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黟点头,先让阿旭阿锦上车,他殿后。
先爬上去的?阿旭阿锦没坐过驴车,见里面的?车厢里有软垫,还有装物什的?格子,格子上面还雕刻着好看的?花纹,两双眼睛都看直了。
阿锦压低声音对阿旭道:“哥哥,这?车里好大,连垫子都是软的?。”
阿旭摸着妹妹说的?垫子,重重地点头,接着就将他手?里的?垫子铺在车厢的?正中位置上。
许黟上来,就看到自己的?位置叠了两个垫子,顿时哭笑不得?。
他将垫子还给阿旭,告诉他们随意坐着便是,不用拘谨。
很快,阿旭阿锦抛开初坐驴车的?紧张,高高兴兴地撩起帷幔的?帘子,一脸憧憬又?欣喜不已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县城的?街道,对他们来说怎么看都看不腻。
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建筑物,还没增添几道历史厚重的?痕迹,它们朴素又?华美,处处都充斥着烟火气息。
闻着时不时飘进车厢里的?小食香味,两人都馋得?吞咽着口水。
许黟见状,笑问他们:“可是饿了?”
阿锦扭头道:“郎君我?不饿,是味儿太馋人了。”说完,她?有些脸红的?老?实地坐回到垫子t?。
阿旭询问许黟:“郎君是饿了吗?我?去给郎君买一些吃食回来。”
许黟摇头,说不用。
城隍庙外的?集市有不少吃食,待去那里,光是吃就能令人挑得?眼花缭乱。
*
如今刚进七月,“七月流火”,视为秋季的?开始。[注1]而这?会的?宋朝正处在与第?三次小冰河期,秋冬时,要比现代时更加寒冷。
不过刚入秋,气温就降低不少。
今日的?城隍庙集市,摆摊卖柴火的?摊主比以往多了不少。
这?时候,家家户户就该屯柴火了,等?入深秋,山里下雪结冰,想要找到好的?柴火不容易。到那会,要想再买柴火,就要比还没天寒时贵上几倍价钱。
许黟刚下驴车,道别?车把式,就带着阿旭阿锦去到集市里。
邢岳森等?人在城隍庙外一座茶楼里等?着他,他就交代阿旭,不能和阿锦分散了。
因城隍庙的?集会与寻常的?市井闹市不同,外面有街道司衙差把守,拐子们不敢在这?边行事?。所以许黟不用担心他们会在集市里出了意外被拐诱走。
且,小孩子都是要经历些事?的?。许黟不想阿旭阿锦因李婆子这?事?,以后都不敢单独出门。
许黟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说道:“家里要屯不少柴火,你们要是见到好的?,就让摊主将柴火留给我?们,钱的?问题不用担心,你们到时带着人过来茶楼里寻我。”
他没有说一定要屯多少柴火,只说越多越好。
素日里制药丸,消耗的?柴火可不少,这两个小家伙都是知道的?,不用他特意提醒。
于?是,许黟交代完,看着他们高兴地手牵手进入热闹的人群里后,才放心地去茶楼找邢岳森他们。
许黟没走多久,便看到车把式所说的?茶楼。
刚进去,就有个机灵的店小二跑过来询问,听到许黟是要上二楼厢房,热情地招呼他上楼。
引着许黟来到厢房门外,店小二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客人喊进来,才推开门,示意许黟进入。
房间里,鑫盛沅伸着脖子朝着门外瞅,见到是许黟来了,高兴地抬手?挥舞:“许黟,这?儿这?儿。”
陶清皓也站了起来,笑着对许黟道:“可算等?到你来了,小二你再送一壶好茶上来,吃的?也上几盘。”
店小二殷勤笑着应道:“好嘞,小官人稍等?些时辰,小的?立马送上来。”
他说完,就把门给关上。
许黟淡笑着看着他们,道:“怎么只喝茶,莫非是在等?我??”
邢岳森说:“嗯,今儿天气冷,吃食上来没一会便凉了,我?等?就先喝茶暖身?。”
说罢,问许黟可要暖炉。
不过刚入秋,还用不上暖炉这?样的?保暖工具,许黟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挑眼看外面热热闹闹的?集市,问他们:“怎不去逛集市?”
陶清皓姿态随意,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说道:“每回旬假不是逛集市,便是逛园子的?,实在无趣了一些。”
“是无趣了。”许黟赞同点头。
陶清皓就说,要不然趁着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他们去郊外的?庄子玩玩?
听到庄子,许黟又?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那个八卦,眼神往鑫盛沅那处瞥过去。
这?时,鑫盛沅开口说:“不去不去,因那事?,我?爹都禁了我?去庄子玩了,就怕我?也摔了腿,没法参加明年的?科考。”
从古代的?医疗水平上来看,摔断腿想要彻底养好,得?有个一年半载。上回摔的?那人,如今还在家里躺着修养,想要参加明年春的?科考,怕是来不及了。
鑫盛沅的?爹就担心小儿子贪玩,去马场也摔着。直接下命令,在还没有科考之前不准他去马场玩。
邢岳森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要是嫌弃无趣,我?这?儿正好有件趣事?,可要听?”
“什么趣事??”
陶清皓和鑫盛沅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许黟喝完手?里的?热茶,也看向了邢岳森。
邢岳森坐直腰身?,一本正经道:“说是趣事?,我?觉得?用‘大快人心’更妙,你们可知晓,昨日里县衙有人去报案,报的?是什么案子?”
许黟听到这?:“……”好熟悉。
鑫盛沅说道:“我?昨日好似听我?哥哥说过,还想着问来着,倒是他忙得?很,没时间搭理我?。”
“是谁像你这?般闲,下了学就没其他事?做。”陶清皓说完大笑,丝毫不客气。
鑫盛沅也不在意,哼声道:“哦~你是大忙人呢,比不过比不过,该合你意夸你几句,免得?你都飞上天了。”
许黟轻声咳了两下,问道:“后面如何?”
他和阿锦离开衙门后,关于?衙门后面的?动静都不知晓,还不知道那李婆子的?同伙抓到没有。
见邢岳森已然知道这?个案子,应当能知晓一些。
邢岳森道:“这?报案的?人,报的?是有人当街拐诱幼童,被幼童当场识破后,便想要强抢人,结果抢不成反而是被抓了。
我?一打?听,说这?拐子是个老?婆子,都是知天命的?岁数了,还做这?等?损阴德的?恶事?。且不止她?,她?儿子媳妇都是同伙,她?行拐,儿子媳妇找卖家,直接就将拐来的?人卖去勾栏里和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当下人。”
鑫盛沅震惊:“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陶清皓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不晓得?,咱们县周边常有小孩丢了,都是这?些拐子给拐走的?。”
“后来呢?这?些恶人可都抓住了?”鑫盛沅愤愤地问道。
邢岳森笑道:“抓了,其中一个还死了。”
许黟微讶,问他:“怎么死的??”
邢岳森道:“说是在抓捕时,那老?婆子的?儿子想逃,从墙上摔下来死的?。”
许黟接着问:“可在窝点里找到孩子?”
“有,找到了三个被拐的?孩子。”邢岳森说完,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向许黟,“你怎么知道会有孩子?”
许黟:“……”
他平静道:“昨日去衙门里报案的?人,是我?。”
邢岳森等?人:“!!!”
没想到说了半天,主人翁就在他们之间?
陶清皓率先醒悟过来,惊呼出声:“那老?婆子是你抓住的??”
许黟道:“严谨的?来说,这?李婆子是阿锦强留下来,待我?到时再擒拿住的?。”
“阿锦是谁?”鑫盛沅听得?稀里糊涂,疑惑地问道。
想要让他们记住一个小小的?丫头名字,实在为难他们。许黟对此,早有料想到,就跟他们说谁是阿锦。
这?时,邢岳森才想起来,今日约许黟来集市,是许黟要来集市,原因好似就在那阿旭阿锦身?上。
邢岳森问他:“怎么不带那阿锦给我?们瞧瞧?”
“是呀,阿锦一个几岁的?小孩能识得?拐子的?伎俩,恁是厉害了。”
许黟道:“不急,我?让他们逛了集市后,来茶楼寻我?了。”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都隐隐期待起来。
闲聊这?么久,光坐着喝茶多没意思,陶清皓就喊小二进来,让他再上几盘点心,还要几盘可以下酒的?小菜。
许黟不能喝酒,他们却能喝。
小酌怡情,时下的?读书人在茶楼可不止喝茶,喝些小酒雅雅兴的?自当不少。
这?茶楼上好的?酒是米酿,酒色浓白,闻着酒香四溢,喝着甜而不腻,还不醉人。
富家子弟里,十来岁就会尝酒,几个人喝着酒儿,谈着心,莫名地有些和谐。
明明半年以前,可是相看两厌的?两拨人,却因多出一个许黟,令他们倒是成无话不说的?友人。
邢岳森喝到即兴的?时候,还要起来作?诗。
陶清皓和鑫盛沅都不乐意了。
陶清皓没好气地找许黟吐槽,说道:“我?和鑫幺可不会做那些诗呀画的?,最是讨厌那种张口就出诗的?,邢五这?人就是可厌了,偏偏要在你面前显摆。”
许黟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你说这?话,可不要加上我?,我?可不是你。”鑫盛沅蹙起眉,不悦地撇着嘴道,“我?这?几个月,被拘束得?很,哪哪都去不了。过了戌时,还要点灯夜读一个时辰,我?爹说,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我?好好读,考功名这?事?就交给天命。它要是晓得?我?是个好的?,怎么都愿意舍得?一个举人给我?当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黟见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说着家中对他们的?要求与期盼。
他心里生?出艳羡,曾几何时,他也有父母,兄长?。
许黟吃了茶,目光落到窗外。凉风习习,天穹飞鸟而过,不知道在同一片土地,不同的?时代里,他原来的?家人,过得?可还好。
一时无话。t?
其他人才注意到,许黟的?情绪似乎不高。
邢岳森是他们中最年长?,还已经成家的?,他很快就看出来,许黟眼中多出一些惆怅。
他倒了一杯茶,换到许黟旁边的?位置,与他并肩看向窗外,缓缓问道:“可是这?茶不香。”
“不,这?是上好的?秋茶,不似春茶雅香,不似冬茶醇厚,别?有一番滋味。”许黟摇头。
邢岳森笑了笑:“我?看你心思不在茶上面,莫非是有什么没法说予人听的?心里话。”
许黟听到这?话,也笑了。
他敛起眼底的?情愫,看向邢岳森:“有是有,确实没法与你说。”
“不说不说。”邢岳森晃了晃脑袋,随意靠着窗沿,见下方有个挑着担卖茶饼的?货郎走过,朝着他吆喝了一句。
卖货郎见上面有小官人想买他的?茶饼,挑着担上来。
“各位郎君们好,我?这?茶饼都是年春采的?好茶叶制的?,不是夏茶那些粗茶嘞。”
“真的??”陶清皓疑惑问。
他拿着一块茶饼在手?里,凑到鼻尖嗅了嗅,他家开酒楼茶馆的?,认茶比其他几人更懂一些。
一闻就知道,这?卖货郎没撒谎。
所谓茶饼,就是将新鲜采摘的?茶叶蒸煮做成饼,再晒干或烘干。喝法与现代里的?普洱茶饼不同,是用煮成茶或者?烹成羹饮。后来茶文化发展到宋朝时,花样更多了,讲究些的?,会取一块碾成末,而后加一些佐料配着吃。
且,这?茶饼要比寻常的?散茶更耐放。
许黟闻着茶饼有茶叶的?香气,便问那卖货郎:“这?茶饼是什么价?”
卖货郎道:“回小郎君的?话,小人卖的?这?茶饼,是二十文一枚。”
这?样的?价钱,与茶楼里的?茶比较,那可是便宜多了。
冬天喝些熟茶好,许黟掏了钱,买了二十块茶饼。
鑫盛沅见他买这?么多,也不甘示弱,跟着他要了二十块。
许黟:“……”
陶清皓见他这?样买,乐了:“鑫幺,这?茶你喝得?惯?”
鑫盛沅说不知,又?说:“待我?喝了,不就知喝得?惯不惯了。”
“是这?理。”邢岳森听后,无奈一笑,问那卖货郎还剩多少。
卖货郎激动道:“小郎君,我?这?货担里还有百来块茶饼。”
邢岳森满意点头:“剩下的?茶饼我?都要了,你将茶饼送到西街的?邢府,你跟守门的?小厮报我?的?名,就说是我?邢五郎要的?,我?稍后给你写一手?书,你交予他,他会领你进府里结钱。”
他说完,就去到桌前,取了纸笔,简短的?书写了一封手?书给到卖货郎。
卖货郎拿到手?书十分感激,朝着许黟和邢岳森等?人说了好些吉祥话。
他心里想,今日真是走了运,这?么多茶饼卖出去,顶得?上家里几个月的?收入了。
……
货郎走后,许黟问邢岳森,怎么买这?么多。
邢岳森说:
“次月便是团圆节了,家里有不少管事?,管房,掌柜的?要来家里问安,这?货郎卖的?茶饼不算贱,价也合适,买来添礼赏给下面的?人正合适。”
这?事?本不归他管,还是他爹说,要他经一回事?,以后独当一面时,才知晓这?些繁琐的?礼节怎么走。
许黟听后,才知道原来主家在过节时,也要赏东西给下面的?人的?。
陶清皓叹气:“我?家里茶叶多,都不赏茶叶给下面的?人了,都是直接赏的?银钱。”
“这?多好,还省了花心思。”邢岳森说。
陶清皓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赏茶饼,二十个钱就了事?。赏银钱的?话,管事?以上的?没有一吊钱拿不出手?,底下的?小厮婆子女使,也要几十个钱。陶家赁的?下人多,一年下来,光是赏钱就要花掉几十贯。
许黟和邢岳森买茶饼都是有用途,只鑫盛沅买了二十块茶饼,还不知怎么处理。
大家也不笑话他,纯当他是积德行善,说说笑笑又?回到桌前饮茶。
过了些时候,茶楼的?小二上来问话,说楼下有两个小孩是来寻人的?,问他们中可有小郎君识得?。
许黟一听,就知道是阿旭阿锦找过来了。
便让店小二将人带上楼。
跟着阿旭阿锦上来的?,是两个穿着短褐的?青壮,瞧着都是三十多岁,神色怯懦,眼神不敢直视前方。
阿旭进来后,先是对着许黟行揖,又?朝着邢岳森等?人行揖。
接着,他就说他和阿锦在集市里找到两处卖柴火的?摊主,价格都谈好了,都是比较合理的?价钱。
这?两个青壮带来卖的?柴火不少,其中一个有两百斤,一个有一百六十斤。
许黟闻言,先付了钱,再问他们可还有柴火卖。
得?到肯定答复后,许黟说道:“日后还来县城里卖柴,可去南街石井巷的?许家,只要柴是好的?,我?都会收。”
青壮惊喜,连连道:“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至次日,南街石井巷的?许家,早早就有人来关顾,阿旭去开门,原是昨日见到的?那两个青壮,两人正巧碰到一块,都挑着两捆柴过来。
阿旭见那柴都是好的?,就跑去屋里找许黟。
许黟隔着灶房的?窗户,看到那两青壮,叮嘱阿旭拿钱给他们,将柴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