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珰_童子 > 第5章
这话把一桌人都说愣了,尴尬地面面相觑,郑铣听得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呢:“我看谁敢!”他把酒盅狠狠掷在桌上,“织造局有用得着人的地方,我有的是兵!”
戚畹回过头,今晚第一次拿正眼瞧他:“老九,别的我不夸你,就夸你痛快!”他豪爽地端起杯,朝众人拱了拱,“来吧,二千岁!”
大伙战战兢兢举杯,囫囵吞下这第二杯酒,戚畹向他那干练的心腹眨了眨眼,一张贡表便递上来,直接递到户部尚书手里:鲫鱼四十四扛,天鹅二十六扛,香梨百二十扛,用冰;腌菜二百坛、蜜饯樱桃七十坛、鱼鲊两万三千金、春茶二十万斤……
“这……”户部尚书惊讶于这个数字,话还没出口,戚畹就从腰上拽下什么东西,一把扔到桌上,是一面金牌,御笔亲书。
席面上唰地静了,戚畹提起筷子,吃着菜慢慢等,等来等去终究没人说话,他便笑弯了眼睛,指着大伙的酒杯:“三千岁,喝!”
没人敢不喝,酒硬咽下去,辣得喉咙痛,百官随后按着官阶排队上来敬酒,谢一鹭也在当中,因为离得近,他看见郑铣从户部尚书手里拿过贡表,一打眼,乐了:“三哥,这金陵香梨……”
戚畹不明就里:“怎么?”
郑铣噙着笑,闪动的目光投向廖吉祥:“这你得问织造局了。”
不等戚畹问,廖吉祥直说:“树我砍了。”
戚畹愣了一下:“砍了多少?”
廖吉祥答:“全砍了。”
戚畹的脸瞬间冷了,可能碍于两人都是“老祖宗”名下的人,他没发作,但神情显然不对,心浮气躁的,他一斜眼看见长队里的谢一鹭,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实在醒目,正直勾勾往这边看,戚畹辨了辨,他看的是廖吉祥。
“狗东西,看什么看!”他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盅,甩到谢一鹭身上,人群哗地散开,酒不多,只沾湿了前襟,但一道道探寻的目光叫人受不了,谢一鹭惶惶抬头,正和廖吉祥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东西,谢一鹭说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菩萨似的嘴唇要动不动的,这时,郑铣抢先一步:“三哥别动气,来来,给你引荐个人。”
这是替谢一鹭解围呢,谢一鹭却恍若未闻,他紧盯着廖吉祥,想知道他是不是要说些什么,还是自己看错了,等戚畹朝郑铣转过头去,廖吉祥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
只是一次偶然的对视,谢一鹭却觉得心口绞得疼,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放不下了,那人如果是个妓女,可能见了面也就淡了,偏偏他是个太监,还是个恶贯满盈的大珰,这不合情理的倒错让谢一鹭欲罢不能。
郑铣引荐的是屠钥,他带着手下几个总旗、小旗,并一排缇骑,端着海碗,热热闹闹上来敬酒,除了酒,还孝敬了一个十六七的大姑娘。戚畹的眼睛亮了,他喜欢这个,早年在京里就有为窑姐一掷千金的韵事,屠钥这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姑娘生得粉嫩,最可人是那一对三寸金莲,她穿八宝裙,鞋头在裙边上若隐若现,颤悠悠走到戚畹身边,戚畹立刻捧花儿似地把她捧住:“哎哟哟,我的嫦娥娘娘,快歇歇,别走坏了小脚!”
他让姑娘坐在他膝上,他殷勤地给擎着腰,边说话儿边把大手往下捋,一直捋到人家裙子里,姑娘靠着他的膀子嘻嘻笑,他扯了扯,扯下一只鞋,小鞋不足一搾长,满绣着缠枝纹莲花,郑铣也常玩这个,替戚畹把酒盅斟满,轻轻放进鞋里。
这叫金莲杯,是嫖客的雅好,他把鞋给那姑娘,让她敬酒,姑娘含羞答答,扭捏着不应承,不过是吊胃口的手段,游曳花丛的都懂,郑铣朝身后扬了把手,一声莺啼,过小拙薄施着粉黛,款摆着腰肢出来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往好处牵……”
他唱《寻梦》,身上是翠生生的裙衫,头上是艳晶晶的花钿,一个回眸,活脱脱是杜丽娘从画轴上走下来,戚畹看得一愣,他不好男色,却免不了为这少年一晌贪看。
过小拙的酒在座的都喝过,可他的戏,听过的就不多了,那柳枝似的身段、芍药色的眼角、蜜一样的嗓子,袍袖在谁鬓边抖上一抖,都是一阵香风,能要人的命。
过小拙知道自己的美,也享受男人们的垂涎,他一侧头,看见廖吉祥背后有个傻头傻脑的黑小子,背着长刀,盯他盯得痴狂,他抿嘴偷笑,那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
大姑娘看戚畹的魂儿都被这假女人勾去了,娇娇的,忙把金莲杯往他嘴边送,戚畹大口吞了,叫再满上,让她去敬廖吉祥。
在别人看,这是抬举,可在谢一鹭看,却是肮脏、淫亵。他着看那只妓鞋横在廖吉祥嘴边,想起他的诗,“梅作熏乡客,松为伴座人”,“天上风云真似梦,人间岁月竟如流”,还有那句悲愤的“难鸣”……这样的人怎么受得了妓女的折辱!
廖吉祥的手却动了,和谢一鹭想的不一样,他径直执起鞋,浅浅一笑:“三哥,”他把鞋端到戚畹嘴边,淡淡说了句,“手执此杯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弟弟敬你。”
满桌的人一时间懵了,懵他的谦逊乖巧,懵他的出口成章,谢一鹭心上像被人重重击了一锤——是他了,不会错,风采、气韵,都是那个人。
谢一鹭今天喝多了,多得脚步蹒跚,晕头转向醉倒在草丛里,等醒过来,宴席早散了,远远的,有朦朦的说话声,他没在意,捋了捋袍子要走,忽然,那边传来一声“三哥”,是廖吉祥。
“老八,你误我啊!”这是戚畹。
谢一鹭蹑手蹑脚探过去,借着月光张望,那两人在湖心亭上,廖吉祥坐着,戚畹烦躁地来回踱步,风时起时落,听不大清。
“……梨子,这时节没梨,南京就得折银子给我……”
说的是矮梨树,谢一鹭躲到湖山石后,听戚畹的声音越来越高:“贡表上写的清楚,万岁爷要的是梨,一棵树能结多少梨子!”
这是讹诈,和阮钿一样的手段。
“一颗梨我收他一两银子不多吧,一棵树就是上百两!”
谢一鹭惊得张大了嘴巴,一颗梨子一两银,一棵树最少摊派一百两,后山那片梨树林他见过,恐怕有上万棵,这一趟下来就是百万两,办事的衙门还要层层盘剥,这不是让老百姓倾家荡产,是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我特意拐来南京为什么?吉祥啊,我走的时候分你两成,你这一年的孝敬钱就够了!”
谢一鹭浑身往外冒汗,是吓的,被戚畹的贪婪,和他卑劣的手段。
“……万岁爷已经不高兴了,要不是老祖宗……没银子,你这织造还想不想干!”
谢一鹭一点听不到廖吉祥的声音,他沉默着,像个哑巴。
“……还有郑铣,你不要事事和他比,老祖宗怎么说的,他是南京镇守,是万岁爷三千里外的亲臣!”
谢一鹭没听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太监的心太毒了,要不是廖吉祥事先砍了树,整个南京城都……等等,他慢慢冷静,廖吉祥为什么砍树?真是因为矮梨树的香气让他不能安枕?阮钿在妓女巷的表现,梅阿查夜访兵部,浙江兵进城后兵部罕见的失语,还有张彩在梨树林的那些话……谢一鹭像被冷水激了,脑子一片空白。
这夜之后,他夜夜都去灵福寺,夜夜都失望而归,没有信,怎么可能还有信呢,他嘲笑自己的贪心,明明是他先拂袖而去的,柳满坡外的小老泉,那个微风轻拂的山坡,还有坡下满身檀木香气的人,他腿不好,那么远的路,他是怎么回去的?
想想,谢一鹭便觉得眼睛酸涩。
第10章
轿子悠悠地颤,金棠捧着一本《千百年眼》,一目十行地看,沿街老远跑上来一个高丽宦官,和随轿的耳语了两句,靠近来。
是自己人,金棠推开轿板,不看他,只出个耳朵,小珰显得有些紧张,低声说:“早上督公把阮钿叫去了。”
金棠淡淡瞥他一眼:“怎么处置的?”
“抽的鞭子,说给他留面子,不抽脸。”
金棠似有若无地笑了,摆摆手,小珰乖乖退下,随轿的走上来,恭敬地等着,金棠随口说:“赏他。”
轿板推上,金棠接着看书,没看一页,轿子晃了晃,落下来,只听跟轿的在外头嚷:“前头怎么回事!”
已经到戚畹的行辕附近了,他暂住在九公子园,这里街道窄,总有小摩擦,跟轿的查看清了回来禀报:“爷爷,是道让戚畹封了,有个小官不知道,打这儿过被打了。”
“嗯,”金棠爱理不理的,“让他滚起来把路让开。”
跟轿的这就上前头去赶人,轿子重新悠悠地颤,颤得金棠很惬意,可能是心情好,他推开轿板,只开了一条缝,就看见路边一顶被砸烂了的轿子。
“停下!”他狠狠跺了下脚。
不等轿子停稳,他掀开帘子跨出去,推开戚畹的人一看,地上趴的确实是屈凤,没受伤,只是满身泥土,被人拿脚踩着肩膀。
金棠扫视一圈,打人的都是没有品级的火者,看见他,立刻站正了哈下腰,跟轿的亮出廖吉祥的名帖,金棠没说话,径直走向屈凤,不费多余的客套,架着胳膊把人拉起来,屈凤比他高不少,他不得不用整个身子擎住他。
那么近,屈凤看见他的眼睛,腾地红了脸,像少年做了蠢事被最不想见的人撞破,羞耻而不知所措。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金棠看起来是真的气愤,指着那帮火者,“这是礼部尚书的小公子!”
别说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就是礼部尚书,宦官也是不买账的,火者们面面相觑,碍着金棠的面子,才顺从地道了“知罪”。
屈凤的样子很狼狈,最狼狈不是挨了打,而是挨打被金棠看见了,想想上次两人见面的情形,他想道谢,道谢的话却说不出口。
仗义解了围,金棠照理该上轿了,可他却弯下腰,直接用手——那是一双细致洁白的手,戴着开过光的宝石戒指——拍打屈凤官袍的下摆,他不是充好人,屈凤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真心想让他干净体面地离开。
就因为上次自己一时好心叫住了跛脚的他?屈凤恍惚间抬起头,发现金棠的人都用一种惊诧、甚至是敌视的眼光瞪着他,记得过去有个同窗说过,“太监的性子最难拿,但若是拿得着,对了他们的心思,却是头也可割与你,乃至替你出死力”,眼下看来确是对的。
“多谢。”屈凤忽然说。
金棠拍袍子的手应声顿住,似乎很意外,他以为屈凤是瞧不起他的,是不屑于与他言语往来的,他直起身子,两手手心上沾满了尘土:“坐我的轿吧,我……”
屈凤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一低头,带着长随和轿夫,灰溜溜走了。
金棠缓缓往手上看,是一方小帕,雪白的,不是丝,是织得细腻的丁娘子布,他赶忙喊跟轿的:“快快,提水来!”
他让底下人收着帕子,自己拿净水洗了手,用熏过橄榄香的丝绸汗巾擦干,才把帕子要回来,挑帘上了轿。
九公子园不大,但景色好,有几棵上千年的老树,还有一片丁香林,金棠就坐在丁香林下的花廊里等戚畹,茶是好茶,泡得也得法,就是不热。凉茶不是个好兆头,果然戚畹久久没到,金棠从日头在东时开始等,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了,人才穿着便服迟迟地来。
上次屠钥送的那个大姑娘跟着,给他端茶盏,戚畹没什么架子,从枝头折下一支待放的花苞,坐到金棠身边。
金棠连忙站起来,恭敬地弓下腰,戚畹将花枝放在鼻边嗅:“坐,”他把他从上到下看一遍,“你是姓……金吧?”
“二祖宗好记性!”
“什么二祖宗,下头人拍马屁的话,”戚畹笑了:“老八身边的人都不错,你们几个都很好,你,还有老七。”
气氛融洽,金棠赶紧从怀里掏出礼单,正是上次梅阿查掏给郑铣那份:“二祖宗,我们督公特地让我来赔罪……”
戚畹把礼单接过去,朝大姑娘挥了挥手,让她下去:“老八太见外了,”说着,他居然翻看起来,金棠很惊讶,一般太监到了这个位置,都是羞于亲自看礼单的,他刚觉得不妙,戚畹便问:“廖吉祥的书信是你替他管着?”
称呼变了,不称“老八”而改称全名,金棠知道,他得小心应对了:“是,公文、私信都是我管。”
戚畹眯眼看着礼单,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我来南京之前……老祖宗来过信?”
是来过的,金棠多精明一个人,立刻答:“没有,或许是来过,督公没给我看。”
“哦,他不知道我来……”戚畹把礼单放下,玩弄手里的花枝,“对了,听人说他晚上睡不好?”
“夜夜发噩梦,”金棠说,“跟二祖宗说实话,督公他……是在甘肃呆伤了。”
让廖吉祥去甘肃的是当今天子,这话犯忌讳,戚畹不言语,金棠只得接着说:“年前从普陀山请了个大法师,诊了太素脉,还用子时三刻断喉的小母鸡骨头请了鸾笔仙,笔仙儿说非砍树不行,我们……”
“法术没错,能这么行吗,”戚畹突然在礼单上拍了一巴掌,“好几千棵树说砍就砍,他要干什么!”
这是震怒了,金棠做出惶恐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到。戚畹并不叫他起来,手上稍一使力,把花枝从中折断:“有人说,他是知道我要来,才砍了矮梨树。”
金棠猛然抬头:“妄断!”他膝行到戚畹跟前,摘下纱帽扔出去,“没了矮梨树,督公能得什么好处?”他一把拔掉簪髻的银笄,“叮”地甩到脚边,“二祖宗要是疑心,就砍了奴的头,让奴替廖督公证清白!”
一颗奴才头,戚畹是不吝惜砍的,戚畹也知道这小子信他会砍,跟他敢把脑袋拿出来拼,不是廖吉祥真无辜,就是这姓金的是死忠:“哈哈哈!”戚畹大笑,“你小子,有意思!”他边笑边把碎花枝丢掉,蹭了蹭手,“起来,戴好你的冠儿,上我屋儿,喝口热茶去!”
没等入夜,谢一鹭就急惶惶跑到灵福寺,紫红的天光照在白石灯上,泛出一抹艳丽的血色。昨天夜里他来送信了,信是给廖吉祥的,但还是老规矩,不署名,开头他这样写:君乃富贵子,我为贫寒士,虽如夏花之于冬雪,但求一晤。
“但求一晤”,这是谢一鹭眼下全部的心思,想见他一面,好了结这段孽缘。
隔着三四步远,他看见石灯里有东西,是信,他走近些,一看那纸,便知道不是自己的去信,对方这么快回信,说明廖吉祥日日着人来看?谢一鹭不禁有些飘飘然,胡乱甚至粗鲁地摊开纸,上头一笔快意风流的字:“富贵颈上刀,贫寒自逍遥。
明日,旧时,旧地,会友。”
第11章
谢一鹭来得比上次早,忐忑地站到之前那个草坡头,下头廖吉祥居然已经到了,还是那件月白的襕衫,扎着头发,垂下的红头绳半搭在肩膀。
他背着身,真的很瘦弱,谢一鹭轻轻走下去,像怕惊了落单的飞鸟,廖吉祥其实知道他来了,但并没回头,听那脚步声到了身边,便沿着淅沥的泉水往前走。
他瘸的厉害,走起来两个肩膀一高一低,谢一鹭默默跟着,和他隔着三两步距离,看他走得那么吃力,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们已经到了柳林深处,可廖吉祥还要往里去,谢一鹭有些心神不宁,廖吉祥没头没脑的,忽然说:“偏僻了点,但景色好。”
他半转着头,扭着脖颈,拧起的衣领处能看到一小块雪白的皮肤,逆着光,那眼睫毛密茸茸的,谢一鹭正要说话,小路一折,一条潺溪从脚边流过,树影婆娑,泛白的阳光从树枝间打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银片。
谢一鹭惊讶于这美景,茵茵的绿和参差错落的枝条,眼神转了一圈回来,是廖吉祥单薄的背,那片背影在这样的美景里仍然毫不逊色:“你常来吗……这里,”他问,盯着他腰背上疏忽变换的炫亮光斑,“一个人?”
廖吉祥不回头:“每年这时候,”温吞的声音,风一吹,有些飘忽不定,“一个人,有时两个人。”
微苦的檀香又袭来了,谢一鹭忍不住在心里问,另一个人是谁?
廖吉祥突然站住,谢一鹭没有防备,险些撞在他背上,他并不知道,为了这一停,廖吉祥已经惴惴了一路,他慢慢转过身,玲珑的眼投向谢一鹭,一触,马上又移开:“怎么……称呼?”
声音很小,像一片羽毛在耳廓上挠,谢一鹭有点懵,这是折钵禅寺石阶上那个居高临下的大珰吗,那时他的脸冰一样冷,问了姓名便叫阮钿痛下杀手:“谢……”他脱口而出,出口又停下,他是知道他名字的,还问什么?
长久的沉默,久到听得见新枝抽芽的声响,久到谢一鹭忽然读懂了他:“春锄,”他缓缓地说,“谢春锄。”
廖吉祥这才大胆地看过来,他个子不高,微微仰视:“养春,”他抿了抿唇,那种生疏和紧张,像是很少提到这两个字,“廖养春。”
说完,他转回身接着走,还是一瘸一拐的,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好像真的不是谢一鹭和廖吉祥,而是谢春锄和廖养春,两个没有羁绊、没有过往的人,那么自如:“你练字用什么帖?”谢一鹭问。
“《大宝箴》。”廖吉祥很快答,语气里带着某种本真的色彩,似乎在路边的树丛里看见了什么,他停下来,伸过手去。
一双极白极细的手,阳光投上去好像都要把它们烧坏,谢一鹭的目光追着那些灵动的手指,它们攀上一株结红果的小树,捏住一枝脆生生折断,拿在手里,像个吃瓜子的姑娘,把不知名的果子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碎。
“这个味道北京吃不到的。”说着,他在枝头挑了挑,又折下一枝,递给谢一鹭,谢一鹭看着那枝小姑娘似的东西,勉强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走,离着不是三两步,而是亦步亦趋了,谢一鹭把那枝野果摆弄着翻看,越看越觉得奇妙,他们都没有提起南京的事,矮梨树、戚畹、老祖宗,所有那些纷扰,仿佛都和这一刻无关。
可能是走得热了,廖吉祥从怀里抽出折扇,谢一鹭在后头看见,一面是倪云林笔意画,另一面是草书,他在北京见过不少伴驾的大太监,扇面不是青绿大山水亭台人物,便是宫式泥金花鸟,与他们比,廖吉祥更像是个文人。
想着,他随手摘了颗红果子进嘴,只一咬,满嘴就酸得沸腾,他一把捂住下巴,这酸劲儿,这辈子兴许都忘不掉了。
“酸?”廖吉祥回头瞧着他,阳光化作星子,灿灿洒在脸上,那张脸似幻似真,只有漾着桃花色的嘴唇看起来真切,在鼻尖三角形的阴影下,微微的,笑了一下。
谢一鹭觉得嗓子眼有些痒,把嘴里的酸味咂一咂,酸涩蓦地变成了甜,甜得鲜灵,甜得动人,正愣怔,廖吉祥问他:“你有二十五?”
谢一鹭没答话,廖吉祥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炙热眼神,不大自在,别扭地抿起嘴角,谢一鹭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啊,你说什么?”
廖吉祥审慎地打量他,似乎想了想,又问了一遍:“你有二十五?”
“二十六了,”谢一鹭尽量表现得自然,“正月生人。”
廖吉祥转过身,谢一鹭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口像有只猫在抓,听着他问:“成家了?”
“家在北京,”说到北京,谢一鹭显得落寞,“贱内一个人操持。”
“该把她接过来,”廖吉祥这话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或是……”
起了头,他却没说下去,谢一鹭赶了两步,上去和他肩并着肩,偏过头,像个默契的朋友那样注视着他:“或是什么?”
廖吉祥很惊讶,从他闪烁的瞳孔就能看出来,太久了,没人敢和他并着肩走,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厌恶,那些人趋避着他,把他扔在高处。
“你和她还好?”廖吉祥问,“多久通一次信?”
几乎没有书信,谢一鹭想,有也是和养家的银子一起寄回去的寥寥几句叮嘱:“她不识字。”
廖吉祥沉默片刻:“北方女人是淳朴些,这边的还好,大多能谈几句诗文,你要是……”他稍有踌躇,“要是想讨,我叫人找个家室清白的。”
这是要帮他置外室?谢一鹭意外,甚至反感,这便是宦官的交往之道?总想着给人些恩惠,好像不付出点什么,人家就对他不屑一顾了一样:“我在你眼里,”他直说,“是这么耐不住寂寞?”
他不高兴了,廖吉祥没想到,所以没作声。
谢一鹭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约你来,也是图你点什么?”
这话过分了,廖吉祥说到底是个听惯了奉承的人,难免愠怒:“不都说男人有了女人,心才定么,”他冷下脸,“别人到了南京都是先买妾!”
谢一鹭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冲动,讽刺了句不该说的:“你到南京好些年了,买了几房妾?”
廖吉祥的脸瞬间凝固了,眼眉吊起来,血色从唇上颊上褪去,只留下惨惨的白,谢一鹭霎时间反应过来——他不是男人,他比男人少了那么一丁点东西。
他傻傻瞪着廖吉祥,脸跟着也白了。
“我怕你瞧不起我,”廖吉祥千疮百孔地说,声音那么轻,轻得风一吹便要破碎,“你果然瞧不起我。”
谢一鹭眼看着那双眸子狰狞起来,眼睫下有一条充血的红线,他知道他在发怒,可支离破碎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谢一鹭心里狠狠疼了一下:“不、不是,我……”
廖吉祥越过他,顺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急,越急瘸得越厉害,谢一鹭心中有愧,连忙拉了他一把,廖吉祥腿脚本来不好,这一下愣是被他拉倒了。
谢一鹭怪自己手拙,俯身去扶,廖吉祥非但不叫他扶,还扬手给了他一巴掌,谢一鹭疼在脸上,心里回响的却是他刚刚那句话:我怕你瞧不起我,你果然瞧不起我!
他明白廖吉祥之前为什么不肯相见了,他是怕,怕被瞧不起,原来宦官最可悲的不是遭人轻视,而是烙印在骨子里、一辈子甩不掉的自卑。
“来,起来。”谢一鹭非拉他不可,揪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廖吉祥偏要挣,两个人拉锯的时候,溪对岸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是一对挖野菜的老乞丐,浑身破破烂烂,其中一个腰上拴着一条长铁链,粗大的式样很少见:“大白天的,干啥哪!”
谢一鹭从廖吉祥身上起来,那俩乞丐嬉皮笑脸朝这边比划,冲着廖吉祥喊:“小瘸子,别挣了,他带你来这种地方,就是要干那事!”
荒谬下流的话,带起空阔的回音,费了好一阵功夫,谢一鹭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想都不想,他从地上抄起石块往对岸扔,但没有扔中。
两个乞丐哈哈大笑,喊得更猖狂了:“不用砸,你们干你们的,俺俩不坏事!”
谢一鹭觉得天灵盖都要被怒气胀开了,他冲到溪水边,毫不犹豫踩进去,捡起趁手的卵石接连朝他们撇:“滚开!滚!”
说是溪,中间的水不小,没了膝盖他才不得不停住,那俩乞丐并不骂他,单单引逗廖吉祥:“小瘸子,是不是头一回,头一回疼死你!”
他俩边喊边往背后的林子里钻,谢一鹭过不去干着急,一扭头看见旁边一串大白石,稀稀落落通向对岸,他只是动了心思,还没动作,背后喊了一声:“春锄!”
谢一鹭闻声回头,廖吉祥已经站起来了,近在溪边,溪水缓缓冲着他黑缎的鞋面,他是在担心自己?谢一鹭隔着一片闪闪的溪水凝视他,神态有几分窘迫。
“回来,”廖吉祥向他发令,“只是两个老泼皮。”
他说的对,可谢一鹭咽不下这口气,他恼怒,说不清是恼怒恶语伤人的他们,还是恼怒口不择言的自己,最终,他涉回来,湿漉漉站到廖吉祥面前。
“回吧。”廖吉祥侧身走开。这是一次糟糕的见面,还不如狠下心来一开始便不见,他捏紧袖中的手指,有种痛定思痛的决然,突然,谢一鹭在喧腾的水声中喊:“因为我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
这话没头没脑,没有询问,哪来的原因,可廖吉祥听懂了,他倏地转回头,蹙着眉审视他,那家伙狼狈地提着湿透的直裰下摆,话说得乱七八糟:“因为没觉得你哪里不一样,才说错了话……我眼里没那些个东西,只有你这个人。”
廖吉祥的神色变了又变,酸甜苦辣种种情绪尘埃落定后,凝成一个尖锐的笑:“呵,说谎。”
谢一鹭抢白:“真心话!”
廖吉祥不敢看他:“假话,”他背转身,“你们读书人最会说假话。”
“你看着我!”谢一鹭的口气几乎是命令。
廖吉祥还是没敢看,一咬牙径直走出去,边走,他焦躁地拧拽手里的扇子,他猜自己是希望谢一鹭喊他的,果然,谢一鹭如他所愿了:“为什么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