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万龙还是站在一旁,装模作样的举起来手里的雨伞,努力的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们看着万龙急切的模样,觉得他很可怜,我对于万龙的印象,其实,一直都是正面的。
我觉得,他也算是一个江湖好汉,十分讲义气的他,虽然在立场上总有些不同,但是,我从未对他有过鄙视。
但是现在,他努力融入那我看不懂的世界的殷切与着急,让我觉得,他很下贱。
我不喜欢这样的活着,我宁肯安安静静的死在无人的荒野。
突然,人群里传来了那位叔爷的吩咐声。
“让那帮狗崽子把爪子给我剪干净,煤城不允许有那么张牙舞爪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如同雷霆般一样,虽然苍老,但,却具有无敌的穿透力。
万龙急忙说道:“知道了,叔爷,您慢点,小心路滑……”
万龙说完,便急忙跑过来,对着斌哥说道:“家伙都交出来。”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
斌哥听后,就看向我们所有人,每个人都觉得很不爽,也很不服气,但是此下,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斌哥与所有人都给镇压了。
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反抗的话,而斌哥的意志,也在那一瞬间,就被击溃了。
他乖乖的把自己家伙拿出来,交给了万龙。
对于斌哥的做法,我内心觉得很震撼,这么做,就代表了斌哥放弃了一切自我的权利。
把一切命运,都交给了那位叔爷。
我现在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意志,都无法与一种力量所抗衡。
那种力量叫做……权利!
【第85章:多待一秒,都如同地狱】
我站在雨水里,仿佛回到了上初中的时代。
我在老师的眼里,就是猫,是狗,是猪,是臭鱼烂虾。
那个时代我所经历的黑暗与折磨,让我遍体生寒,似乎伤疤里刻在灵魂里的伤痛,开始迸发出来。
疼的我龇牙咧嘴。
在我做贼的这段时间里,我总以为,我终于摆脱了那黑暗的日子,我成为了人,自由自在的人,甚至还有几分嚣张的人,是在黑夜里,甚至是能让人畏惧的人。
但是我错了。
我,还是那只猫,那只狗,那只猪圈里只能仰望着自由天空的猪。
“走吧!”
听到万龙的话,所有人都跟着万龙走进红满楼。
万龙一边走,一边叮嘱我们:“等会谈话的时候,叔爷叫你们,你们再进去,记住,不叫你们,千万不要乱动。
还有,不要一窝蜂的扎堆进去,阿斌你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其他人在外面安静的等着。
还有,阿斌,收收你的江湖秉性,记住,这里不是咱们这些江湖人士的臭水沟子,咱们没有撒野的余地。”
万龙的话,很聒噪,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所有人都觉得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链子,吊在我们的脖子上,把我们向上拖行。
从来没有人顾忌我们的感受,似乎,也不用在乎我们的感受。
但是,即便我们再怎么不舒服,我们也产生不了一丝反抗的心。
我们跟随着万龙,一同来到了楼上,这里是一个开放性的餐厅,面积很大。
有上百张桌子,还有华丽的大舞台。
我曾经在村里某个录制的婚庆电视里见过这种舞台,只是,那婚庆视频里的舞台跟眼前的舞台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小站台。
而眼前的舞台,似乎才是真正的大舞台,不知道这样的大舞台,有多少人能在上面演绎自己精彩的一生。
那位叔爷,似乎并不在这里,我隐约间听到他充满严厉的训斥声,我循着声音看过去。
瞧见餐厅的东南角似乎有一间华丽的包厢,很多人的随从,都站在包厢的门口,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淌着雨水,眼神里,都充满了战战兢兢的畏惧。
仿若,这包厢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吃人的老虎,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抓紧去生吞活剥了。
我探着脑袋,朝着包厢里看了过去,我想认真的看清楚那位叔爷的模样。
包厢里,有一张巨大的圆桌,所谓的十三太保们都围着圆桌坐着,而那位叔爷的身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我想,一定是在最尊贵的地方吧。
我还想走近一些,但是,却被万子晴给抓住了手,她硬生生的将我给拽回来。
随后严肃的对着我摇了摇头,眼神也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时,从包厢里走出来一个带着黑色边框的中年眼镜男,他对着万龙说道:“你,进来。”
万龙立即恭恭敬敬的走进去,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他是去龙潭虎穴一样。
“叔爷,都交上来了。”我听到万龙恭敬的声音。
随后,就听到严厉的训斥声:“简直就是胡闹,什么年代了?还敢这么目无法纪?知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治安事件?
不知道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在大马路上放炮仗,这些猫猫狗狗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要是放在过去两三年,马上就会有新一轮的严打。
猫就是猫,狗就是狗,一点觉悟都没有,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自杀方式,就是僭越。
他们以为自己拿着这些土炮仗就很威风?抢一点地盘,就觉得自己很牛气?这是自寻死路。”
对于叔爷的教训声,我们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喘,所有人都靠在墙壁上,那来自于墙壁内的声音,如同雷霆一样,让我们觉得震耳欲聋。
每个桀骜不驯的贼,此刻,都成了乖巧的小学生一样,没有任何脾气的聆听着这训斥。
我的内心,尤为的恐惧,因为,我对于这种训斥,记忆尤为深刻,我记忆里,三年的初中生涯,被这样训斥的时光,比比皆是。
每一次,我的班主任,都如同这位叔爷一样,如同正义的化身,用他充满威严的语言艺术,幻化成雷霆的武器,鞭策到我的身体上。
摧残我的肉体同时,也将我的灵魂抹杀掉。
而此时,再听到这恐怖的训斥,我的内心不由得问我自己。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
这时,万龙恭敬的说道:“叔爷,好在没有伤到人。”
“废话,要是出了人命,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连队的武警对他们进行围剿。”
叔爷的话,让我们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武警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啊。
我们连看到警察,都像是耗子一样,丢了所有的志气,只敢蹲在地上跟他们说话,若是武警来围剿,我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多么绝望的画面。
“叔爷,这件事,我完全是无辜的呀,我正常做生意,从来不跟别人起冲突,你是最了解我的。
这前后三个月,在我这丢了快一百辆轿车了,搞的人家都不敢来我这消费了,我这个季度的营业额直接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叔爷,您说,我跟谁讲理去?您今天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要不然,我没法干了。
我赚不赚钱无所谓,但是,煤城不能少了一年几百万的税,您说是不是?”
我听到那个胖子圆滑又带着几分哀怨的话,就知道,是那位所谓的煤城首富幸家辉。
在这位叔爷面前,这样的人物,也只有诉苦的份。
“叫那个什么斌的,进来……”
听到叔爷的话,所有人都看向了斌哥。
斌哥的脸色,极为的抗拒,眼神里,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汗水,早已将他的衣裳给打湿了,眼神里的躲闪,让我很清楚,他此刻有多么的憎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们都是贼,黑夜里或许是我们撒野的天地,可是,在白天,在这种环境里,我们都是耗子。
万龙匆忙的走出来,严肃的说道:“阿斌,进来。”
斌哥咽了口口水,我充分的感受到了他的惊恐,每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法反抗的痛恨。
我一把抓住斌哥的手,咬着牙说道:“斌哥,咱们走吧,不伺候。”
我多么希望斌哥能跟我走,我受够了这种压抑的气愤,我憎恨这种来自权威的压迫。
我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觉得是一种痛苦。
我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是地狱。
对于我的话,斌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从他的眼里,也看出来他的向往。
向往,风,也向往雨,向往自由,也向往洒脱,
但是很快,他就做了决定,他从容的拍拍我的脑袋。
随后决绝的走进了那扇门。
【第86章:不共戴天】
走进那扇门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想起来上初中时,第一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场景,我在那扇门前徘徊了许久。
内心的挣扎,如同进入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般。
仿佛,走进那扇门之后,我就会掉入地狱中。
所以,我本能的后退。
但是,恐怖之处,就在于此刻,我十分的清楚,我即便退后一步,也不是天堂。
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内心所有的恐惧都揉碎了,一口一口的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最终的结果就是,我真的掉进了地狱。
羞辱,践踏,鞭挞……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老师第一次在办公室,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吃人的恶魔。
他先是心平气和的教育我,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就会越来越激动,从教育,变成了羞辱。
我想象不到他为什么能说出来那么多,践踏我自尊,毁灭我人格的语言来。
当我被羞辱,被教训,我不敢反抗时,我所能做的,就是沉默。
而我的沉默不知道是激怒了他,还是让他觉得我软弱可欺,他便开始动手了。
他先揪着我的耳朵,使劲的往上提,然后怒视着我,如同我做了杀他全家的仇恨一样,揪着我的脸颊,三百六十度旋转。
最后,便是如同这梅雨季节的雨水一样的巴掌,疯狂的宣泄在我的脸上。
我鼻子里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滴落在那件干净的劳动布改的小外套上……
艳红的鲜血……
“你就是阿斌啊?那条道上的?抽烟吗?”
这时,我听到了房间内那苍老的声音,那语气,让我内心的噩梦,再一次被放大,此时此刻,如同当年我在办公室的场景,一模一样。
像是一个轮回,噩梦一样的轮回。
斌哥没有说话,如同之前懦弱的我一样,对于这种带有侮辱式的谈话,选择了沉默。
整个包厢里,也安静的像是地狱一样,我们站在门外,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力。
那种气氛,就像是一把弓箭,被拉满了,仿佛下一刻不放手,弓箭就会崩断。
“不要那么严肃,我们只是谈谈话而已,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不用害怕的。”叔爷提醒说道。
“知道了叔爷。”斌哥回道。
叔爷呵呵笑起来,随后便听到打火机的响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吞云吐雾的吹嘘声。
当气氛浓郁到某种时刻,再次传来了叔爷的声音。
“我记得,我跟阿龙说过了,我希望大家在煤城同一口锅里吃饭,不要争,不要抢,更不要打,只要按照规矩来,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吃。
为什么,你们不听我的话呢?为什么一定要打来打去的?还差点闹出来人命,怎么?叔爷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听到叔爷的质问,我们所有人都冷汗直冒,他的语气,并不是很严厉,但是,却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杀伤性。
如同龇牙的老虎发出咆哮一样,让人胆寒。
“我们不想打,是朱老八追杀我们,我兄弟的脑袋被他开了瓢,我作为老大……”
“什么老大?你那条道上的?”
斌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叔爷给打断了,他平静质问的语气,让我瞬间就毛骨悚然起来了。
那种平静的语气是最可怕的,因为,你知道他的内心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残暴。
我紧握着双拳,恨不得冲进去……
但是冲进去,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问我自己,我能怎么样呢?
“哼,黑道,白道,我看你是不上道,老大?你算什么老大?你是有钱,还是有势?
你有没有为国家做过贡献?你是当过兵,还是交过税?
一帮三只手,垃圾堆里找食吃,偶尔上了餐桌,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叔爷冷淡的教训,让我们每个人都低下头。
是的,我们是三只手,我们是贼,我们从来没有为这个国家做过贡献。
但是,我不明白。
他做过贡献,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蹂躏别人吗?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伸出第三只手去窃取人民的财产吗?他就可以高高在上的指点全世界的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当然,我也不能,或者说,不敢问出去。
斌哥也只能沉默。
或许,对方要的,根本就不是我们来谈话,而是单方面的碾压我们,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要我们往西,我们就往西。
让我们像是听话的狗一样,听从他的摆布。
这种痛苦,真的是让人窒息。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哀,不是你出生不好,没有未来,而是,你看不清楚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准的定位。
你居然敢自居老大,我都不敢自居老大,你凭什么敢?
你这种货色,说轻了,是误人子弟,说重了,你是祸国殃民,放在八十年代,早把你枪毙了。”
叔爷的平静如止水的话,让我们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我们不怀疑他的能力,我们只是悲叹我们自身的渺小。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今天往后,我不允许你们在红满楼为非作歹,能不能做到?”叔爷教训道。
“能!”
我听到斌哥嘶哑又轻弱的回答声。
我从未听过他如此卑微的态度,那种如同老鼠在猫面前的血脉压制,让我觉得万分的可悲。
“你的承诺,一文不值,我现在当着你的面警告你,今天,我是给阿龙面子,我才让你过来,给你一次机会的,我希望你能珍惜。”
听到叔爷的话,斌哥随即说道:“谢谢叔爷给我机会。”
叔爷并没有理会斌哥的道谢,我只听到叔爷不屑的冷哼一声。
那种语气,是嫌恶,万分的嫌恶。
或许,跟我们这种人处于同一个时空,他都觉得脏兮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