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赵元煜,给阿兄报仇!
“殿下力道先天不足,招式当以灵巧取胜。若退无可退,必须死拼之际,当一鼓作气攻向对方薄弱,决不能给对方回神喘息之机……”
崇文殿后校场,闻人蔺缓慢清晰的拆解动作犹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手中短刀转了个圈狠狠朝赵元煜劈去!
驿馆楼上,张沧与蔡田俱是面露惊愕。
他们都没想到,生死攸关之际,疲惫纤弱的小少年还能爆发出这般力道。
“长刀对短刃,难有胜算。”
张沧啧啧摇首,叹道,“雍王世子是存心激怒羞辱,小太子未免冲动了些。”
闻人蔺眼中落着潮湿的雨光,未出一言。
赵嫣的每一刀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每一次挥刀的果决与坚韧,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看出了赵嫣使出的招式是谁所教,也曾想起在多年前的同样雨夜,有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趴在腐臭的死人堆里,挨个辨认父兄尸首的绝望与愤恨。
张沧说小殿下太过冲动了些,那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亲人横死的呕血之痛。
闻人蔺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盛怒的源头是什么。
雨太大,他看不清赵嫣的神情,不知道小殿下有没有疼到哭泣。
他有点厌倦了这场无聊的旁观。
闻人蔺向前一步,手搭在窗台之上,忽而一顿,漆黑幽寒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刺向对面屋舍。
同为猎手,他嗅到了野兽身上的恶臭。
……
不能松懈,不能迟疑!赵嫣豁出性命挥动手中的短刀。
一刀两刀,接二连三的招式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刀刃相接,雨花四溅,赵元煜竟被那凌乱而带有盛怒的招式逼得连连后退,勉强举刀遮挡,眼中的轻蔑变作惊愕,再化作惊恐!
他手中的刀很快出现豁口,继而叮地一声脆响,刀刃竟在赵嫣的连番攻势下断成两截。
失去凶器,赵元煜就像是一条拔去爪牙的败犬,呜咽着跌倒在地。
“你……你不是赵衍?”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眼前的“小少年”没有丝毫的怯弱仁慈,沉静执着,像赵衍,却又不像赵衍。
赵元煜仿若见鬼般大叫一声,挣扎着向前爬去,却被赵嫣一脚踩趴于地上,只能徒劳地划动手脚挣扎。
“不,不要……”
赵元煜哆嗦地回望,瞳仁骤缩。
雷电中,赵嫣没有一丝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短刀——赵衍的短刀,朝赵元煜的后背狠狠扎去。
没力气了,她的手抖得厉害,这一下竟被赵元煜挣开,只在他那具肮脏的身体上划破一道血口。
但并不妨碍她举起第二刀。
赵元煜惨叫起来,涕泗横流地朝前伸手,仿佛朝隐匿于黑暗中的恶鬼求助:“救我,救我……”
他满脸惊惧,嘶声大喊道:“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仇醉——!”
轰隆,雷声炸响。
伴随震天声响坠落眼前的,还有一道足有九尺的高瘦身影。
他蹲身落在赵元煜身前,溅起一地泥泞的水珠,手长脚长地蹲着。破旧的箬笠下,一道翻卷的旧伤从他左眉越过鹰勾鼻梁,斜划至右脸,一双眼睛透出麻木的死寂。
赵嫣只看了眼那双死寂的眼睛,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便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暗处还藏了赵元煜的底牌。
仇醉……
阿兄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仇醉……
“仇醉,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赵元煜在他身后大喊。
仇醉木然地挠了挠颈后的罪犯刺青,抬手将破损的箬笠往下压了压,盖住额角的刺配,然后站起身朝赵嫣走去。
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蛰伏的凶兽,又像是跳动的鬼影。
催命的脚步声逼近,赵嫣就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小鹿般睁大眼,身体失去了站起的力气。
她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杂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叮当的声响来源于她自己身上——她在发抖,剧烈的抖动使得手中短刀撞击在地砖上,发出不住的战栗声。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亡压制,赵嫣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扑面而来浓重血气,刺激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阴影笼罩,仇醉俯瞰着她,沉寂的眸色微动,终是双手缓缓背至身后,握住了两把缠着破布条的弯刀。
赵嫣咬牙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却见仇醉沉默片刻,屈指轻轻一弹。
她手中的匕首便脱力飞向一边,直直插入地缝中。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身影从楼上跃下,一掌拍向仇醉胸口。
疾风震荡,雨珠碎裂。
仇醉睁目,下意识抬臂交叉于胸前格挡,却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得连连后退,后背哐当砸在墙上,震开蛛网般的裂纹。
仇醉将自己从凹陷的土墙中扒拉下来,抬臂按住后颈喀嚓一撇,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一袭红袍的谪仙翩然收手,抬手解下身上的暗色斗篷抖开,裹住身后簌簌发抖的赵嫣。
闻人蔺踏着雨水将小公主的短刀捡回,顺势解决了扑上来的两名雍王府护卫,这才抬袖仔细擦干净刀刃上的血渍,将短刀奉还至赵嫣冰冷的手中。
“好了,没事了。”
闻人蔺蹲身半跪,拇指仔细抚去赵嫣眼角的雨水,轻声示意,“呼吸。”
赵嫣茫然睁大眼,停滞的呼吸这才开始运作,空气裹挟着雨水争先恐后涌入口鼻,呛得她躬身咳喘起来。
闻人蔺敛目,将她颤抖脱力的纤细身躯揽入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背脊顺气。
“肃……肃王。”
赵元煜知道来了尊根本惹不起的煞神,忙不迭催促仇醉,“走,快走!”
“别跑!”
赵嫣大口大口喘息,厉声道,“别跑!”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带着满腔恨意将手中的短刀朝赵元煜掷去!
仇醉将揽着赵元煜跃上土墙,几个起落间消失在暗夜中。
那柄短刀只来得及擦过仇醉粗黑的手臂,带着一丝血痕,钉入土墙的蛛网缝隙中。
张沧和蔡田立即去追。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抓住他……”
赵嫣双目湿红,如同溺水之人般揪着闻人蔺一丝不苟的衣襟,近乎绝望地呐喊,“太傅,助我杀了他!”
说是呐喊,却因极度脱力只发出了破碎的风声。
心中某根强撑的弦终于断裂,聒噪的雨声悄然寂静。
赵嫣最后感受到的,是在栽倒在闻人蔺怀中闻到的清淡木香。
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第39章
第39章
唇舌
赵嫣并没有昏迷多久,醒来时在马车里,躺在闻人蔺的怀中。
她的听觉先一步回笼,嘈杂的雨声再次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继而视野渐渐清晰。
雨水自闻人蔺冷白的下颌滚落,滴在赵嫣的额间。
马车的昏光中,他潮湿的外袍显现出浸血般厚重的暗红色。
耳畔一阵尖锐的嘶鸣后,追击赵元煜的记忆涌上脑海,赵嫣一把握着身侧的短刀,挣扎着起身。
“躺着别动。”
闻人蔺抬掌按在她的肩上,轻而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的眼睫亦是湿漉漉的,一簇簇粘连着,遮住了眼底的情愫。
赵嫣被他按着,方觉自己浑身脱力发颤,只能徒劳喘息道:“赵元煜……”
她要杀了他。
她必须杀了他!
闻人蔺凝视她眼底近乎淬火的执拗,半晌,指腹轻轻抚过她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的脸颊,落在她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本王不认为,一条败犬的性命比殿下重要。”
闻人蔺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缱绻的错觉,“本王喜欢殿下的骨气。但偶尔也会想,若殿下的脾气也能像这唇舌一般柔软,就好了。”
他只是想让小公主服个软,乖乖躲在他的身后。
可当那头野兽手持弯刀靠近雨中瑟瑟强撑的小小公主时,不可否认,闻人蔺有一瞬的杀意迸发。
赵嫣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想要从闻人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懂得的。
所以赵嫣努力抬起颤抖的指尖,毫不迟疑地压下闻人蔺的脖颈,将微凉湿润的唇瓣印在了闻人蔺嘴角。
闻人蔺看着她,一动不动。
赵嫣发梢滴水,闭了闭眼,狠心贴得更紧了些,唇瓣笨拙而生涩地压了压,又抿了抿,试图撬开那片牙关,到最后已近乎啮咬。
她虚虚搂着闻人蔺的脖子,手中还死死握着那柄撑在着她全部愤怒与仇恨的短刀。一个献祭般的轻吻,在这个绝望的雨夜显得靡丽而又惊心。
闻人蔺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微微垂下眼帘。
耳畔雨声渐停,狭小的空间内只听得见衣料的摩挲声。就当赵嫣快要坚持不住了时,闻人蔺抬起的手总算落在了她的颈后,在她将自己憋死前,轻轻推远了些。
他凝视赵嫣不甘而微红的脸颊,许久,哑沉问:“赵嫣,你把本王当什么了?”
这是闻人蔺第一次唤赵嫣的真名,带着些许切齿的意味。
赵嫣苍白的脸上浮出绯色,答不上来。
她视线涣散,呼吸短促,连挂在闻人蔺颈上的手臂也无力垂下。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闻人蔺终于发觉不对,抬手覆在她的额上。
半晌,眉头一皱:发热了。
……
赵嫣开始频繁梦见往事。
她梦见六七岁的时候,她趴在赵衍寝房的窗棂上,垫着脚尖朝里看。
太医们尽职尽责地围着病榻上的赵衍切脉诊治,母后衣不解带地陪伴着儿子,不时以丹蔻玉指摩挲着他苍白的小手,就连父皇亦是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探望,神情流露出少见的慈爱。
小赵嫣怔怔看了许久,大眼睛中除了对兄长的担忧外,更多的是孩童纯稚的艳羡。
她扭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故意减了衣物,光着脚丫坐在殿门前吹风祈祷。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生病,便也能得到父皇母后无微不至的关爱;只要自己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阿兄就会好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本宫省点心?”
母后只是看着衣衫单薄的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梦见十五岁生辰那日,赵衍被雨气打湿的病弱脸庞。
他漆黑的瞳仁温和宽厚,弯腰将绿檀首饰盒捡起,“嫣儿,哥哥不是在可怜你。哥哥只是,不知该如何弥补你这些年所受委屈的万一。”
“你就是!”
少女脱口而出,“赵衍,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我宁愿与你互换身份。”
一语成谶,终成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呢?赵嫣不止一次质问自己。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吐出那样的“诅咒”,若是没有说出那番违心伤人的话,赵衍是不是就能活得好好的?
可万事没有“如果”,她只能背负着回忆的阴影举步前行,从此扮成赵衍的每一日,都是上苍对她无知的惩罚。
直到这个雨夜中,她亲口听到赵元煜承认一切。
“是我又如何!”
“赵衍……你早该死在行宫归途中了!”
雷雨中狰狞的大笑,震得她肝胆欲碎。
原来赵衍并非懦弱死于疾病,也并非死于她所谓的“诅咒”。她没有害死赵衍。
她梦见自己手持短刃追击仇人,可怎么也追不上。赵元煜癫狂的笑声却从四面八方响起,滚滚火焰将她裹挟其中,斩不断,挣不开。
“赵元煜……别跑!”
她仿若置身熔炉之中,嘶声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斗争,精疲力竭。
直至一片温凉贴上她的额头,宛若一泓冷泉淌过,驱散她梦魇中的狞笑与烧灼。
赵嫣难受地将脸颊往那冷泉处拱了拱,祈求更多。直至整个身子都蜷缩着贴上去,方阖着潮湿的眼睫,疲惫坠入安谧的黑暗中。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雨霁天青,鸟语啾啾,夏日骄阳透过油绿的叶缝,在窗台边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赵嫣脸朝下趴睡太久,只觉头重身轻,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唯有熟悉的陈设告诉她,自己已然回到玉泉宫的观云殿中。
她上衣半褪,露出束胸和肩背,有人坐在床榻尾处,以手轻轻推拿她因挥刀过度引起的酸痛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油香气。
那手法轻柔得当,赵嫣以为上药之人是流萤,便轻咳一声,瓮声喑哑道:“流萤,给我一杯水……”
推拿的手微顿,一阵淅沥的濯手声后,那人起身走到桌旁,倒了一盏温茶。
然而执盏递到眼前的那修长指节,明显不属于流萤。
赵嫣顺着那片暗色的衣袖往上看去,不由一愣,立即抓起那团冰丝清凉的夏被盖住身子。
雨夜中那场决斗耗尽了她的体力,又高烧初退,手臂尤为酸痛,蓦地撑身闷哼一声,耳后柔软的黑发丝丝缕缕垂下,遮挡了半张脸颊。
闻人蔺神色如常地坐于榻沿,道:“殿下上下,哪处我没见过?”
说的也对,赵嫣稍稍放松身形,伸手去接闻人蔺递来的杯盏。
闻人蔺没动,赵嫣只好又默默收了回来,任由闻人蔺将茶水喂至她嘴边。
他在生气吗?
自己不仅无视他的警告插手了失踪案,还弄得这般狼狈……他应是生气的。
赵嫣就着闻人蔺的手小口小口抿茶润嗓,试图从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闻人蔺连眼也没抬,喂完了水,问了句:“还要吗?”
赵嫣摇头,他便将杯盏放回了案几上,握住赵嫣的脚踝。
赵嫣一颤,忍着没动。
闻人蔺将她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膝盖上的擦伤——是与仇醉出现时,她在地上跌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