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砚直嗓门儿本就糙,虽然他一直在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气,但白腾镇的管理如此松散不堪,令他不由得雷霆之怒吼出来。
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伤员,一个个紧张的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传言中的段司令员是个暴躁男人,果然没说错!
倏然间,徐长河被吼的脸色煞白,示意王副官去叫那几个军嫂起来。
也是第二次与段司令员近距离接触的王副官,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顾不得会不会得罪里面的几个军嫂,跑到了宿舍门口,扬起手掌,“砰砰砰”狂拍房门。
里面的三个女人睡得正香呢,听到有人在外面踹门,屋内顿时骂声四起。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搅老娘睡觉?!”
“还不消停是吧?看我今天不狠狠的收拾你们这些贱人,我就不是李娟。”
很快的,宿舍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李娟仗着自己性子泼辣,吼得住这些小兵,连件外套都没打算披,身上只穿了件睡得皱皱巴巴的一件的确良衬衣,开门便是劈头盖脸对着王副官骂了一通。
骂完,正要甩上房门回去继续睡觉。
却看到她男人从病号室跑出来,面如死灰,“李娟!快回去穿好衣服,把她们两个也叫起来。”
“起来干什么?你以为我还能让那个乡下土包子欺负?想让老娘给她干脏活累活?让她回她乡下破地方做梦去吧!”说罢,李娟又要关门。
王副官只好高声道:“上边的首长来了,叫你们全部起来。”
“首长?哪个不长眼的狗屁首长敢不让我睡觉?是不是徐长河那个王八蛋?我倒要看看他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李娟以为自己平常都住在大院里面,徐长河见了她都不敢叭叭半句。
今天倒是一直找她麻烦。
李娟身躯一挺,一掌推开门后的自个男人,大剌剌的出去找徐长河,她才刚走到病号室,探出半颗脑袋,却看到徐长河怂的跟孙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他旁边还站着几个男人。
而他们面前,却杵着一个身披军大衣,脸色很不好看的男人。
李娟直觉这男人不是普通货色,下意识的急忙刹住脚步,回过神,她慌忙用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卷发,那样子活像撞见了阎王爷。
头也不回地跑回女宿,去叫其他两个军嫂起床,“你们两个还睡?快起来!真正的领导来啦。”
第160章
她怎么敢的啊
五分钟后。
幽静的病号室,三个军嫂睡得头脑昏昏沉沉,冲进病号室看到几个男人全都像是被罚站,完全不敢多问一句,自觉站到了他们自个男人旁边。
王紫如仍然平静地坐在病床旁边,淡定的神色,一双乌黑冷澈的杏眸中并未惊起任何的涟漪,安静缝合伤口。
而段砚直也没出声吩咐徐长河别的事,除了让人去叫睡觉的军嫂滚起来。
“…领导,人都到齐了。”徐长河大概也心虚,便让所有人站成了两排,静候领导训话。
段砚直有点没眼看这些慌慌张张的男人女人,就像一群毫无纪律的散沙。
他站在病床旁,一瞬不瞬地盯着王紫如缝合伤口,亲眼看见坐在板凳上的小媳妇,针法娴熟的一针一针将足有核桃那般大的溃烂伤口清理干净,直到露出一丝新红皮肤,最终小心翼翼地缝上。
整个缝合过程中,他也没见伤员龇牙咧嘴表现出疼的不行的狰狞面孔。
“你在他腿上弄这么大动静,怎么也没听到他哭爹叫娘?”段砚直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王紫如讶异地望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目光深邃锐利。
半晌后,她弯了弯眸子,音色如同清泉般流淌:“这么大的伤口,清理创面之前就得打一针局部麻药,不然谁受到了这种近乎于反人类的疼痛?”
“而在打局麻之前,我在吊瓶里面也加了一支麻药,虽然是很小剂量,但是通过输液可以最快的将麻药输送到全身血液,短时间内可以起到轻微麻醉身体的作用。”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上的吊瓶。
段砚直神情微微一愣,看向输液瓶,还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量,“没听说还能通过静脉输送麻药的啊。”
难道说遇到了他的知识盲点?
王紫如雪亮眼眸再度抬起,轻笑道:“只是他们不敢而已,未来的大型手术,都会采用静脉麻醉,这样一来,全身的神经系统暂时被麻痹,感觉不到痛,医生才敢给患者实施手术。”
“你…学过外科手术?”段砚直不确定的问道。
“嗯,学过一点吧。”
与王紫如坐在一起的林小婉和朱艳,一动也不敢动,司令员糙嗓门儿不时从她们头顶冒出声音,每次都像同频震动了她们的心神,她们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被骂死。
王紫如做的这样仔细认真,还会被如此仔细盘问呢。
站在另一边过道里面的那些人,一个个不由得浑身绷紧,不知道段司令员到底想干什么。
“把绷带给我。”王紫如缝完伤口,将手术针和多余的缝线剪掉,放回医用瓷盘时,顺手指了指放在旁边病床上装着白色纱布的瓷盘。
段砚直一愣,以为叫他,颀长身躯微微倾斜下去,健壮手臂伸过去拿起瓷盘递给她。
“谢谢司令员,干脆帮我拿着,我得裁两条纱布当做绷带给他把伤口绑好…”
不少人心头都是一惊,看着这个恐怖到骇人的男人,连呼吸都不敢,王紫如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到底是没见过世面啊。
竟敢让大军区司令员给她端盘子!
段砚直没说什么,目光安静地看她做事。
王紫如感觉到那边好多双眼睛极其错愕的注视,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眉头也是一挑,“别看他现在没动静,过两个小时他就得哭着叫娘。不过这也没办法,过个两三天时间,就感觉不到很痛。”
“麻药醒了就遭罪。”段砚直语气平平的说。
“所以待会儿我得立马去药铺抓点镇痛的中药,喝点中药也能缓解这种痛感。”王紫如并没觉得司令员给她端盘子是一件什么了不得事儿,举手之劳而已。
她拿起医用剪刀,麻利的裁出一块小的和一条长长的纱布。
转过头,将小的那条纱布铺平压在缝合的伤口处,再把长长的一条纱布,小心的一圈一圈缠在腿上,将伤口绑起来,以固定住,不会因外力牵扯到伤口的缝针。
段砚直心里疑惑越来越深,这不正是大医院外科医生的水准嘛。
放在这小地方实在委屈了她。
“那个,紫如同志,是不是还得给12号换一瓶药,他的药液快要输完了。”徐庆星早已注意到旁边一个病床的吊瓶里面药液即将输完,鼓足勇气打破微妙气氛。
“嗯,他还需要输一瓶消炎药。”
王紫如把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包扎完毕,起身走过去,“林小婉你负责手术器具清洁消毒。”
“朱艳你去把药品室整理一下,多余的纱布拿回药品室。”
“徐庆星和邓良,你们两个负责盯着外面的输液瓶,他们所有人,每隔四小时,还得输一瓶消炎药…,另外,下午我再去抓点中药,拿回来煎了给他们每人再喝一碗。”
“是!”徐庆星与邓良齐声应道。
王紫如嘴里分派着小团队的工作职责,俨然分工严谨的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走到旁边那个病床,看了看自己挂在吊瓶上的输液记录,顺便教邓良与徐庆星二人学习吊瓶输液记录的编写。
讲解也是用最通俗的大白话,两个小战士虽说文化不高,可都听懂,立马照着老师教的去做。
段砚直心中很是佩服,不仅仅是眼前这个扎辫子的小媳妇外科确实厉害,而是听说她刚从乡下来部队,如此之快的进入了工作状态,并且还能带两个徒弟。
这并非谁都能办得到。
段砚直看出来了,这位军嫂不但拥有扎实的外科急救技术,还有队伍管理能力。
他不由地嘴角微微弯起,脸上浮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不禁拍手鼓掌,“啪啪!”
听到他的掌声,徐长河一脸莫名其妙。
并且惊奇的发现,司令员脸上笑容要多和蔼有多和蔼,与刚才的凶厉完全不像是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徐长河你自己看,人家一个乡下来的军嫂都比你会管理队伍!”段砚直终于看完了这一出扎实的表演,捏着手指,脸色凶厉,转身走到徐长河面前。
徐长河羞愧,低垂着脑袋站在病号室。
“紫如同志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次回去,我…”
徐长河看出来了,段司令员很是赏识真正有本领的英雄人物,不过,他正要跟司令员保证回去部队之后优待王紫如。
后面还没说完的话,便被段砚直打断。
“她叫什么名字?”
徐长河见司令员打听王紫如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后心中吃惊,“这位军嫂叫王紫如,不知司令员…”
“等白腾镇战事结束,我要调她去昆区。”段砚直没有丝毫隐瞒。
“什么?可、可是她对象在我们部队才提干到副团,这不好办呀。”
“什么叫不好办,带着她男人一起调!”段砚直不给徐长河任何留人的机会,强势的做出这个决定。
徐长河以及站在当场的所有人全部不由面色一僵,不就是会给伤员包扎伤口嘛,这还抢人?
前后都没问过王紫如的意见,段砚直单方面决定要人。
顿了顿,段砚直锐利目光终于缓缓落在了三位睡觉的军嫂脸上,“给我说说,谁准你们回宿舍睡大觉?”
李娟等人还以为司令员不会追问她们跑去宿舍睡觉之事,心中正在暗自庆幸。、
蓦地,司令员话锋一转便是瞪着她们三个。
宋玲低垂着脑袋,打算蒙混过去。
反正是李娟喊她去睡觉的。
另一边的黄春梅,长着一副方脸,头上的卷发被她睡觉压的活像顶着一头鸡毛草,见李娟和宋玲不吭气,她急了,“我们昨晚通宵坐车,也没地方躺下睡觉。”
“就是嘛,司令员,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偷懒?其实我们昨晚很辛苦,坐在车厢里面只能靠着打盹,不像她,她们两个还能躺在车厢里面睡大觉。”李娟说着说着就把矛头指向了王紫如和朱艳。
张干事吓坏了,忙解释:“是我同意的,我考虑到王紫如同志与朱艳她们从老家赶来部队,日夜兼程,已经好些天都没躺下睡,又听说紫如同志会伤员包扎,所以希望她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便允许她们两个在车厢躺下休息。”
“她们到了白腾镇,一共处理了多少重伤病号?”段砚直似是压着火气。
“报告司令员,这里一共有二三个重伤病号,其中两个中弹的,还有刚才您亲眼所见的特别重伤的,现已全部处置妥当。”张干事已经做好了被司令员惩罚或者批评的心理准备。
他觉得自己做的并没错,如果司令员惩罚下来,他一个人担着便是。
他们到了这边,王紫如便是全身心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当中,一点都不像那三个军嫂,让她们煎药,还能打架。
段砚直看向李娟,眸底带着怒色:“部队选拔你们三个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们,到了战地,一切都要听从领导的安排?”
“你们到了战地,都干了些什么?”
“是包扎缝合了二十几个重伤病号,还是为病号们打针输液了?”
李娟强忍着委屈,“我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卫生员,哪里懂那些东西?”
“报、报告司令员,我的嘴巴被她们烫起了血泡…”
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冒出这声委屈的声音。
段砚直倏地回头,目光精准捕捉到躺在其中一个病床上的小战士,脸上流着泪水,张开嘴巴。
黄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死小子竟然这时候告状!
“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砚直双手抄着,让她们三个自己汇报,到了战地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这时,却有听到旁边几个小伤员委屈的哭道:
“她们三个不愿去炊事班给我们煎药,还骂我们。”
“那个女的欺负紫如同志,气不过就把气撒到我们头上,故意把一碗很烫的中药倒进我嘴巴里面!”
第161章
罚!给老子狠狠的罚
李娟等人三张嘴,吵不过病号室二十几张嘴巴。
只见段司令员的脸色看起来更冷了,怒火正在酝酿中,平常在部队家属院横行惯了的几个女人耷拉着脑袋。
段砚直耳朵都快装不下这么多告状的声音,锋锐眼眸看向徐长河:“把你们临时卫生员填的表给我。”
“呃?她们的名单?好好好,我这就去办公室拿。”
张干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再次被拉紧。
凌晨到达白腾镇之后,他便去跟徐长河汇报了这批临时卫生员队伍,也把军嫂们的名单交给了他。
徐长河与那三个小干部完全不知道段司令员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不过以徐长河多年的从军经验,司令员这是要惩罚某些人的前奏。
他在心里庆幸,这个时间,战士们夜里奋战之后,白天都在休息睡觉,底下的战士们还不晓得军区司令员来到白腾镇视察。
影响不大。
转眼的工夫,张干事拿着一份名单小跑着回到病号室,双手恭敬地交给段司令员。
“我们从家属院挑选的六位军嫂,以及他们对象的名字都写在里边…”
“嗯!”
段砚直眼神很淡的睨了一眼递过来的名单,慢悠悠的从军装的上衣口袋取出一支黑色钢笔,接过那份名单,冷厉眼眸瞥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军嫂:“她们三个的名字是?”
“她是李娟,中间的是宋玲,最边上的是黄春梅。”张干事连忙指着三个军嫂说道。
“你们三个的对象呢,分别站到自己男人身边。徐长河,你给我滚边上站着。”段司令员冷声说完,没再看徐长河,盯着眼前的队形自动调整。
三个女人战战兢兢的站在各自男人身旁,不晓得接下来要干什么。
“报名字!”
“李娟…”李娟站在自己丈夫身旁,以前的嚣张和傲慢已然消散殆尽。
她隐隐感觉出,今天这事肯定会连累到丈夫在军中的位置。
男人已经在连长这个位置上坐的太久,虽然想被提干,可总不能降下去吧?
就看到段司令员拿着张干事送来的名单刷刷写着什么,紧接着便听得他冷声道:“下一个,报名字!”
“宋玲。”
“下一个,报名字!”
“黄春梅…”
段砚直在名单上分别批下了最新指示,写完再递给张干事,“念!”
张干事看到名单上的批示,眼底微震,抬眼看了看三个军嫂,以及她们的丈夫,逐一念道:
“撤段云辉原军衔,工资降为原士兵等级,恢复原士兵编制…”这是李娟的对象。
“撤唐明原军衔,工资降为原士兵等级,恢复原士兵编制。”这是宋玲的对象。
“撤孙平原军衔,工资降为原士兵等级。”这是黄春梅的男人。
三名被战时撤职的男人,眼中盛满了屈辱和不甘。
他们三个死都想不到,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没能再一次提干,反而因为自己家的女人,害他们一夜回到从前。
站在自己男人身旁的三个军嫂,皆是心神巨震,罚的这么重,今后哪还有提干的机会?
“另,以上三位,军中记过处分。”
顿了顿,张干事继续念道:“李娟、宋玲,黄春梅三位军嫂,军中任何职位,永不录用。”
三个女人本就被重重打击,司令员却又给她们一记重锤!
先前仿佛是一只只斗志昂扬的母鸡,这会儿全都败下阵,满腔怒火不敢撒。
段砚直面无表情的从张干事手中扯过那份名单,“徐长河你可以滚过来了!”
早已头皮发麻的徐长河,两条腿筛糠一样的缓缓挪过来,“请司令员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