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权倾裙下 > 第6章
  赵嫣暗自咬牙,自己的那点小心机在闻人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脉象即命门,病与不病一摸便知,更遑论男女脉象本就阴阳不同。
  她笑得不那么自然了,裹紧狐裘道:“替孤调养是太医院职责,这等小事……不必劳烦肃王殿下。”
  “太子身系国之安危,不能算小事。”
  闻人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分明透出莫测的深暗,“还是太子以为,本王连太医院的庸医都不如?”
  赵嫣嗓子发干,强自镇定道:“孤如今处境,肃王应该知晓。前不久才死里逃生,若是肃王调理时又出了什么好歹,恐会牵扯不清,连累于你。”
  说罢她颤巍巍抬起水润的眼,一副“我也是为你考虑”的怯弱神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闻人蔺对她的反应颇为意外,也没收回手,戴着鹰纹玄铁戒的食指就势落在案几边沿,不疾不徐地轻点着。无形中压迫感极强。
  魏皇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闯了进来。
  她凤袍葳蕤拖地,一国之母走出了女将般的飒爽威仪,冷然道:“肃王真是好兴致!朝堂百官还不够你管的,倒管起教书来了,天下的忠臣良将是都死绝了吗!”
  流萤垂首跟在皇后身后,赵嫣便知是她悄悄搬来了救兵,不由暗自长松一大口气。
  她起身行了个礼,殿内伺候笔墨茶水的太监们亦是齐齐退让叩首。
  一片跪拜声中,闻人蔺负手挺立的身形便显得格外扎眼。
  他竟是连欠身礼也无,略一颔首便当做打了招呼:“娘娘谬赞。本王虽年轻,教教太子殿下还是够格的。倒是皇后娘娘您……”
  他顿了顿:“如此行色匆匆赶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是要急于遮掩什么。”
  “本宫就这么一位儿子,少不得要时时探望关怀。”
  魏皇后凤眸清冷,不无讥讽道,“毕竟肃王对付旁人的手段,可是厉害得很哪。”
  宫人们颤巍巍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唯一不正常的是闻人蔺,他半点不悦也无,甚至还有心情低笑出声。
  “娘娘赏脸垂听,是本王的荣幸。”
  闻人蔺旋身往太师椅中一坐,朝内侍道,“愣着作甚,难道让娘娘站着听讲吗。”
  满地宫人们这才活络起来,搬椅子的搬椅子,沏茶的沏茶。
  闻人蔺没再让太子做文章,只拿起一本《六韬》,便开始讲解起来。
  他的声音低醇好听,娓娓道来,能将枯燥抽象的兵法讲得浅显易懂,单手执卷的模样颇有几分儒将风度。
  可惜赵嫣实在没有心情仔细听。
  她夹在皇后和肃王之间,只觉神仙过招,暗流翻涌。
  好不容易捱到撞钟声响,闻人蔺也不拖堂,放下讲了一半的兵法便起身告辞。
  一堂课心惊胆战而过,赵嫣抽去浑身力气般伏在案几上,如获大赦。
  回过神来,才发觉后背凉飕飕,竟是冷汗浸湿了内衫。
  手背上仿佛还沾染着闻人蔺的温度,寒入骨髓。
  魏皇后起身,使了个眼色。
  流萤会意,领着内侍们屏退。
  赵嫣知道母后想问什么,哑声疲倦道:“此处不安全,回去说。”
  肃王府耳目通天,昨日她与文太师的谈话已然传到了闻人蔺耳中,断不能在此处商议机密。
  回到东宫,刚掩上大门,魏皇后低冷的声音自身后便传来。
  “他先前与你说了什么?可有异常之处?”
  赵嫣独自面对闻人蔺的压迫,与他过招斡旋这么久,母后开口关心的第一句却不是她的惶恐与害怕,而是计划是否穿帮。
  赵嫣瘫坐在软榻上,压着那点余悸道:“暂且糊弄过去了。不过再多来几次,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肃王工于心计、心狠手辣,其危险程度,绝非雍王那帮乌合之众能比肩的。
  得找机会逃离他的掌控。
  对了,蜀川叛党!
  赵嫣眼眸一亮:眼下天寒地冻,蜀川叛党受不住严寒,正是反攻蜀川叛党的好时机。若是能让父皇将肃王调出京去平叛,那么她在宫中,就能迎来喘息之机。
  魏皇后见女儿眼珠滴溜溜转动,便知她在心中盘算什么。
  她蹙眉,毫不留情道:“我劝你莫要胡思乱想,你父皇不会迎战。”
  “为何?”
  赵嫣抬眼,将信将疑道,“连日大雪,即可乘势追击,又可调离肃王,乃一石二鸟之计,为何不迎战?”
  魏皇后红唇微动。
  她似乎很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好在衍儿极少露面,肃王也对他知之甚少,闻人蔺若使计诈你,你只管稳住,万事有本宫兜着。”
  魏皇后曳袍转身,字字凛然道,“只有一条,万不可让他借机碰你!否则男女之别,恐瞒不过他的眼睛。”
  届时不止她们母女,整个大玄都将坠入炼狱之中。
  而此时,被看作邪魔恶煞的男人正倚坐在暖阁的美人靠上,手拿小袋子肉干,逗弄宫中散养的野猫。
  野猫有花的、黑的、白的,俱是翘着尾巴,围着这位俊美邪魔喵呜轻蹭。
  杀人不眨眼的肃王殿下眼睑低垂,唇畔含笑,时而怜爱地以指勾挠猫下巴,画面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率军平叛需要金山银山,皇帝眼下拿得出?”
  他扬手撒了把肉干,风雅浑然天成。
  越是兵荒马乱,便越是举国求仙问道,祈求能脱离苦海。
  这些年来,国库银两早化成了三千宗室的锦衣玉食,化作了道观宫殿的一砖一瓦,如今的大玄只剩一具华丽的空架子,摇摇欲坠。
  张沧迟疑道:“即便无需领军迎战,王爷也没必要亲自去监视太子,这等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做便可。”
  闻人蔺慢悠悠乜眼,看着张沧。
  方才还在讨食的小野猫们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息惊扰,呜地炸毛四散逃去,只余零星的肉干残留在阶前。
  闻人蔺负手起身,黑靴自残渣上碾过,轻描淡写道:“下次本王做事之前,先请教你?”
  张沧微黑的脸庞瞬间白了一个度,喉结耸道:“卑职失言。”
  闻人蔺却是越过他,径直走了。
  宫道漫长,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这么多年了,连张沧也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家主子。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小太子落在肃王手里,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第7章
第07章
灼热
  赵嫣裹着被褥坐于榻上,蚕茧似的露出一张脸,浮现出些许惨淡。
  流萤将刚熬好的苦涩汤药搁在案几上,难掩同情地看着主子。
  肃王成了太子太傅,谁也没料到,事情竟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流萤狠狠心,终是开口道:“今日礼部主持拜师礼,殿下不能缺席。”
  闻言,赵嫣身子歪倒,蔫蔫吹起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抵触归抵触,但也不可能真不顾大局,龟缩逃避。
  她几度深呼吸,待做好准备,方从被褥中伸出纤细的胳膊,掌心朝上招了招。
  流萤会意,忙将维护嗓音的汤药搁在她的掌心。
  赵嫣皱着眉,咕咚咕咚大口饮尽。
  下榻更衣,平日里她总嫌弃流萤下手太重,勒得胸部喘不过气,今日倒是乖乖咬牙,一声不吭地受了束胸之痛。
  宫中雪化,恢复舆轿通行。
  去崇文殿的路上,赵嫣翻出记录兄长人际关系与习性的册子,仔细研读起来。
  晨曦透过摇晃的垂帷洒入,她眼睫镀光,菱唇紧抿,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此行不是去听学,而是赴刑场。
  流萤留意着周边动静,暗自叹息。
  殿下到底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平日里再伶牙俐齿,和肃王那样心机深重之人交手也会露怯。
  崇文殿外,礼部礼赞官立于左右。
  等吉时到了,闻人蔺方着正式的朱红官袍信步而来。
  流萤向前给主子整理衣袍,借机压低声音道:“娘娘会让李浮跟着伺候,殿下不必紧张。”
  赵嫣以余光向后看,果见一名眼熟的小太监捧着束脩向前,朝她笑出颗小虎牙。
  赵嫣记得这张脸,是母后亲自把关教出来的内侍,年纪不大,看上去白白嫩嫩,但做事相当机敏伶俐,是个信得过的忠仆。
  赵嫣安心稍许。
  按礼制,皇太子拜太子太傅,需下跪叩首,以示尊师重道。
  然而对着这样一个人……
  赵嫣思绪杂陈,只能说服自己当座上那人是尊玉雕石像,拜一拜石像无甚可怕的。
  “太子金枝玉叶,繁文缛节便免了吧。”
  闻人蔺开了金口,像是看透她心思似的。
  赵嫣知他不怀善心,脸上却做出感激的神情,拢袖朝殿中行了个规矩的学生礼:“学生谢过太傅。”
  若寻常臣子受储君大礼,当侧身避让。
  闻人蔺却是连表面的谦卑都懒得做,坦然受之,可谁又敢说他狂妄呢?
  礼赞官引太子入殿,内侍李浮奉上束脩六礼。
  鼎炉焚香,上座的闻人蔺一袭朱红罗袍,貌若神祇。
  他的眼睛是极为好看的,只是睁眼看人时无甚温度,而显凌寒压迫。
  赵嫣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自斟酒举于眉上,躬身再礼道:“学生受业于太傅,请太傅饮酒赐教。”
  只待太子太傅饮下此酒,便算拜师礼成。
  手中杯盏久久未被取走。
  赵嫣举了一会儿便开始手酸脖子疼,半晌,方听到闻人蔺道:“本王得圣上抬爱,粗鄙之人获此虚荣,实乃惭愧。望太子多加勤勉,不耻下问才是。”
  虽是勉励之言,他却说得极为缓慢,一个字恨不能拆成几个音似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故意拖延!
  腹诽归腹诽,赵嫣面上仍要做出受教的神情,装模作样道:“学生谨记。”
  她眼睫颤抖,高捧的酒盏也荡起了细密的涟漪。
  闻人蔺这才纡尊降贵,抬手接过酒盏。
  指腹不经意间与她相触,勾起寒玉般的凉意。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杯盏到了他手里,抖动的涟漪立刻平息,化作一汪碧镜,倒映着他幽深莫测的笑眼。
  赵嫣捏紧手指,在袖袍中轻轻蹭了蹭。
  闻人蔺像是没看到她这番小动作,将酒盏置于唇边,轻嗅一番,而后一饮而尽。
  他抬了抬袖袍,将酒盏倒扣于案几上,姿态优雅至极。
  赵嫣拢袖再礼,礼成。
  皇宫中最危险的乱臣贼子,就这样成了与她日日相伴的老师。
  赵嫣只觉自己的前路也如窗外深冬?冷雾一般,混混沌沌看不清方向,倒有点儿怀念在华阳行宫的无忧日子了。
  阿兄的死,永远是横亘在她心中的刺。既然选此道路,哪怕荆棘遍地、粉身碎骨,也要走个明白。
  定神间,礼赞官已躬身退出崇文殿,继而两排内侍提着炭盆鱼贯而入。
  赵嫣定睛一看,只见十几个炭盆中俱是燃着霜白无烟的银骨炭,满满当当塞在殿中各处角落。
  赵嫣的书案旁,格外贴心地多摆了两盆。
  内侍们将所有窗扇打开一线透气,便井然有序退下,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整座大殿暖气充盈,烘得人皮肤发干。
  “太傅,这炭盆……会不会太多了些?”
  赵嫣轻声嗫嚅。
  “多吗。”
  闻人蔺岿然不动,眼皮一抬,看向面前裹得严实的小太子,“昨日太子说天寒体虚,本王才特意命人多备了些炭盆散寒,以免太子又头晕目眩,不能提笔作文。”
  “……”
  倒也不必如此!
  这么多炭盆,恐怕她文章没写出来,人就烤得七窍生烟了!
  赵嫣甚至怀疑闻人蔺是故意为之。
  偏生眼前的男人面若止水,言辞关切,好像真的只是在为病弱太子考虑。
  赵嫣心里有火,鼻腔里亦是燥热带火,捏得手心全是汗。
  “太子不必紧张,今日不让你写策论。”
  闻人蔺像是误会了她的幽怨,屈指点了点桌面道,“坐过来。”
  他语气不算严厉,相反有种和风细雨的意味,可赵嫣早已见识过他的手段。
  她只得小步向前,硬着头皮在书案对面坐下。
  只要不写文章,什么都好说。
  炭火一左一右烘烤着,赵嫣毕竟并非真正病弱之人,裹着厚重的狐裘,只觉身上着了火似的,抿了抿发干的唇瓣。身后的李浮低着头,颇有眼力见地给主子递上一杯温凉茶水,又将窗扇的缝隙推开了些,笑道:“太子殿下有咳喘之疾,可不能闷着。”
  赵嫣偷偷递给李浮一个赞许的眼神。
  然而杯水车薪,窗缝中这点气流压根带不进多少凉意。
  她忍着想要将狐裘扒下的冲动,掩饰似的,端起茶水小口轻抿润嗓。
  闻人蔺将书案上的黄梨木板一掀,翻面过来却是纵横交错的棋盘。
  赵嫣愣住了:“太傅不继续讲解《六韬》吗?”
  闻人蔺轻拂去棋盘上的一点细灰,漫不经意道:“听说太子棋艺不错,师从何人?”
  皇城里飞进一只苍蝇都瞒不过肃王的眼睛,又怎会不知先太子的弈学夫子是谁?
  莫非是对她身份起疑,借机试探?
  好在赵嫣早将兄长的人际关系背熟,对答道:“数年前,幸得左丞相指点两局,略知皮毛罢了。”
  “李恪行的棋艺,在大玄是排得上号的,与他教出来的弟子对弈不算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