会想歪呢?
  齐渭问的是:“金家人跟着你,是为了金双城说情的?”
  “还没顾上说话呢。”
  “我是想提醒你,军中的事复杂,今儿想见你的人特别多,你得想好怎么去应对。”
  桐桐看了四爷的方向,“那你不觉得我带着他,最省心吗?”
  齐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桐桐,决定闭嘴了。
  于是,桐桐就理所当然的,走到哪里就把四爷带到哪里。
  常青莲来了,四爷很没眼色的跟着。常青莲不可能留下用喜宴,能来一趟,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前后就这么点时间,她是有许多话要交代林叔珩的,结果金家这个儿子很不会看人的脸色,就围着林叔珩转,绝不离开步之外。
  都要走了,常青莲上了马车了,这才把桐桐叫到马车边上,可正要说正事,就听这位小金大人已经在喊了:“小林大人,来客人了。”
  桐桐回头应了一声,这才拱手,“恩师,今儿客人多,有些不方便。改日,改日我亲自登门。”
  常青莲低声道:“金家这小子,很有些心眼。你要小心……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桐桐只笑,“好!我知道了。”
  等常青莲的马车出了巷子,她的秘书丞才问:“这位小金大人一表人才,文武兼备,又这么缠着……小林大人只怕扛不住。”
  常青莲轻哼一声,“那你可太小看林叔珩了。她若不想叫金家的小子缠着,自有办法。但她默许了,意思还不明白了,在东北|军中的事她不想被人左右,也不想成为谁的棋子。拒绝的话伤情分,那就干脆找个体面的借口,由着金家这小子跟着呗!金家有私心,她林叔珩一样有私心。瞧着吧,说回头来见我,只怕那边的事不了,她是不会登我的府门的。这小丫头,翅膀还没硬呢,就想单飞。”
  秘书丞便不敢说话了,只很可惜的想:原来是我想多了,真正能做大的女官,心里大概都是没有男女私情的吧。
  等齐文超来了,叫桐桐去书房,四爷一样跟去了。
  这组合搭配,齐文超:“…………”行吧!好样的,一个个的都挺机灵的。那我确实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林宪怀在送齐文超出门的时候,齐文超低声道:“这个金家的小子呀……”
  “跟叔珩只是同僚,之前给您办事,打着探病的旗号,认识的早一些。没别的!真没别的。”
  齐文超就一脸的无奈:“自然是没别的!叔珩这孩子一心在仕途上,看的出来,她是真无别的念想。她拉了这个小子做挡箭牌,挡了许多要张嘴‘指教’的人,这是好的!但是她第一次出门办差,你这个做父亲的,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的。”
  林宪怀:“……”谁的不听,难道肯听我的?
  结果客人才一走,桐桐就拉着四爷出门了,“爹,您跟祖父祖母还有我娘说一声,我有事要办,晚上就不回来了。”
  林宪怀:“……好!”
  周碧云操心的,“这是瞧中了?”
  “都是官场上的俊才,两人肚子里的心眼拿出来称一称,只怕半斤八两!还瞧中呢?瞧中什么呀?别瞎想!”
  “不是我瞎想,是……”
  “今儿那么多客人,没一个瞎想的,都知道为什么的。”
  周碧云就觉得很生气:“叔珩怎么了?长的不好看吗?青年俊才围着转,都不传点闲话啥的?”这是看不起谁呢?
127.
万里扶摇(25)一更
万……
  万里扶摇(25)
  骑马飞驰在官道上,越往北走越是凉。
  跃上山丘,桐桐驻马而立,指着远处那一条像是荒废的道路,问跟来的秦敏:“那是修来做什么的?附近有矿吗?”
  秦敏扫了一眼,“那是轨道!”
  什么?
  “轨道!”秦敏说着就比划,“太|宗晚年就有人提出设想,当时的求真馆做了一辆在铁轨上能动的车,太|宗很重视,当时便规划要在京城和盛京之间修这么一条轨道,连接满蒙与中原。后来确实修了,这是两县之间的路,这里靠近煤矿和铁矿,先试了一段。可那个车确实能动,却也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
  “马车比那玩意快多了,它耗费那么大的成本,本来坐马车一天的路,坐那个轨道车得三天,那又何必?”
  桐桐盯着那一道草丛湮没起来的道路,她干脆策马而去,然后下马,伸手抚摸着这已经锈迹斑斑的轨道,鼻子酸了,可却笑出来了。
  秦敏跟过来,不解:“大人,您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这轨道上全是铁,却无人拆了……”
  秦敏摇头,“这是太|宗皇帝晚年亲定下来的,朱笔御批过的。等到高宗即位,才慢慢的筹备,开始建造。但是这个东西从无到有,耗时耗力,这一段里不过三十二里,修了整整二十年。中间出过不少错……甚至有一段地塌了,又重新修。修好了,那个车跟这个路磨合又出问题,颠簸极大。
  到了玄宗一朝,朝中便有反对之声,说是耗费太大了。人力物力无数,却并不见用处。后来,玄宗将宫中的开支降低到最小,据说宫中的开销不过一个五品官员的开销。终是给造出来了。只是速度极慢。
  世宗皇帝还亲自来看过这段路,他曾说,只要能动,就能快。只是世宗皇帝登基之时已经三十有四,四十岁起便身子不好了……这便搁置了。但肯定没人敢动这个路!”
  太|祖、太|宗、高宗、玄宗、世宗,到现在的小皇帝。
  桐桐坐在这铁轨上,手搭在轨道上轻轻的抚摸着,良久良久。
  金镇北骑马在高处往过眺望,说李副将:“将人喊回来。”小姑娘家家的,见了什么都好奇。你也不是老子的姑娘,老子可不惯着你。这磨蹭劲儿的,但凡没见过的你都想瞧瞧,这差事还办不办了?
  李副将打发了人来请了,还没到跟前秦敏就看见了,“大人,金军帅催了。”
  桐桐抬头去看,手又重重的拍了拍这铁轨,“先帝说对,这要能动,就能快。”这条变革之路走的不快,但好在它始终是有人推着它才朝前走的。
  她起身上了马背,调转了方向,扬鞭催马:“走——”
  秦敏觉得自家这位大人眼睛比之前都亮了,也更有气势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催动了她一般!
  金镇北见人过来了,他便先走了。晌午碰上驿站,下马就能用饭。
  洗了脸,金镇北喊道:“有什么给老子上什么,别磨蹭。”
  桐桐摸了银子推给驿丞:“一定得有个热汤,哪怕冲个蛋花汤也行。菜尽量素净点,但菜蔬也要。果品如果有的话,不拘是什么,端上来。”
  于是,桌上又有大块的羊肉,又有清炒的瓜菜豆芽,还有一摞子一摞子的卷饼,汤给上了两个,一个蛋花汤,一个生汆丸子汤。
  然后果子都是大盆子断来的,可以带走路上解渴。
  金镇北看着这姑娘用卷饼认真的卷菜,然后一口饼子一口汤,吃的倍儿香。
  他一边啃着羊排一边就说:“小林大人从六品官员,俸禄几何呀?”又是租房,又是雇佣人手,出门照看同僚,还能拿银豆子打赏别人。
  银子哪来的?你父亲才三品官而已,你家除了你们父子三人的俸禄,别无收入。所以,小林大人,你是贪污了?还是受贿了?
  桐桐如何听不出这个意思?她一边给饼子里卷瘦肉炒豆芽,一边说,“是!下官俸禄有限,小日子能过的殷实,也因此而已。但是呢,挡不住下官会交朋友呀!总能交一些愿意与我共财的朋友!他家境好,日子过的殷实,本身是官身,父亲的官职也在我父之上。他没有要求我和用到我的地方。他要共财,那就别客气了。”
  说着,她还朝金镇北一笑:“金军帅,您也羡慕下官有这样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