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的木槌敲下,将我的人生彻底定格,我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将在监狱里,度过我的余生。
而回溯我的过去,是那样的波澜壮阔。
我是一个贼,江湖上,人人都叫我六指贼王,做贼这三十年,我享尽了人间富贵,尝遍了全世界的各色美女,在黑夜之中,我呼风唤雨中,有成千上万的人对我崇拜。
人人都羡慕我,每个人都对我的传奇经历展现出一种向往与渴望。
但是,人人都只看到了我的风光表面,却永远看不到风光的背后,是一种什么样扭曲的人生。
我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皖南煤城一个叫做潘家庄的地方。
我的父亲是一名煤矿工人,家里兄弟姊妹六七个,仅凭着我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硬生生的把他的五个兄弟姐妹都给养得白白胖胖的。
但是,在一个贫困的集体之中,有人吃得饱,就有人一定会饿肚子,我的妈妈王鸾平就是那个被牺牲受委屈的人。
我妈妈刚生下来我的时候,只做了三天月子,就要忙着操持一大家子过年的事,那些个半大小子,都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只管吃饱自己的肚子,撂下碗筷,就出去玩耍,家里的活计不忙不做,还经常挑嘴说些抱怨的闲话。
对于我妈的辛苦劳作,没有一个人抱着感恩的心,总觉得我妈就是应该活成一头老驴,把她们驮在肩膀上活着。
我妈也反抗过,但是,得到的,只不过是我爸的一顿打,即便是抱着当时年幼的我,也没能少挨一拳头。
在我爸的护短之下,那些所谓的叔叔姑姑们,对我妈的欺辱就更加的变本加厉,他们不但欺辱我妈,还欺辱我,经常趁着我爸不在的时候,偷我的东西吃,还虐待我。
以至于,我从小就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终于,在我三岁的时候,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丢了命,在抢救我的时候,我妈因为太绝望而上吊自杀了。
那时候,我爸才意识到我妈的不容易。
但是,迟到的醒悟,并不能抹平已经造成的伤害。
营养不良对我造成的伤害,也是终生的,在我上了初中之后,我的身高还不足一米五,在所有同龄人中,我的身高最矮。
而且极为瘦弱。
于是,我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班级里受到霸凌的那个人,被羞辱成猴子是家常便饭,挨打也是稀疏平常。
对于这些压迫,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找老师反应。
那个年代的老师,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老师这个群体并不比施暴者善良多少,对于他们来说,好学生,才是他们眼里的学生。
而差生,可以是猪,可以是牛,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是,绝对不能是人。
我挨到班主任的打,其实并不比那些欺辱霸凌我的人少,相反的,还更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九十年代初。
九十年代是打工潮的开始,全国各地的打工妹,打工弟,都像是蝗虫一样,涌入了沿海城市。
而我的那些叔叔姑姑们,也都纷纷加入了这股浪潮之中,被浪潮席卷到了沿海城市。
原本辍学的我,想一起去打工,但是因为身体矮小瘦弱,并没有通过招工体检。
我只留在家里,把所有的家务都揽在我身上,那时候,家里养了几头猪,我的人生,就被禁锢在了猪圈里。
每天活的邋里邋遢,蓬头垢面,每每邻居看到我,都会心疼的说几句可怜我的话。
但是,对于我的付出,我爸永远都看不到眼里去,反而因为我不能出去打工赚钱而非常生气,每次下班,都要阴阳怪气的骂我两句,心情不好时,更是拳脚相加。
对此,我也只是咬着牙,有一日便有一日的苟活着。
但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爸再婚了,而且,又有了一双儿女。
似乎因为有了先前的育儿经验,我爸对他的新孩子格外的精心照顾,从小都是喝奶粉长大的,吃的穿的,都是时下最好的。
把这一对儿女照顾的肥肥胖胖的。
这对于我来说,是巨大的讽刺。
我觉得像是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一样,同样是他的孩子,为什么,我就像是个牲口一样,不被待见。
每每看到我爸像是个慈父逗他的新孩子的时候,我的内心,就变得极度自卑,敏感,又迷茫。
我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极度阴郁的我,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并没有勇气。
而这样极度困苦的生活,因为一件小事,彻底把我推向了深渊。
那一年的春节,我的叔叔姑姑们都从沿海城市打工回来,曾经土里土气的叔叔姑姑们,一下子变得洋气了起来。
穿着,打扮,谈吐,都成了上流社会人士,而且,他们回来之后,给我的弟弟妹妹们带了许多的礼物。
有漂亮的衣服,汽车玩具模型,以及我听都没听过的进口饼干,那时候的一家人,欢乐融融,每个人都一副慈爱的模样。
唯独我,成了局外人,每个人都像是遗忘了我一样,对我始终不曾有任何关心。
这让本就自卑的我,在内心产受到了极大的重创,随后的年夜饭彻底的将我压倒。
在我辛辛苦苦做好了一家人的年夜饭之后,一大家子挤挤塞塞的,把桌子给坐满了,而当我端着最后一碗菜来到桌子上时,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
嫌弃我的父亲,将我撵到了锅屋吃饭,我带着强烈的憋屈感来锅屋吃一些剩下的碗底,而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碗橱里早已连一根筷子都没有了。
整个筷笼里空空如也。
那个时候,我的内心,被一股情绪所淹没了,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大彻大悟后的通透。
“空……”
一切都是空。
我这短暂又可耻的一生,就是一场空。
跟我的妈妈一样,不管在这里家里怎么努力,怎么当牛做马,但是,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跟我妈妈一样,是这一家人之外的人,我不属于这里,甚至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通了之后,我将厨房的刀摸走了,然后悄悄的离开了家,在我走时,并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离开了。
我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孤魂野鬼,从一座毫无感情的荒冢飘到另外一个荒冢。
那一夜,我踩着大雪,在万家灯火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到矿区。
内心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2章:嗨,兄弟,跟我一起做贼吧】
我选择结束这可悲一生的地方,是矿区的矸石山。
因为矸石山是潘家庄最空旷的地方,除了一辆运送煤矸石的矿车,由机器控制,每个小时出来倒一次煤矸石之外,再也不会有人来这座荒凉的地方。
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死了,我想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因此而伤心。
或许,如果被发现了,那些所谓的家人,还会埋怨我给他们添麻烦吧。
我因为身材矮小,很容易就钻过了矿上修葺的围墙上的狗洞,这些狗洞,都是盗窃国有煤矿资源的窃贼留下的。
进了矿区,我就朝着矸石山走了过去,路过矿上的物资仓库时,我遇到了一伙鬼鬼祟祟的人。
他们蹲在门口,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着什么。
“三爷,里面销上了啊,怎么办呢?要不撤吧?”
听到声,我就知道了,他们是来盗窃的,对于这种事,我早已稀疏平常了。
在矿上上班的人,就没有几个不偷矿上东西的,几乎每个矿工,都或多或少的从矿上带一些钢筋,铝块,电缆线等等。
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矿上用不上的金属废品,但是对于矿工来说,只要带出来,就能卖个三五十块的,足够一家子吃几顿肉了。
我爸也干过这种事,只不过因为人缘不好,被保安亭给抓住了,差点因为这事,被开除了。
最后,不得已花了一个月工资,请了一顿饭,买两条烟把保安队长贿赂了,才摆平这件事。
对此,我当做没看见,径直朝着矸石山去了。
“谁,站住!”
一声呵斥声在黑夜里压抑着爆发出来,随后我就看到几个人朝着我跑了过来,把我围在中间。
一盏强光手电照射到我脸上,刺的我眼睛有些疼。
我伸出手挡住我的脸,透过指缝,看着包围我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一米八出头的大个,他脸上的神色很慌张,其余几个人都面色凶狠,但是,气也喘的厉害。
显然我的出现,让几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恐惧。
为首的人在打量我一阵之后,发现我对他们并没有威胁,便训斥道:“谁家的小孩?半夜三更的来矿上做什么?”
“寻死!”
我直白的告诉他们,随后,从背后摸出来一把菜刀,那锋利的菜刀,把眼前的四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都给吓的不轻。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男人。
他急忙说道:“别乱来,千万别乱来,你死你的,跟我们没关系。”
说着,便给我让开道路,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避我。
看着他们让路,我便从他们身边走开,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敢拦着的,就这样,我与他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但是,我刚走两步,却听到为首的那个人对着我呼喊道:“嘿,小孩,死之前帮个忙吧?要不然,你肯定也死不成。”
对方刚喊完,一个肥的跟猪一样的胖子,还有那个跟竹竿一样的瘦子朝着我跑过来。
把我给抓了回去,我并不反抗,就如我这十八年来对于一切的逆来顺受一样,接受着任何人给予的磨难。
为首的人拿出来一根烟递给我,似乎想跟我套近乎,但是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抽烟。”
他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说道:“小孩,你认识我吗?”
我摇了摇头,并不认识他。
那个肥猪立即说道:“妈的,六爷你不认识啊?道上混的,江湖上响当当的贼王潘斌,我不信你没听过。”
我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就再次摇头,我真的没听过什么贼王潘斌。
看到我真诚的模样,胖子就骂了一句:“娘的,跟个傻逼一样,哥,他能行吗?”
那个为首叫潘斌的人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又推了一下铁门,很快,铁门上面,就出现一个很小的缝隙,思考了几秒钟之后,他就做了决定。
他指了指铁门上面的缝隙,跟我说:“钻进去,帮我把门打开,完事,你死你的,我走我的,到时候,六爷我多给你烧几刀纸,到下面,也不至于做个穷鬼。”
我听后,就看着他指着的地方,原来,他们偷东西的仓库,从里面销上了,所以,即便是从外面把锁给打开了,也依旧无法进去。
铁门上的缝隙,是他们唯一能进入仓库里面把门打开的途径。
但是,缝隙太小了,他们都钻不进去,只有我矮小的身体,才可以勉强试一试。
而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我活了十八年,穷的连条狗都不如,如果死了,没人给自己烧纸,做鬼了,也还是个穷鬼。
于是,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扒拉着铁门,十分灵活的顺着那个铁门的门缝钻了进去。
我从铁门上跳下去,很快就听到门外那几个贼激动的嬉笑声。
“兄弟快把门打开!”
听到那个贼头的催促声,我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门栓,把铁门给打开了。
“动作麻利点!”贼头吩咐了一声。
几个人进了仓库就分工明确的一起配合着,将一个完整的电缆滚轮翘起来,然后,推着滚轮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仓库。
看着几个人得手了,我就准备离开,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就打算回头叮嘱一下那个贼头,别忘了给我烧纸的事。
但是,我却发现,这个贼头在得手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又朝着我挥挥手。
说道:“兄弟,再进去把门给拴上。”
我听后,就觉得他事多,我也费解的问道:“为什么?直接走了,不就完了吗?”
对于我的疑惑,他倒是显得极为专业,十分严肃的说道:“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的给我们争取到销赃的时间,并且,能极大力度的干扰警察的侦查。
做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做贼可是一门学问。”
对于他的骄傲,我很不理解,因为,在我看来,贼,是一种非常可耻的东西,我并不知道,他对于自己是个贼,有什么理由感觉到骄傲。
但是,我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或许,我这辈子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吧。
所以,我又回去,把铁门给关上了,然后从门缝里钻出来。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那个贼头才逃离现场,而我也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两伙人像是从来没有任何交集一样,各奔东西。
但是,我刚走两步,我又听到了那个贼头的呼喊声。
“嘿,兄弟,别死了,跟我一块做贼吧?”
【第3章:别给自己留遗憾】
对于他的邀请,我连头都没回。
在我所受到的教育里,我是宁肯穷死饿死,也不会做贼的。
我内心坚定的朝着黑暗前行,孤独的一个人来到了矸石山,找了块合适的地方,朝着地上躺了下去,寒冬腊月的矸石隔着厚厚的棉袄,我都能感受到寒意。
但是,再冷,也冷不过我心里的那股寒凉。
我蛄蛹了两下,把身体给蛄蛹舒坦了,随后摸出来那把柴刀,我借着雪光能看到刀身上冒出来的寒光。
我杀过鸡,杀过猪,但是没杀过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死,我把手举起来,听说割腕能死。
我就把手腕放在刀口上,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想了半天,还真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妈妈上坟。
但是想想,我也没钱,稍稍犹豫了一会,我就开始动刀,只是这时,在这黑夜里,响起了“吧嗒”一声。
我看着不远处,亮起了打火机微弱的光线,那个贼头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尤为的阴沉。
我并不知道他一直在跟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看着那个贼头抽了口烟,随后不紧不慢的朝着我走过来,一脚将我手里的柴刀给踢开了,我木讷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拦我。
他没有理会我的好奇,甚至是带着怒气的眼神问道:“玩过女人没有?”
我摇了摇头,别说玩女人了,我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突然,他一把将我拎起来,说道:“你也算是帮了我,带你去玩个女人,玩完了,你再死也不迟,人生,别给自己留遗憾。”
对于这个贼头的做法,我并没有反抗,或者说,我早就适应了逆来顺受。
他将我拖出了矿区,到了外面之后,有很多人都围过来了,我知道,是这个贼头的同伙。
而对于我的一同到来,这一伙人都充满了警惕。
“大哥,你怎么把这小子带来了?”那个肥的跟猪一样的问道。
不仅仅是这个肥猪,所有人都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也瞄着这么一伙人,黑夜下的七八个人,都围着我,如同森林里的野兽一样,每一个人都面目狰狞,我不知道自己被抓来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总觉得,这伙人,会把我给杀了,然后抛尸荒野,这让我情不自禁想起了法制晚报上那模糊不堪,但是却异常血腥尸体的画面。
每一幕,都会让我不寒而栗。
但是,我也并不反抗,早已心死的我,已经麻木了,是自杀,还是被杀,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贼头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把我塞进面包车,径直开车带着我离开了矿区,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那,车子开了很久,在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开到了一家废品收购站。
贼头把人叫到收费站里,而把我丢在车里,不让我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