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嫣瞥着画像上受了黥面之刑的凶恶男人,了然道:“所以阿兄捞出来的那名罪犯,便是这画中人?”
直觉告诉她,柳姬出宫这一趟,定然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
赵嫣放下画像,神情凝重了些,认真道:“和我说说他的事,柳姬。”
柳姬打开一包从集市上买来的松子糖,丢了两颗在嘴里,这才用沾着糖油的食指朝画像上一指,娓娓道来。
“此人无名无姓,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丢入牢中,等待问斩。那时太子殿下身边缺人,急需用人之际,便不顾众人劝阻将此人从牢中捞出,赐名为仇醉,拿他当太子府宾客养着。我入宫之前,仇醉便已擢升为太子的长随,负责贴身护卫太子安危。
东宫出事闭门那会儿,我听闻仇醉死了。想想也对,若是仇醉在,以他身手不可能护不住太子。”
说到这,柳姬嚼着松子糖的动作慢了下来,陷入回忆之中。
她拧着眉,许久才道:“可昨天在明德馆外,我分明好像……看见他了。”
昨日柳姬取了那份密卷下楼,准备原地逃离。
正骑在墙头,便见远处拐角的阴影中似乎站着一人,阴森森注视着这边。
“仇……”
柳姬心头一惊,踩着墙外的歪脖子枣树哧溜滑下,就这么一岔神的功夫,墙角那人便不见了。
“明德馆?”
赵嫣沉默。牵涉的人与事如蛛网交织,而蛛丝交错的中心,赫然写着“明德馆”三字。
赵衍去年在明德馆的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沈惊鸣之死而断裂的线索,似乎又延伸出了另一条隐晦的旁支。
赵嫣不自觉屏息,问道:“你确定,昨天看到的是这个仇醉?”
柳姬点头:“没看着脸,但身形和佩刀错不了,**不离十吧。”
赵嫣思忖片刻,将画像仔细卷好道:“我会让人去查此人下落,有消息了便告知你。”
她欲将画像藏入宽大的袖袍中,谁知一戳,却不小心带出一只白玉小药盒。
药盒落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停在柳姬的脚下。
“这是什么?”柳姬欲伸手去捡。
赵嫣眼睫一抖,忙不迭先一步拾起,险些咬着舌头道:“没什么,太医院送来的薄荷油而已,提神醒脑用。”
柳姬望着“小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愣了愣。
“薄荷油就薄荷油,脸红什么?”
……
回到寝殿,赵嫣盯着那只小药盒看了许久,终是难堪地将其藏回了袖中。
待安排好诸项事宜,已是华灯初上。
赵嫣特殊时期不能坐浴,流萤便为她备了几桶热汤,数条干净的帕子,让她将身子擦拭干净。
擦身完毕,重新裹上束胸,赵嫣想起还有一事没做,便抿了抿唇,状若自然地吩咐:“剩下的衣物我自己穿,你先下去吧。”
流萤颔首,将赵嫣换下来的衣物及月事带收好,带下去处理干净。
待流萤一走,赵嫣便翻出了先前藏好的小药盒,忍着难受挑了一指出来。
她是第一次上这种药,要心平气和地接受,说实话有些难。里头还有些隐痛,可她不敢探指,只摸索着在外围随意抹了一圈,便匆匆濯手洗净,穿戴齐整。
赵嫣坐在小榻上,颓然地想:男欢女爱,**蚀骨都是骗人的。
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难堪不说,事后还麻烦。
待心情平复了些,她便披上外袍,推开净室的门出去。
“殿下!肃王殿下来了,正在寝殿里候您。”
李浮步履匆忙地过来,紧张道,“要不,您去柳姬哪儿避避?”
赵嫣怔了怔,终是缓缓摇头。
闻人蔺已经知晓她是女儿身了,再拿“宠幸柳姬”挡枪,已然说不过去。
“你在远远候着,别让旁人靠近寝殿。”
赵嫣吩咐完李浮,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寝殿的门扉上,轻轻推开。
明亮的灯火迎面扑来,闻人蔺便坐在灯火中心,俯身翻阅书案上她还未誊写完的文章。
抬眸见她僵立门口,闻人蔺忽而笑了,仿若春风化雪般和煦。
“殿下为何这副……”
他顿了顿,想出一个合适的措辞,“……视死如归的神情?”
赵嫣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湿气,春衫单薄,盯着闲情逸致的闻人蔺半晌,轻声道:“快到就寝的时辰了……”
闻人蔺眼尾微挑,疑惑她没头没尾的这句。
于是赵嫣又咽了咽嗓子,说得明白些:“我……要睡了。”
闻人蔺直起身来,“嗯”了声。
“殿下放心,要不了多久。”
他缓步靠近,长臂越过赵嫣的耳侧,将她身后的殿门轻轻关上,“检查完,本王就走。”
第28章
第28章
软玉
检……检查什么?
“下次,本王亲自来检查殿下的伤。”
想起午后在崇文后殿中,他那句暗含深意的话,赵嫣不太自然地捏了捏袖边。
她没想到闻人蔺说话算话,竟然真的来了。
身后门扉合拢,赵嫣嗅到了闻人蔺衣料上干净的木香。
她朝后退了半步,贴着门扇哑声道:“我已按照太傅的吩咐做过了,不必检查,也……不方便。”
“今日事今日毕,检查一番晌午落下的功课罢了,有何不方便?”
说到这,闻人蔺的声音微妙地一顿。
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垂眸收手,眼底笑意递染:“……殿下以为,是检查什么呢?”
轻描淡写的语气,刻意拖得低沉而缓慢。
赵嫣难掩尴尬,在脸颊热起来之前躲身绕过闻人蔺,行至案几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动作幅度略大,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尖,随即掩饰般提起笔,佯做凝神地誊写未完的文章,却连墨也忘了润。
眼前暗影投下,是闻人蔺走过来,取走了她那支笔锋不稳的紫毫。
“殿下倒是提醒本王了。”
闻人蔺自后头俯身,笔杆在骨相极佳的指间一转,重新挂回了笔架上,“有好好上药吗?”
手中一空,赵嫣不甚自在地蜷了蜷指尖,轻声道:“上过了。”
“里边呢?”闻人蔺随口问。
赵嫣一噎,移开目光道:“已经好了。”
那一瞬的目光躲闪并未逃过闻人蔺的眼睛。
再一看她略微僵硬的坐姿,心下了然。
“撒谎。”
闻人蔺慢慢地收回手,声音低了些许,“去榻上。”
托昨日解毒的福,赵嫣如今一听“床”“榻”之类的字眼,便下意识发怵。
她磨磨蹭蹭地眨着眼睫,僵坐着没动,将掩耳盗铃的心态发挥彻底。
闻人蔺取了方棉帕,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拭手,“明日入宫面圣,只怕皇上又会问及簪花宴看中的女子是谁。”
他抬眼,意有所指:“殿下觉得,本王是否要如实回答?”
赵嫣立刻起身,三两步走到榻前,麻溜儿地坐下,一点拖泥带水的迟疑都没有。
她捏着手指,面上乖巧柔顺,眼睛里却快窜出火星子来,咬牙切齿地腹诽:好了,知道你捏着本宫的把柄了!不用时时刻刻提出来要挟!
闻人蔺听着榻上的动静,唇角笑意更甚,有条不紊地将手拭净,方打开了随手带来的一个锦盒。
锦盒中垫了柔软的绸布,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淌。
赵嫣还欲再仔细看,闻人蔺已托着那盒子绕过镂空雕花月门而来,搴帘道:“那药可还在?”
赵嫣默了默,将藏在袖中的白玉小药盒取出,捏在纤细的指间。
闻人蔺笑了,随手拖过小几旁的一张圈椅,坐在赵嫣面前,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搁在床头案几上。
借着纱灯的暖光,赵嫣清楚地辨出盒子里的是几根长约一指、小指粗细的光滑玉条,色泽纯净无一丝杂色。
“午时本王见殿下出门,步伐依旧略有生硬,就料到殿下拉不下脸面仔细上药。正巧王府库房里有一块上等软玉,极为温润细腻,想着殿下养伤用得着,便亲自磨好了带来。”
赵嫣正疑惑玉条如何养伤,就见闻人蔺神色如常地从盒中取了一条,另一只手取过赵嫣手中的药盒置于案上,单手打开……
赵嫣蓦然睁圆双眼,这玉条……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说什么检查功课,他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闻人蔺转过脸来,看了衣着齐整的赵嫣一眼。
意识到他在等待什么……
赵嫣双膝并紧,试图挣扎:“我自己来。”
闻人蔺淡然问:“殿下找得准?”
“那……让流萤来。”
“殿下若肯让旁人瞧见自己的这副样子,又怎会拖到现在。”
闻人蔺声音既轻且沉,一针见血,“那宫女再体贴,也是坤宁宫的人。”
赵嫣只觉自己强撑的体面瞬间被看透,露出狼狈仓皇的内里。
她是大玄名正言顺的嫡亲公主,有她自己的骄傲。深处的疼痛仿佛是对她无能的嘲笑,她无法直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从未想过去依赖谁,哪怕那个人是流萤。
赵嫣眼睫如蝶翅抖动,更紧地揪住了衣料。
即便她与闻人蔺已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她还是无法越过心理那关。
昨日着了道,神志不清之下自然没有礼义廉耻。而现在的坦诚相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见她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闻人蔺的视线从她隐忍的玉色脸颊往下,落在了她紧攥的、泛白的指骨上。
仿佛只要再说一句话,她就会红了眼眶。
她刚沐泽完,披着单薄宽松的春衫,腰间没有系正式的革带,而是用一条四指宽的月白绸带松松一束。
闻人蔺抬指勾住绸带的结,轻轻一扯。
赵嫣一愣,只觉腰间的衣物瞬间松垮。
她以为闻人蔺耐心耗尽,要直接上手。正心跳紊乱之际,闻人蔺只是将那条解下的腰带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本王手里拿着药,不甚方便,还请殿下纡尊为本王蒙一蒙眼。”
见赵嫣诧异,他慢条斯理地往椅中靠了靠,难得解释了两句,“本王并非好色之人,稀里糊涂与殿下搅和在一块儿,实属意外。殿下大可不必防贼似的防着本王,该看的本王都已看过,殿下不愿让本王看的,本王……也没兴趣。”
他说得这样坦荡从容,仿佛赵嫣这两日的惶然失落只是庸人自扰。
都说到这份上,再扭捏便是矫情。
赵嫣终于抬起僵硬的手臂,抓起那条腰带跪坐。
闻人蔺很配合地前倾身子,轻轻阖上了眼。
明明是顺从的动作,于他身上却别有一番凛然不可犯的高洁。
赵嫣抿了抿唇线,将手中的月白绸带蒙上他深邃的眉目,绑至脑后。
惟恐绸带留有缝隙,她特地用力多打了个结,便听闻人蔺极低地闷哼,挑眉道:“殿下这是想公报私仇,勒死本王。”
我倒是想。
赵嫣暗自惋惜:可惜打不过。只怕还没勒上他脖子,就会被他掐断了小命。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过后,绸带遮目的闻人蔺稍稍侧首:“好了?”
赵嫣坐在榻沿点点头,反应过来闻人蔺看不见,便又轻轻“嗯”了声。
闻人蔺一手执着抹了药膏的玉,一手向前触及赵嫣的脚踝,再沿着她的小腿摸索往上。
他的手掌偏大,指节极为修长,却又不似书生的手那般清隽,手背微微突出的筋络使之看起来极富力量感,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掌控一切。
赵嫣不自觉朝后一跌,忙曲肘撑住身子。闻人蔺忽而顿了动作,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
他眉头皱了皱,低沉道:“放松点。”
赵嫣一声不吭。
闻人蔺虽看不见,可她的视野却清晰得很,温良的触感使她分不清是上药的软玉还是闻人蔺的指节。
这种情况下,她很难想到什么放松的法子,越是不知所措便越是紧张。
闻人蔺也察觉到了,这样下去根本没法成功上药。
“殿下这样绷着,不疼吗。”他道。
赵嫣憋了半晌,忍不住回嘴:“疼也是太傅害的。”
闻人蔺笑了,明明蒙着眼,却准确地望向赵嫣的方位,视线仿佛穿透绸带而来。
“本王冤枉。”
他故意拖慢语调道,“当时殿下中毒颇深,只顾着自己左摇右摆,若非本王帮扶着些,殿下这会儿恐怕痛得下不来床了。”
听出了他话中戏谑,赵嫣恼羞成怒,气头上也顾不着伏低做小了,下意识一脚蹬了过去。
闻人蔺抬手准确地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趁她怔神的功夫一推……
赵嫣只觉微微一凉,接着便是药油暖化后带来的温热,并无想象中那般难堪不适。
“殿下年纪小,面子薄,总觉得委身于人……尤其是本王这样恶名远扬的人,是件难以直面的事。”
闻人蔺迎着烛火的暖光,绸带遮掩下越发显得鼻挺而唇薄,说道:“人快饿死了,就得吃饭,没饭吃便嚼草根树皮,若是连树皮也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空旷悠远起来:“哪怕是腐尸虫蛇,也会闭着眼睛拼命地往肚子里塞。同理,殿下中毒性命垂危,便要想发设法解毒,求生意志人皆有之,做都做了,有何丢脸的。”
闻人蔺用平静的语气讲着骇人听闻的譬喻,可赵嫣却敏锐察觉出他言辞间夹杂的淡淡嘲意,仿佛叙说的是某件他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她安静下来,试图从闻人蔺脸上窥探出什么。
可暖光下,对方那张绸带半遮的脸依旧如玉无暇,不见半点波澜。
闻人蔺收回手,在案几上摸了摸,食中一指上还沾着些许触目的红。
赵嫣眼皮一跳,猜想他是要拭手,便匆匆穿戴齐整,将案几角落里那方棉帕往他指腹下挪了挪。
这回闻人蔺摸到了,取过来慢悠悠擦净了指节,这才将眼前的绸带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