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若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在窗外摇曳的竹叶上。
她轻启朱唇:“这丫鬟留下受罚,其余人退下。”
婆子们闻言,如获大赦,纷纷叩谢后,起身退出。
门扉轻合,周云若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深邃。她起身,步至丫鬟面前。
目光直视着丫鬟满是泪水的眼睛,轻声问道:“想救你家姨娘吗?”
丫鬟闻言,浑身一颤,双唇微张,点了点头。
周云若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傍晚
苏御一进院子,就见一名丫鬟坐在地上哭,石霞则冷冷瞪着她。
他认出这丫鬟是绾绾屋里的,走近了几步。
只听那丫鬟哭道:“我今日陪姨娘在杏林里摘杏子,遇到了魏公子,他说荷包不见了,命我去寻,若是寻不到,就要剁了我的手,我寻了许久都没寻到,又听人说,魏公子今日还来了夫人这,我就想着是不是落在这里了····石姐姐,你让我进屋里找找,兴许就找到了呢·····”
话音刚落,石霞就指着她道:“大胆,你在院中寻了一个时辰,没寻着,还想进屋里寻,那荷包乃外男贴身之物,我家主子还会私藏它不成,都给你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你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去找你家姨娘帮你想想法子。”
那丫头抬起泪眼:“石姐姐,我来时,姨娘正在屋里哭呢!我家姨娘说,她自己都护不住自己,那魏公子对她动···········”
话音未落,便看见了苏御,忙咬住下唇,垂着脸,不敢吭声了!
上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冬日寒风穿透薄雾:“魏公子对她怎么了?”
丫鬟颤抖着抬起头,目光恰好对上苏御的眼眸,忙又低下头,双手紧紧交叠,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奴婢真的不敢说……魏公子他……他对姨娘无礼,奴婢害怕……”
话未说完,苏御面色一沉,眸光愈发冷厉。
重重道:“说!”
“奴婢····奴婢回去时,见姨娘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攥出的痕迹,姨娘哭得很伤心,奴婢也不敢问。”
话音一落,苏御便转身往外走。
石霞望着他凌厉的步伐,不由地蹙眉。她紧抿着唇,目光紧随苏御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五味杂陈。
院内,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夜的寂寥。
屋内,周云若散了长发,身着一身月白寝衣,坐在床畔,手里拿着一本游记,指尖轻翻。
“昭儿的手好些了吗?”
石霞一边铺床一边回道:“抹了药,估计没那么疼了,这四门书院的夫子也未免太过严厉了,打个瞌睡而已,竟抽他十戒尺,听文远说,小公子哭了一路。”
周云若摇摇头:“可不是,嗓子都哭哑了。”
浅叹一声又道:“他送昭儿去四门书院也是好心,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我总不能不领情,况且,子归今日还得了一只毛笔,说是夫子奖励他的,那夫子赏罚分明,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石霞点头应是,目光落到另一床锦被上,皱了皱眉。
她的神情被周云若尽收眼底。
轻声道:“把这床被子收起来,他今晚不会来了。”
言罢,石霞眼神复杂,似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主子,都怪我,若不是我多嘴········”
周云若打断她:“我如今是侯府的主母,府里要是闹出丑闻,他折损颜面,我也要落个治家不严的错处。”
“可大人今晚同她在一起,您真的不难过?”
翻书的手一顿,又缓缓将书置于腿上,扯了一抹淡笑:“我不能既要又要,贪图的多了,会生怨怼。就又要画地为牢了。”
言罢,轻轻合上眼,任由夜色与思绪一同沉静。
石霞微叹一声,刚要放下床幔,外间的门猛地被推开,声音在寂夜里格外震耳。
二人探头看去,只见苏御一身寒意地走进来。
石霞的手僵在半空,床幔轻轻摇曳。又听他压着嗓子,声线冰冷对石霞道:“下去。”
隔着幔帘,他的脸隐在暗处,唯有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深不见底。
第158章
你周家有今天,是活该·····
周云若一怔,当下用眼神示意石霞安心,随着一道关门声,苏御走近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好似自己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不由得错愕,暗道,有火也不该冲自己来啊!找那魏九郎就是。
微蹙了眉,心说,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没管好他的后宅,可她才进门几天·········
这般想着,就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静静地等待着,只看他要做什么。
他停在了床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得深邃莫测。
周云若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寝衣。
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你的这颗心是石头做的么?”
说着,他伸出手,指尖对着她的心,周云若凝眉,心间带起一丝细微的颤栗。
不明所以,却也耐着性子问他:“我哪里惹你了?”
苏御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整个人阴沉沉的。
“关于绾绾,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她心中一跳,手指紧了紧,眼底露出一抹隐忍之意:“魏九郎是你表弟,我不好插手,况且,她是你的人,自然该你来管。”
言罢,苏御一把擒住她的手:“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懂吗?”
被他猛地一提,周云若也是恼火了!
“我说得很明白,你的人,你自己护,别朝我发脾气。”
“我的人?是不是随便一个女子跟你说是我的人,你都要喝她一盏妾室茶?”
闻言,周云若一怔,眼底划过一抹异色,随即又站起身,光脚踩在床上,这一站比他高出许多。
只见她睁大眼睛,高声道:“你想得美,别以为给我请封了一品诰命夫人,便可以左一个右一个地纳妾,她林绾绾在我之前,我就忍了,再有其他人,丑话给你撂这,来一个我打出去一个,也别想着在外边偷偷养女人,叫我知道了,一杯毒酒喂了去。”
听了这话,苏御愣了愣,随即勾起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也只是一瞬,又冷了脸:“这妾室茶,你既然喝了,多喝几盏又何妨!”
他这话,着实气到她了,想起上辈子喝了那么多妾室茶,若是以后还喝·····当下眼眶就是一红。
颤抖着手指着他:“我说我不嫁,你非要娶,娶了又要我喝妾室茶,苏御枉我把你高看了。”
说着,喉咙里泛起一丝委屈的哽咽,又去床下找鞋子,胳膊被他一扯,人又落回床上。
苏御压着嘴角,问:“穿鞋要跑吗?”
周云若扬起脸,眼角滑落一滴泪,只听她带着哭腔道:“偌大的府邸,都是你的人,我能往哪······”
谁知话未说完,人就被他扯进怀里,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占据。
他低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掠过她的额头:“夫人如此彪悍,为夫日后怕是要谨言慎行了。”
言罢,就要去吻她,周云若的眼眶依旧泛红,微微侧头,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打从苏御开口问出那句妾室茶,她便隐约明白他为何生气!
刚刚也只是试探,可他后来那句话,也着实气得她胸口疼。此刻,二人身子紧紧相贴,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己也没有理由一直拒绝。
可这会子想到那句话,她心气不顺,自然也不能让他顺心。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倔强地别过头去,就是不让他靠近。
苏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仍温柔地哄着:“云若,别闹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宠溺。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的情绪。
周云若的身体微微颤抖,脸颊上染上了一抹红晕,与眼角的泪痕交织在一起。
苏御眸色深了深,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原本要送她走的,那茶你不该喝,绾绾我从前没碰,以后也不会碰。”
闻言,她回过脸,唇擦着他的唇边而过,二人都是一愣。
片刻,她声音带着微微颤意:“你心里没她吗?”
他叹了气,轻抚她发红的眼角,语气似认真又似漫不经心:“我就一颗心,都被你塞满了,哪里还能装的下旁人!”
长发凌乱的散在他的臂弯里,周云若轻微喘着气,盯着他的眼眸,想看出些什么,却被他纯粹的目光看的心脏莫名揪紧。
又见他眼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笑容说不出的风流。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耳边的一缕墨发,而后平直盯着她,声音又低又磁:“情爱之事,你情我愿才好,我总能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周云若望着那一双潋滟的星眸,十四岁时,为他情动,那时她多想落进这一双星眸里,此刻,那里面就映着她的面容。
这一瞬,竟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他的眉峰。
苏御蓦然一怔,又见她微微仰着头,那一双氤氲缱绻的凤眸,正水盈盈地看着他。
刹那间,呼吸交织在一起,夜色缠绵,一屋旖旎,纱帐轻垂,她泫然哭泣,声音带着丝哽咽,那声音是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媚。
——
边陲之地
墨云蔽月,火光在黑暗中肆虐,铁蹄轰鸣,厮杀声与惨叫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火光中,闫衡的身体缓缓滑落,他的视线好似被血染红了,却仍固执地望向那支插进他胸膛的羽箭。
四周的厮杀声好似渐渐远去,只有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眼前闪过的画面,是她将一枚玉佩戴到他的脖间:“这是我在寺庙替你求的平安扣,只要带着它就能平安归来。”
“闫衡,答应我的事,可不能食言。”
“闫衡,我图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军功,我等着你来娶我!”
·············
他手指微微颤动,试图去抓住些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云若······”
天际露出第一道曙光,硝烟逐渐散去。
风吹过,带来一阵阵血腥与焦糊的气味,闫衡猛地坐起身。
他大口的喘息,狭长的眸子似侵染了岁月的流光,直愣愣的看着远方。
倏地拔掉胸口的箭羽,带出几滴鲜红的血液,随着箭羽的拔出,几块碎掉的玉片也随之掉落。
他颤抖着手,拾起那些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他的手指,鲜血与碎玉混杂。
他痛苦地闭上眼,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呜咽,如同被遗弃的野兽。
他紧握着那些碎片,脑海里闪过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她屈膝给他下跪,“闫衡,我求你,帮帮我大哥,别让他去岭南,他要是走了,周家在京中的根基就毁了。”
她哭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比自己年岁小,自己还未生一根华发,她却白了鬓边。
他怎么会推她,又为什么要拿茶水朝她脸上泼。
那句:“你周家有今天,是活该·······他们从前看不起我,如今落难了,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帮········”
她脸上的泪痕瞬间凝结。
第159章
他····粗鲁,孙媳害怕!
而自己却在笑!
一句:脏糠之妻没让你下堂已是恩典。
踏着她的脊梁而过。
碎裂的画片,渐渐拼聚,绘制成岁月的长河,他抬头,目光穿过一层层青云,
风声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旷野中,他发出一声声嘶吼········
天际的曙光渐渐明亮,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
——
武安侯府
石霞立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双手不觉的捏紧了。半夜才消停,天未亮,又开始了。
她耳朵灵,隐约听见主子在哭,可那动静一点也没收敛,石霞吩咐婆子去备热水时,故意抬高了声音。
这人表面看着温文儒雅,没成想在房事上却是个没节制的,主子受得住吗?
她心中忧虑,脚步不自觉地迈向窗边,离近了,那声音越发清晰,几声压抑的啜泣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
石霞的脸一红,忽然,额头被打了下,不怎么疼,却让她惊得后退几步。
左右看看,就几个丫鬟婆子,一夜备了几次水,这会都倦得无精打采。
目光瞥见地上的零星碎泥,当即抬头望向屋檐,心道,这屋檐上干干净净,哪里来的泥?捂着额头讪讪摇头,又一脸迷惑。
等了好一会,屋里叫了水。
石霞立在门外,片刻之后,才见他神清气爽地从屋里走出,一袭朱红色的官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边云霞,将他俊朗的面容映衬得更是龙章凤姿。
走起路来,官步威仪,文远双手捧着官帽跟在他身后。
石霞拧眉,直到主仆二人走远,才推门进屋。
瞥见床边散落的衣物,轻唤了一声:”主子,您没事吧?“
帐子里传来微微沙哑的声音:“扶我起来沐浴。”
闻言,石霞上前撩起床幔,目光看去,心下一紧,只见她半倦在棉被里,裹着潮气的眸子,半睁半闭,眼尾泛起一片淡粉。莹白的肩颈处,布满吻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石霞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将床幔撩至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等到了洗漱室,袅袅白雾中,她白皙的肌肤在水的映衬下更显柔嫩,那身上的痕迹却异常明显。
石霞蹙着眉心,终是忍不住嘀咕了两句:“他怎么这样····不是文人么!怎的跟个武夫似的····”
周云若微仰着身子,缓缓道:“苏家祖辈都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就只出了他一个文人。一样的血脉,他不过是人前假斯文罢了。”
语气中带着不满,恼他床笫之间,霸道专横,事后又柔声细语地哄人。可哄好了,下一次依旧不改。就如刚刚………
水声潺潺,她没入水中,筋骨被热水浸泡片刻,身上的酸痛才稍稍缓解一些。
辰时,还要去长公主那里请安,便起身更衣,特意穿了件立领上襦,又让石霞给她梳了一个堕髻,好将脖子上的痕迹遮掩住。
凤台殿
一进厅,绾绾也在,给长公主行了礼,绾绾又上前恭谨的给她行礼。周云若微微额首。
主次分明,绾绾坐在周云若的下手。
丫鬟婆子添茶置果,周云若来得急,还未用早膳,此刻,拿起一块马蹄糕,小小的一块,就着茶两口就下了肚。
长公主余光瞥去,只见她吃了马蹄糕又去拿核桃酥,没一会儿那碟里就去了一半,还在吃。
这核桃酥御儿也爱吃,两人倒是口味相投。扭头吩咐一旁的常侍:“让人多给她备些。”
周云若抬眸看她,见长公主也望过来,眉眼一弯:“谢谢祖母,这核桃酥甚是美味。”
长公主神色一怔,这般讨巧的模样,看着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听绾绾说,她喝了妾室茶,赠了绾绾一套头面,也没为难人,还给绾绾院里添了几名丫鬟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