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锦眼睛亮起,很是好奇地喊道:“郎君,你们半夜不睡,是有什么好玩的?”
许黟捂嘴打哈欠,招手让她过来,指向棋盘上?的残局,问道:“来玩?”
阿锦的脑袋摇成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郎君我不会下棋。”
“那就回去?睡觉。”他起身,眼睛瞥向欲言又止的方六娘。
见方六娘没话说,就把目光移开?转到?阿旭身上?,“今早煮点降火的药膳粥吧。”
秋冬,容易肝火旺盛,适合吃一些降火的食物。
许黟点名要吃药膳粥,属于?食科,吴关山对?食科也有所了解,当即就想起菊花粥。
菊花粥,顾名思义便是以菊花为主要药材熬煮的粥,用的是粳米,再加入带莲子心的莲子,煮好后,撒上?枸杞,就可食用。
菊花气味清香,煮出来的粥味香凉爽,不仅可降火,还能美容养颜。
可谓是男女老少皆宜。
许黟听到?他说菊花粥,便点了点头,安排了下去?。
方六娘领了话,便没回去?睡回笼觉,转头去?到?灶房里,天光微微亮,见不得实,她点起灯,把干莲子泡上?。
待莲子泡好,外面天色大亮了。
许黟和吴关山都没睡觉,他们去?了书房,齐膝而坐,开?始抄录病案。
这?种意?料之外的事很有意?思,许黟还挺享受的。
……
林府。
昨日闹了场乌龙,今早气氛颇为古怪,里头的林三姑奶奶,看着林左棠那默不作声的模样,心里十分来气。
她就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平日里装得那可怜样,实则野心得很,装得实在好手段。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可大家心照不宣,都没再提昨日的事。
早食过后,大家做鸟兽散,纷纷各忙其职。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好像都忘记了林左棠病要好的事儿,谁都没再提及那日。
林左棠无事可忙,结束每日的家族用早,就折回屋里服用药丸,看书下棋度日。
这?日,他前?脚一来,后脚林二叔就过来了。
林二叔坐到?屋子主位,目光深深地盯着林左棠:“棠哥儿。”
“二叔是有何事?”林左棠抿了抿唇。
林二叔问他:“你何时去?那许大夫复诊?”
林左棠没有多想,说道:“明日。”
林二叔听后,一改平日里浪荡模样,叹口气:“二叔求你件事。”
林左棠纳闷,他这?二叔是家里的异类,年过而立却不曾娶妻生?子,在家里是个边缘人物。
但他和林左棠的边缘化不同,林左棠是身患有病,但林二叔并?没有这?方面的缺憾。
所以,家里面,除了林左棠和这?位林二叔走得亲近,其他人都对?这?个二叔……多有微词。
长辈不婚,总会影响到?后辈形象,家族里有不少人估摸,这?林二叔怕不是有什么隐疾,若不然寻常人家,哪有不娶妻生?子的道理。
林二叔万年不变的笑脸多出割裂,似有难言之隐,他挣扎许久,最后掩面苦笑连连。
“棠哥儿,这?事要你帮忙,自是瞒不过你。”
他没细说,只?让林左棠跟他出门一趟。
他们来到?南街一处小院。
院子朴素,里面只?有小小庭院,庭院里栽种一株柿子树,光秃秃的,树叶已然掉光,有个三岁左右的小孩,穿着鲜艳的崭新小袍,低头在地上?捡着什么。
仔细看的话,那小孩是在捡地上?洒落的石子。
石子光滑圆润,颗颗如珠,想来是有人细心打磨过。
林左棠与林二叔接触时间?很长,那石珠他曾在二叔的屋子里见过。有一回,林二叔花了很长时间?在打磨河畔拾来的石子,那些石子没什么可珍贵的,但林二叔很是喜爱。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左棠神色微妙地侧眸看向旁边的灰袍青年,不知为何,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里头猛烈涌出。
莫非这?小儿是林二叔的骨肉?
林左棠眸孔微缩,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林二叔说道:“你猜测的没错,那是我的骨肉。”
“二叔!”林左棠惊呼。
林二叔苦笑道:“那孩子并?不知情,还记得六年前?我有次跑商受伤,是一个姑娘搭救。那姑娘并?非寻常身份,她曾在勾栏瓦舍里当过行首。”
林二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这?样的女子动情。但人非草木,动情亦是最难测的事,可惜身份有别。
当时林家主母还在,他曾透露要娶她,但主母不答应。
后来他就在外面给她租了一座小院,他时常过来与她作伴。两人情投意?合,自是暗约私期,拨云撩雨。
日子久了自然生?出事来,两人没想到?会有孩子,又喜又怕,但这?孩子还是生?下来了。
可是,孩子还没到?三岁,突然犯病,竟然是和林左棠一样,生?来有疾。
这?孩子并?未认祖归宗,自是没法寻谁诉说,结果误打误撞,林左棠巧遇许黟,得了治病的药丸。
他讨来的药丸不为别的,小心用在儿子身上?。
显而易见,他这?贸然的决策是对?的,他儿子犯病初期,频频起,但服用药丸的这?数日里,犯病次数少了。
“棠哥儿,我舍不得那孩子。”林二叔看向那独自玩耍的小孩,眼里多是疼爱,“他那么小,若是不治疗,是会死的。”
他不想白发送黑发人,也不想让芸娘伤心。
芸娘在儿子犯病后便每日以泪洗脸,这?些日子,身心俱疲,若不是他讨来药丸,得以拨云见日,芸娘怕也是要是伤心成疾。
“二叔。”林左棠随之情动,没想到?二叔藏得这?么深。
林二叔目光死死盯着他看:“棠哥儿,你可答应我这?忙?”
林左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好。”
……
林左棠没有见那位神秘的芸娘。
翌日,林二叔不知道找了什么借口,将那小孩抱了出来,他们在一辆车里候着。
林左棠到?的时候,那小孩有些胆怯地钻进?林二叔的怀里,两眼怯生?生?的,瞧着令人怜爱。
“走吧。”林二叔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了外面的车把式。
他们饶了一圈,才将车辆停在许家宅院。
许黟见到?那小孩,先是一愣,接着去?看旁边抱着他的青年。
这?青年三十多岁,和林左棠张的五官有三分相?似,想来都是林家人。
而那小孩面色有异,两t?目上?视,结合他们的身份来看,这?是初染癫疾患者的症候。
许黟请两人入座,先询问林左棠最近如何。
林左棠将他最近的身体情况详细告知,接着就伸出手腕给许黟脉诊。
脉象确如吴关山所言,脉搏平缓,微微带浮,但不严重,跟常人已经没有两样。
许黟颔首道:“恢复得不错。”
“许大夫,我还需要再服用药丸吗?”林左棠连忙问道。
许黟点点头。
“脉象稳妥了,但怕还有余证,还需再服用药丸半旬。”许黟顿了下,继续说,“不过这?药丸是一人一方,不可给别人服用。”
林左棠和林二叔闻言,都是双目微瞪。
这?许黟是怎么知晓的?
“许大夫,这?药丸不能给他人服用?”林二叔心有担忧,没忍住地开?口问出来。
许黟目光微凉,果然被他猜中了。他刚才提那句,不过是试探,没想到?对?方会不打自招。
但看他心慌意?急,不似作假的模样,许黟暂且原谅他的自作主张。
“及冠之人和总角幼儿的药方岂是一样?要是不听医嘱乱吃药,那不是有大麻烦?”许黟语气略有些不客气,瞪了他一眼,故意?道,“你莫不是偷偷拿了林小官人的药丸给这?幼儿吃了?”
“我……我……”林二叔愧疚地低下头,承认了这?事。
许黟冷笑,片刻后,他观那幼儿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由心里发软。
这?么小的孩子,得病可不好受。
他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小孩子怕生?,被摸了头就趴到?林二叔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两边的宽袖。
林二叔神色柔软,小声哄了哄,才将小孩给哄好,重新抬头去?看许黟。
许黟长得不凶,天生?一副亲和脸,笑起来时更显温和,小孩子渐渐不怕他了。
见此,许黟问道:“何时发病,有何症状?”
林二叔忆起之前?,喉间?发疼,艰涩地回道:“发病时啼哭呼叫,气喘面紫,口角处有白沫溢出。”
“可见过大夫?”许黟问。
林二叔摇头。
这?孩子的身份隐晦,他怕林家其他人知道这?孩子,会对?着孩子不利。
便一直藏着掖着,直到?见林左棠的病有所好转,他才动了心思。
许黟面诊完,对?着林二叔摇摇头,道。“他这?病,难治。”
林二叔目光下沉,嘴上?急忙道:“他才初染癫疾不久,怎么就难治了……”
许黟打断他的话:“难治,但不一定没法治,我要见他发病的样子。”
林二叔抱着孩子的双手发紧,十指关节青白,青筋暴涨,半响后,他哭笑道:“我、我不知他何时会发病。”
“可以留下来,我这?里有房屋可住。”许黟缓缓道,“有时,观病不止望闻问切,还需从饮食起居入手,这?孩子的病同林小官人不一样,再者小儿用药本需谨慎,不能有任何马虎。”
许黟这?话,将林二叔说动了。
后面,他将那芸娘带了过来照顾儿子的生?活起居,而他自己,则亲自跑了一趟府城,托了关系买了水银回来。
这?回带来的水银更多,许黟先为林左棠炮制了药丸,就时刻关注着这?小孩。
不过癫病发作不定,他们都不知道小孩什么时候会发病。
直到?这?日午眠,一阵惊呼声将全部人惊醒。
许黟大步出屋来到?芸娘母子两人的屋里,就看到?了发病啼哭的小孩。
他看那孩子涨红的面色,口角歪斜无法自控,当即折返取来药箱,拿出银针。
芸娘早慌得六神无主,可在看到?许黟的举止后,突然醒悟过来,猛地按住儿子。
许黟见她配合,敛眉无言,伸手摸索小儿两侧的手阳明和手太阳两经,左侧肌理坚硬紧绷。他当机立断,取针采用繆刺法,将针刺入右侧穴位中。
片刻后,小儿面色恢复如常,许黟呼出一口气,旋即起针。
过了一会儿,小孩神志如常,见着他娘,哇哇哭出来。
而那芸娘见到?儿子这?模样,抱着一起痛哭。
许黟看着他们母子,心里轻叹,收拾好药箱从他们的屋子里出来。
屋门处,阿旭他们都杵在那里没动,见郎君出来了,转忧为喜。
阿锦跟在许黟旁边,等来到?药房处,她没忍住问:“郎君,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黟道:“可以开?药方了。”
……
时年霜月,那对?母子在许家住了一段日子后,终于?可以搬出去?了。
许黟给开?了药丸,每日服用三回,只?半个月,脉象就大有好转。同时间?,林左棠停药了,往后的日子,他只?需多多注意?,就不会轻易犯病。
但他告诉许黟,他不会娶妻生?子。
许黟对?他这?个决定有些意?外,宋朝讲究孝道,其孟子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左棠这?个决定,日后怕是与林家的家业无缘了。
不过林左棠这?人性情细腻,又见到?他二叔其子得病,想来深有感触,才会做出这?个结论。
此事一毕,许黟也要为其他事做准备了。
这?日,他从余秋林口中得知,离盐亭县城有数十里地的嫘宫山,有数名药商在山上?古寺歇脚,后因其他原因,要在山脚下直接开?售药材。
根据余秋林得到?的消息,这?些药商本来是想带着药材去?到?梓州府城的,可惜遇到?暴雪天,如今雪停了,他们也滞留了好些日子。
既如此,不如将错就错,将这?些带过来的药材卖给当地富商和医馆。
听闻,已经有好几家医馆动身。
第二日,吴关山也遣学徒过来递话,说他们妙手馆也会派大夫前?往。
许黟心念一动,命阿旭去?牙行雇了一辆低调但宽敞的驴车。
他带上?了阿旭和阿锦,将小黄留下来与方六娘作伴。
轻装准备后,许黟亲自驾车前?往。
第138章
第
138
章
从城门?出?发往南,
驾车数里,可见一处歇脚的亭子,亭子前滞留着数辆车辆。
出?行的车辆多是带着身着短打的护卫,
看有新的驴车途经?路过,
不免纷纷侧目。
只见驴车上首,是个年纪很轻,穿着碧青长袍,长得丰神俊秀的青年。
这年头,
车把式都?长得这般俊秀好看了吗?
那?些靠坐在车辆上首的车把式们心里暗想,
不由地?摸了一下自己常年风吹雨晒而粗糙的脸庞,
唯恐那?些大户们见着这么年轻的,为了颜面问题,将他们给辞退了。
但显然他们多想了,这年轻人架着的驴车“吁”地?一声?停在他们面前,拱手示好。
他脸上展露笑容,
问道:“各位好人家,这条路可是去往嫘宫山方向?”
“正是。”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