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沧知晓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不可能让小太子介入其中,搅乱大局。可他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王爷不去崇文殿吗?这都有大半月没见着太子了,您不想……”
接触到肃王漆冷的眸,张沧识趣地咽下后半句话。
“之前,确是本王高估了她。”
闻人蔺将绸袋中的肉干尽数倾下,无甚表情道,“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
孤星回东宫复命了。
赵嫣见他不再是以飞鸽传信,而是亲自回来禀告,便知他此行定有重大发现。
果然,孤星一进书房便抱拳道:“卑职近来发现雍王世子频繁出入城门,身后总有侍卫押送大量木箱。一开始卑职以为其是在转移金银私产,直到昨日卑职借机凑近去瞧,赫然发现箱子上皆凿了通气的孔洞。”
“你的意思是,箱子里运送的是活物?”
赵嫣托腮沉思,再联系到近几个月来不断失踪的童男少女们,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脑海,令她汗毛倒竖。
“不仅如此。”
孤星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卑职还看见肃王殿下进出雍王府,似有暗中接触。”
赵嫣忙直起身子:“可知晓他们私下往来,所为何事?”
孤星摇头:“肃王警觉得很,其手下副将亦是万中挑一的高手。卑职能力不足,已被他们发现,恐再难近身。”
闻言,赵嫣心中略沉。
赵元煜运送的那些木箱中,装的可是失踪的孩子们?
以闻人蔺的能力,既已接近雍王府,不可能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管闻人蔺想做什么,赵元煜都是赵嫣的仇人,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必须想法子出宫一趟。
不仅要出宫,还得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此案核心。
可她今日的提议已被父皇否决,整个朝堂上下能助她达成这般心愿的,只可能是……
赵嫣又想起了闻人蔺悠闲逗猫的画面,想起了他数次逗得自己紧张脸红时,眼底淡淡晕染的笑意。
“他如此吊着少主,到底图什么?”
赵嫣忽而觉得,柳姬当初问她的这个问题,已有了清晰答案。
她在书房静坐到日落黄昏,想了很多。
随着思绪的清晰,她的眸光逐渐坚定,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踏着金红的余晖迈出了房门。
门外只有流萤尽职尽责地守着。
“流萤,你让李浮带个口信去肃王府,就说孤有个难题不会,请肃王殿下入东宫为孤释疑。”
赵嫣眼中映着夕阳的绮丽,嘴角微微一提,轻柔道,“还有,去给孤弄一套胭脂水粉,以及女孩儿的衣裙。”
想了想,她在流萤惊诧的目光中补充:“要孤穿着合身的。”
那就不妨赌一把,他对自己有兴趣。
……
东宫寝殿门窗紧闭,所有的侍从皆遣散开去。
赵嫣看着镜中熟悉而陌生的自己,抬手拢了拢鬟发,道:“行了,钗饰不必太多。”
反正倒时候得取下来,省得麻烦。
流萤握着玉梳,欲言又止。
赵嫣从镜中看她,宽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逗一逗就战战兢兢的小公主了,她得自己去争取筹码。
流萤一咬唇,搁下梳子道:“奴婢伺候太子殿下惯了,并不知女子时下妆容。奴婢这就去请柳姬帮忙。”
柳姬颇为义气,也不多问赵嫣这唱的哪一出,拿起妆台上的脂粉便开始描摹起来。
赵嫣也不知最终成品如何,只知红妆落成之时,连柳姬也看得呆愣了许久。
她撑着下颌坐于寝殿书案后,连裙摆散开的褶皱都精心设计过,从日落时分等到华灯初上,殿门外总算传来了流萤的恭迎声。
下一刻门扉被推开,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迈了进来。
闻人蔺一袭暗色常服,肩阔腿长,负手信步绕过屏风,便见坐于璀璨灯火中的妙曼少女。
她肘间挽着流光的绫罗披帛,石榴长裙如花瓣散开于膝下,乌发迤逦,纤手轻轻托着下颌,露出一截皓如凝脂的小臂,恰如般般入画,月中聚雪……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闻人蔺只略一挑眉,便神色如常地行至她身旁站立。
他半垂眼帘睨视,平淡问:“殿下大费周章请本王前来,是哪句不懂?”
说着提起笔架上的朱笔,俯身去看她横摆于案上的文章。
赵嫣抬起眼来,灯火聚集在她眼中,澄澈明亮,泛着粼粼的光泽。
她没有回答,只将一旁眼熟的锦盒轻轻挪到了闻人蔺手边,吧嗒一声打开,露出了莹白暖润的玉色。
赵嫣极轻地眨了下眼睫,竭力平静道:“我来将玉……还给太傅。”
闻人蔺指间的朱笔倏地一顿,在纸上划开一条鲜艳的红痕。
第30章
第30章
狗咬
闻人蔺将视线从那滴鲜红的朱砂墨迹处移开,又瞥向赵嫣。
少女眉间点着花钿,黛眉雪腮,薄敷胭脂的唇瓣娇艳欲滴。剥离太子男装的遮掩束缚,其修长纤细的脖颈下是微微凸起的锁骨,拥雪成峰,在暖灯下的映衬下宛若月华晕染般夺目。
闻人蔺不苟言笑之时,眼波幽深无底,颇有几分莫测的凌寒。
这回赵嫣忍着没有躲开视线,自己都以最真实的面貌见他了,也没有装病弱怯懦的必要。
是以她勇敢回望,伸出纤白的一指,将盒中软玉又挪过去一寸,问:“盒中玉已经洗净,太傅不检查一下吗?”
闻人蔺好像才明白过来似的,手中笔锋从那排齐整的暖色软玉上轻轻掠过,那玉便染上一条鲜红的湿痕,像极了那晚闻人蔺蒙着眼为她上药时沾染的暧-昧血色……
那笔又沿着她纤细的指尖往上,而后停在她细嫩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殿下这是,在引诱本王。”
闻人蔺维持着俯身落笔的姿势,脸不红心不跳,端的是一本正经。
赵嫣真想撕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假面,露出黑心黑肺的内里来。
“我只是觉得,事已成定局,倒不如对太傅坦诚相待。”
赵嫣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真诚些,微抬手臂问道,“太傅对我原本的样子,可还满意?”
闻人蔺看着她如芙蓉绽放的衣裙,片刻,轻淡道:“自然。”
眼下灯火明丽,她妆容精美,比簪花宴上那迷蒙脆弱的模样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知晓她并非真的诚心请教疑惑,闻人蔺轻轻搁了笔,收手时顺势轻捏住赵嫣的下颌,将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转。
他甚为仔细地扫视着赵嫣的眉眼丹唇,直至那双鸦羽般的眼睫禁不住起了颤,这才低且随意问:“这妆,谁给殿下画的?”
赵嫣本凝神留意他的反应,却不料他问了个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不由怔了一怔。
“流萤不会妆造,是柳姬帮的忙。”她说了实话。
这种小事,没必要瞒闻人蔺,也瞒不过他——赵嫣身边知晓她真实身份的、能用的人,统共那么几个。
不知为何,闻人蔺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赵嫣甚至在他漆色的眼底看到了类似……嫌弃的神色。
是今日的妆容不好看吗?
不可能呀!
柳姬擅丹青,许是触类旁通,偶尔给琢磨画出的妆容就极为好看。
莫非是柳姬五官本就深刻明艳,所以才画出来好看,其实并不适用于她?
赵嫣正暗自揣摩,闻人蔺已拿起了案几上叠放齐整的那方绸帕,丢到一侧净手的铜盆中浸湿,单手略一抓干水分,便将其覆在了赵嫣脸上。
“唔。”
赵嫣被湿帕子盖了满脸,下意识要扭开,却被闻人蔺稳稳托住。
他将另一手覆了上来,竟开始慢悠悠擦拭她脸上刚描不久的红妆,帕子上很快染上了红红白白的脂粉。
“闭眼。”
闻人蔺将帕子停在她右眼下的泪痣处,淡然吩咐。
赵嫣依言阖目,眼睫不安分地抖动着。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染了墨线似的,即便拭去了脂粉,肤色依旧莹白无瑕,甚至更为通透自然些。
“殿下终于想通了?”
赵嫣闭着眼,听到闻人蔺不带情绪的声音传来。
她无意识蜷了蜷手指,又缓缓松开,仰首“嗯”了声:“太傅说得对,中毒的人要解毒,就跟快饿死的人要吃饭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默然片刻,她又极小声地嘀咕道:“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无甚大不了的。”
擦拭眉眼的湿帕子一顿。
半晌,赵嫣明显感受到卸妆的棉帕手重了不少,闻人蔺轻嗤一声道:“那殿下,还挺会挑狗。”
他按了按赵嫣的眼尾,迫使她睁眼,“这会子,不怕被本王弄死了?”
赵嫣打开眼,于是满殿灯火又重新汇聚于她眸中,透着小公主该有的盈盈矜贵。
她想了想,拿出早就打好的腹稿:“不怕。毕竟太傅与我,是一条船上的共犯。”
闻人蔺眸色微深。
“太傅若大义灭我,揭发公主假冒太子的事实,我也只好如实招供与太傅的纠缠苟-且。毕竟以下犯上,染指公主,亦是大罪。”
赵嫣还维持着仰首的姿势,感受下颌处闻人蔺渐渐收紧的指节,一字一句清晰道,“即便父皇选择保太傅而处死我,能以尸骸为太傅铺出活路,亦是我之幸事。而若父皇留我性命,那便更好办了……
到时候父皇为了遮掩丑闻,定会挑个老实可靠的世家子将我随意嫁了。我年纪轻轻就能睡到两个男子,似也不亏。”
她眼眸弯了弯,抬手握住闻人蔺握着棉帕的微冷指节,刻意认真道:“你说是吗,太傅?”
闻人蔺看着她,神情岿然不动,却隐约多了两分危险的压迫。
赵嫣反而镇定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说到节骨眼上了。
“本王有些好奇。”
闻人蔺左右晃了晃指间这张纯稚娇靥,慢条斯理道,“殿下究竟,是被哪位高人点化了?”
赵嫣心脏突了突,当然不会供出柳姬。
事实上柳姬只是一个思绪的敲门人,诸多细节都是她花费一个下午的世间,冷静下来一点一滴捋清楚的。
如果闻人蔺对她逗猫似的戏弄,并非出自要挟的目的,而是出于兴趣使然……
那么,这何尝不是肃王殿下的一个弱点呢?
想明白了这点,这场必败的死局便有了破解的生机。
闻人蔺抬指擦去赵嫣唇角残留的胭脂红,随即握着棉帕坐于案旁圈椅中,屈指抵着太阳穴道:“说吧,殿下纡尊降贵,又有何事相求。”
总之什么心事都瞒不过他。
“我想出宫小住几日,散散心。”
“殿下该与皇上、皇后商议,本王可不管皇子私行之事。”赵嫣点了点头,擦湿的鬓发潮湿地贴在她脸颊上,勾勒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丽。
“但是,孤想要太傅同行。”
想起赵元煜做的那些龌龊事,赵嫣的语气更坚定几分,重复一遍道,“不少眼睛盯着东宫,为了安全,孤想与太傅同行。”
闻人蔺这些日子常宿在城外,他在查什么案,赵嫣自然心知肚明。
她就是故意如此,孤注一掷,看看闻人蔺能为她退到哪步。
“也并非不可。”闻人蔺道。
这下反倒是赵嫣怔愣了。
回过神来,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狐疑,才不相信闻人蔺是这般好说话的人。
果然,闻人蔺屈指叩着膝头,接上话茬:“只是殿下求本王办事,总要有求人的态度。譬如,为本王做一件事。”
看吧,我就知道!
赵嫣浅笑道:“孤愚钝,还请太傅指点。”
闻人蔺抬眼:“做什么都可以?”
“……”
赵嫣告诉自己不能露怯,便竭力稳住想要逃遁的双腿,思索片刻,沉静道,“虽然不大喜欢如此,但想到与之亲近的是权倾天下的肃王殿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自顾自微微颔首,笃定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就有经验了。”
闻言,闻人蔺叩指的手一顿。
这都哪跟哪儿?
不过小公主既然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
闻人蔺勾唇,抬起那双睫毛浓密的眼来:“殿下不会天真的以为,本王还会如上次一般由着殿下压吧?”
赵嫣愣然,不太明白。
“要玩,也该换本王来玩。”
闻人蔺刻意拉长语调,直至赵嫣忐忑地咽了咽嗓子,方低沉道,“知道何为‘虎步’吗?”
赵嫣心虚地抿了抿唇,明显茫然。
她这副干净纯稚,却又故作洒脱柔媚的模样,着实有趣得紧。
闻人蔺略一抬眉,了然道:“晓事必备的《玄女经》,殿下又没看。难怪上次没轻没重。”
谁没轻没重!
赵嫣两颊生燥,索性别过了头。
耳畔传来衣料的窸窣声,是闻人蔺起身从圈椅中站起。
阴影笼罩,赵嫣还未回过神来,便觉身下一轻。
闻人蔺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抄起,面不改色,稳步朝里间行去。
葳蕤的裙摆随着步伐摇晃,露出两只藕丝绣鞋及纤细的脚踝,赵嫣的心跳瞬时乱了,鼻端尽是闻人蔺身上混着霜雪冷意的独特气息。
她隐约记得自己中药那会儿撞见闻人蔺,也是被他如此打横抱起,接下来就……
可这回没有中药,两人都清醒得很。赵嫣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自如。
赵嫣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甫一被放在榻上,便立即腾地站直身子。
她试着拉开些许距离,然而手腕被攥住,继而闻人蔺屈膝朝她膝弯一顶,赵嫣便惊呼一声,轻飘飘扑倒在床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