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珰_童子 > 第8章
奶香、檀香,也许还有其他叫不出的香味,谢一鹭觉得惬意极了,乃至他把廖吉祥在半塌的佛殿上放下来、看他跪在铺满了灰泥的碎石板上念经时,仍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恍惚得发麻。
从野寺出来,谢一鹭四处张望,想看看还有哪里可以去,他不想就这么回去,丝丝拉拉地舍不得。
廖吉祥却在后头不动弹,老半天,叫了他一声:“春锄。”
谢一鹭回头,看他局促地抿着唇,嗫嚅着:“我要解手。”
解吧,谢一鹭给他指着前边不远一棵大树,他却难堪地转过身,往荒草丛去了。
谢一鹭奇怪地看着他,又觉得这么看着不好,想看不敢看的当口,廖吉祥居然在草丛中蹲下了。
谢一鹭脑子里“嘶啦”一响,像扯坏了上好的丝绸,发着懵,他死死盯着那片蒿草,看廖吉祥好像拿什么东西擦了擦下面,理着衫子站起来。
宦官是白身人,谢一鹭听人说过,有全白和半白两种,半白是只割掉卵蛋,而全白……他捂住胸口,那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细细密密的,疼得他晕眩。
廖吉祥向他走来,垂着颈,手里有一块白丝绸帕子,像是怕他看见,匆匆丢在地上。谢一鹭尽量表现得自然,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笑着说:“累吗,我看前边那片……”
“我想洗手。”廖吉祥不抬头。
这像个命令,谢一鹭立刻往溪水那边去,这一片地势高,溪流在一小截土坎下头,廖吉祥下不去。
谢一鹭替他下去,随便找一片大叶子,揪下来盛上水,托着往回走,廖吉祥看他回来,不知道是怕什么,连连往后退,谢一鹭小心地问:“怎么了?”
廖吉祥不说话,就是不让他靠近,谢一鹭把叶子擎给他:“水,洗手。”
那些水淋淋漓漓,用不了多久就会洒光,廖吉祥不得不勉强靠近,用两手掬起来,这时,谢一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他只同情地看了廖吉祥一眼,只一眼,廖吉祥就受不了了,手受了惊似地往回缩,被谢一鹭眼疾手快抓住,那一捧水全打翻在地上。
四只手,湿漉漉握在一起,那些手指,滑溜溜彼此摩擦,廖吉祥几次抽手,谢一鹭都不放,边抓着边虚伪地说:“洗、洗干净……”
廖吉祥一使劲把手抽出来,惊诧且警惕地看着他,谢一鹭也觉得自己不堪,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想帮你……”
“我要回去。”廖吉祥坚决地说。
(6)内操:明代宫中披甲操练的宦官组织。
第17章
阮钿大咧咧坐在人家的堂上,屋子的主人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下首,他姓闻,是咏社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色,阮钿很瞧不起地看着他:“你们咏社不都是硬骨头吗,”他嗤笑,“怎么这就吓破胆了?”
那人不出声,阮钿朝自己的手下挥挥手:“来吧,把他窝藏要犯的事说一遍。”
三四个所谓的“证人”先后上来,看打扮是小商贩,其实都是阮钿雇来的流氓,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他们亲眼看见去年在南城犯下十三口人命案的逃犯,昨天夤夜进了姓闻的家门,这是藏匿人犯,与人犯同罪。
“交人吧,”阮钿很不客气地指着他,“交不出来,你就跟我们走。”
姓闻的太了解宦官的伎俩:“多少,”他直接问,“多了我拿不出来。”
“一千两,”阮钿无赖地笑,“这么大的罪,要少了对不住你。”
之后会是漫长的讨价还价,姓闻的显然不想和他周旋:“实实在在的,多少。”
阮钿看他是个明白人,也很干脆:“一百两,现银。”
姓闻的跟家人比个手势,家人立刻去取了,阮钿恨恨地喊一句:“等着!”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口口声声说宦官害人,我看你们读书的才是黑了心,一百两银子说拿就拿,你嚼了多少老百姓的骨头!”
姓闻的瞪着他,阮钿反倒嘿嘿笑了:“一百两太少,你再给我买一百匹马来,这个月底就要!”
银子很快到手,阮钿迈着阔步离开姓闻的家,出来便分了几两给底下人,剩下要全揣到怀里,被阿留拦住,忽闪着大眼睛朝他伸手。
“你要钱干啥,”阮钿没当回事,阿留从不管他要钱,这回却很执拗,拉着他不放,“你这孩子怎么……”他像个哥哥似地絮叨,忽然明白了,“要给过小拙?”
阿留赧赧的,吸了吸鼻子。
阮钿的脸拧起来:“好的你不学,偏跟我学养婊子,”他愁眉苦脸的,“我让那娘们儿榨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阿留才不管他说什么,伸着手就是要,阮钿苦口婆心劝他:“可别做梦了,你能养得起他?”说着,却把银子掏出来,“他那样的能跟你?”分出五十两,在手里掂了掂,“这点钱都不够摸他把手的,”想了想,干脆把银袋子全给他,“傻蛋!”
阿留拿着钱,很乖地冲他笑,看他这样子,阮钿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的,狠狠撸了把他的小猫脸:“得啦,反正这帮贪官的钱,不花白不花!”
边走,他边愤愤地骂:“咏社这帮狗东西,说是对付宦官,却不敢冲我们来,他娘的就会作践老百姓!”
说罢他一回头,身后熙熙攘攘一条长街,阿留早跑没影了,愣了愣,他无奈地笑笑:“没良心的!
阿留靠着一株大桑树,胸口好像揣着什么,鼓囊囊的,他左手抓一把小石子,一颗一颗往对面二楼的窗棂上投,投了不知道多少,窗子霍地从里面推开,一张稚嫩的芙蓉脸出现在窗口。
阿留立刻站直了,痴痴看着他。
“你有完没完!”过小拙居高临下,眼风刀子似地往下撂,“天天这么闹腾,还不给钱,当老子好欺负!”
他这么说,阿留却不生气,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个热纸包,是小林家店的酥饼和薄脆,过小拙看见了,脸色好了些,叫来童子,大声说给下面听:“小环,去,取上来!”
阿留听见,一把将纸包掷在地上,抬脚踩了个粉碎。
过小拙在楼上看着,气坏了:“你个小哑巴,作什么死!”说着,他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来,冲到阿留跟前,使劲儿推了他两下。
阿留愿意让他推,抿着嘴,很高兴,过小拙该是刚起身,没梳头也没擦粉,乌溜溜的长头发垂在腰上,衣裳也是,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孩子气,阿留露骨地看,看得过小拙瞪着他骂“小混账”,他才从腰上解下那袋银子,亮出来给他看。
“哪儿来的,”过小拙不推了,“偷的?讹的?”
阿留去抓他的手,被过小拙搡开:“干什么!”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点银子还想摸老子的手?”
阿留没摸着,把空着的手心在袍子上蹭蹭,过小拙看他那个寒酸样,趾高气昂地嘲笑:“每次来不是花儿就是草儿,好不容易带银子了,区区几十两还当个宝儿!”
阿留低下头,过小拙抱着膀子质问他:“说,你想干什么?”
阿留不跟他扯谎,指了指旁边一条小巷子,过小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瞠目结舌的:“我的天老爷,你个小太监,肠子还挺花花!”
阿留羞红了脸,把两个大拇指对到一起,只微微碰了碰,过小拙便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拽着他的袖子,非把他往那条小巷里拉:“走,你不是要亲嘴么,今天不亲还不行了!”
路两旁的人都在看,阿留明明比他高半个头,却像个姑娘似地被他拽进去,巷子很黑,黑得阿留看不清过小拙的脸,只感觉抓着自己的人热乎乎的,一阵一阵地喷热气儿:“亲哪,你亲!”过小拙凑近来,贴着他的耳根说,“你敢亲,我就叫郑铣砍了你的头!”
他以为阿留不敢,以为他和那些逢场作戏的恩客一样,懂得审时度势,没想到那傻小子却猛地抱住他,猴急炽烈地,把银袋子都掉在脚下,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哎你干什么!”过小拙挣了挣,挣不开,这时候他才发觉,这小宦官很有力量,比那些财大气粗的男人都有力量,他以为他会借机摸索他,揩他的油,可阿留没有,只是用力抱着他,抱久了,连过小拙都绵软了,逞着强娇嗔:“哎你干什么……”
亦失哈进来的时候,梅阿查正在佛龛前拜观音,斜他一眼,从蒲团上站起来,很随便地招呼一声:“来啦。”
亦失哈对他也很随便,点个头,在那尚还温热的蒲团上跪下去,叽里咕噜地用女真话拜佛,案上供的是黑观音,黑袍黑净瓶银背光,在江南太监中很时兴。
“我跟戚畹说了,”梅阿查用捻佛珠的手端起茶碗,靠着桌沿说,“听信儿吧。”
亦失哈不出声,有些患得患失的样子,梅阿查想了想:“你心气儿这么高,想没想过张彩?”
亦失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反正金棠看我不顺眼。”
梅阿查专注地盯着他,像个历经世事的老者,又像个有苦难言的过来人:“小子,你要后悔的。”
“我一个女真人,能怎么办,”亦失哈从蒲团上起来,整了整腰带下曵撒的褶皱,“不是爬上去,就是被人踩。”
梅阿查不是不懂他,他是太懂他了:“别总想着你是女真人,你首先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咱们这种人也不例外。”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爷爷,”是梅阿查的长随,“有个女人找亦失哈,在西后门。”
梅阿查捻珠子的手停下来,看向亦失哈,亦失哈做贼心虚地移开眼睛,烦躁地推门出去了。
匆匆赶到西后门,门外果然站着一个女人,高身量瓜子脸,梳着精巧的丫鬟头,一身上好宫裙,是上次他和谢一鹭在秦淮河救的那个姑娘。
看见亦失哈,她眼睛都亮了,他却冷冷地给她一句:“不是叫你别来了!”
那满脸的神彩顿时暗淡下去,她绷着劲,极力隐忍着,看得出平时也是傲气惯的:“我好歹是开平王府在册的丫头,”她声音都有些抖,“配你,不亏了。”
“不是亏不亏的事儿,”亦失哈一个正眼都吝惜给她,“我心里有人了。”
她不信:“你不就是……”话到嘴边,碍着旁边两个守门的火者,她改口说,“你别光嫌弃我,你不过也是个没根的奴才。”
亦失哈憎恶地瞪着她:“早知道那天就该淹死你!”
他是这样的铁石心肠,放下狠话,甚至不屑看一看她脸上灰败的神色,拂袖便要走,刚转过身,就见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人,丹凤眼鹅蛋脸,是张彩。
张彩看着他,又看看门外的女人,问了一句:“是谁?”
亦失哈有瞬间的哑然,那女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赌气地说:“我是他女人,他手上有我的牙印子!”
张彩的脸登时垮下去,紧接着,露出一股杀人舔血的狠劲来,冲守门的火者喊:“把门给我关上!”他不安地来回踱步,“以后再看见这女人,谁敢开门报信,我扒他的皮!”
门立刻关上,但拍门声马上响起,在这聒噪的杂音中,亦失哈向他走来,轻轻地说:“她一厢情愿,我没应她。”
张彩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可大概是骨头贱,他忍不住,心里想着强装也要瞪他一眼,等眼睛抬起来,却成了委委屈屈、幽幽怨怨的一眼,看得亦失哈心都要碎了:“走,”他拉他的手,“换衣服去,咱俩不是约好了,每年四月三十,要穿红衣,并马出石城门。”
张彩不动弹:“你跟阮钿他们学坏了,也在外头找女人……”说着,他不争气地用袖管擦眼睛。
“走,”亦失哈揽着他,像哥哥又像情人,温柔地哄,“拿上你的散钱,门外那些乞丐等不着你,该挨饿了。”
张彩到底没和他相持,乖顺地转身,其间偷偷看了亦失哈左手虎口一眼,上头确实有个模糊的牙印。
第18章
谢一鹭局促地坐在角落,身边屈凤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吃完走。”
谢一鹭很不好意思:“你爹的宴,我来大吃大喝……”
“又不是吃他的,”提到父亲,屈凤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都是部里的银子,”他给他掰鸭腿,“再说就你那点俸银,在南京怎么活。”
他说的是,家里只有咸鱼腌菜,出来就是大鱼大肉,谢一鹭哪还清高得起来呢,正遮遮掩掩地吃,门口屈尚书穿着一身大礼服,说笑着进来了,他这是精心准备了,看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显然一起到的是位大人物。
谢一鹭没当回事,附近几桌的人放下筷子齐刷刷站起来,他才探头往门口张望,先看见紫金曵撒的一角,然后是镶金玉带和满绣的狮子花纹,这人走路不大利索,那步态,谢一鹭即刻认出来,是廖吉祥。
那么多张桌子,那么多衣着相似的人,廖吉祥却一眼看见了他,短短一个对视,他们默契地错开眼神。
屈尚书陪着笑,把廖吉祥往主位上请:“督公垂爱,小人三生有幸,本来应该跪迎的,实在是老寒腿弯不得,还请督公海涵!”
谢一鹭惊讶于他的谄媚,一个正二品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小人”,这和上次见到他时那副威严的样子太不相同了。
屈凤显然没想到他爹请的是廖吉祥,低着脑袋抬不起来,谢一鹭没什么滋味地嚼了两口菜,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差不多了,先走了。”
屈凤立刻撂筷:“我跟你一起。”
前头屈尚书刚坐下就看见他们俩了,先看见屈凤,捎带着看见谢一鹭,一看见他,头皮“唰”地就绷紧了,连忙去观察廖吉祥的神色。
廖吉祥看不出有什么不悦,他总是这样子,冷冰冰的,不像郑铣那样好交,屈尚书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即有人过来,他交代了两句,让把谢一鹭弄走。
这人溜着边蹭到角落,俯身向谢一鹭耳语,他们本来就是要走的,很痛快地起身,廖吉祥在前头看见了,像是自己的人受了欺负,又像是自己宝贝的东西遭了他人的轻贱,他“啪”一掌拍在桌上,席面顿时安静了。
屈尚书吓得端着杯子没敢动,今天是张彩陪廖吉祥来的,他走出来,握着刀把所有人逡巡一遍,看见谢一鹭了,正要发话,廖吉祥在后头温情脉脉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含蓄友善的一句话,在场的人却都自顾自当成是恐吓,那些怜悯、那些好事的眼光,针一样往谢一鹭身上刺,很意外的,他竟毫不觉得痛,只要廖吉祥那句话,“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好像只要有这句话,他就足够了。
碰杯声重又响起,最怕冷场的是屈尚书,他殷殷端着杯,比方才热络十倍地敬酒:“督公,小人敬您一杯!”
廖吉祥和方才不一样了,脸仍然是冷,但这会儿好像冷到骨子里,连酒杯都不愿应付地拿一拿。
屈尚书的老脸僵得发青,他沉不住气了,急切地说:“督公,小人是一片赤诚真心,咏社这次在官员中搅事,小人一定……”
廖吉祥真是一点面子不给他,话都没让他说完,站起来就离席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唯有谢一鹭,扔下筷子往外跑,他也不知道跟出去能干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他恐怕连廖吉祥的面儿都见不上,可痴痴的,就是按捺不住。
屈凤不知道他的心思,追着他走,在门口被屈尚书喝住:“不肖子,给我站住!”
他捏紧了拳头又放开,到底没追出去,眼看着谢一鹭走远。
廖吉祥是坐轿走的,谢一鹭不敢明目张胆跟着,跑到路的另一边,装作同路的样子,和织造局的行列并行。
这条街沿着秦淮河,两岸都是河房,河房的露台上掌着红烛,一眼望去十里珠帘,画船上萧鼓声声,在水道中来去周折,这时节天已经暖了,浴后的大小姑娘杂坐在水楼上,河风一起,乍然都是茉莉香。在这样一派销魂的艳景中,谢一鹭由提灯笼的商户引着(7),边走边往廖吉祥这边贪看。
廖吉祥推开轿板,也在看他,轿子摇晃,连带着心都在轻颤。
少女嘻嘻的笑声从河岸边传来,仔细听,还有嗑瓜子的微响,她们该正执着团扇,缓鬓倾髻,荤荤素素地玩笑,那真是让男人的骨头都酥了,谢一鹭就觉得自己的骨头酥了,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这初夏的夜晚,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恍恍惚惚地走,走到下一家铺头前边,这家是个纸衣店,可能是打烊得早,东家已经睡下了,这会儿披着衫子起来,迷迷糊糊地点灯笼。点了半天不见着,谢一鹭很急,生怕跟不上廖吉祥的轿,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滑稽。
“且住。”廖吉祥在路这边吩咐,他也怕,怕他跟不上自己。
轿子立即停下来,没人知道他们的督公为什么停,又停着在等谁,反正这样安静温吞的夜晚,谁不愿意多呆一呆呢。
张彩围着轿子转圈,从轿板推开的一小条缝隙中,他看见廖吉祥的眼,那样温柔的、水似的目光:“爷爷,”他不经意问出来,“你看啥呢?”
也许是这夜实在太美,也许是廖吉祥太累,懒得再扮演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珰,悄悄地,他说:“对面那个人。”
“他有什么好看,”张彩咕哝,“你别看了。”
“为什么?”听话音,似乎有些慵懒的笑意。
“他死过一次了,阎王爷没收他,他就是不该死。”
廖吉祥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这孩子误解他了,轻轻地一下,他笑出声来,像个逗弟弟的大哥:“我像要再杀他一次?”
“要不你看他干嘛,”张彩低着脑袋,吞吞吐吐地说,“爷爷,咱们多做善事不好吗,你不是老教我们要拜佛向善……”
再杀他一次?廖吉祥蹙眉,此时的心情好像和那差不多,一种强烈的、想要把他怎么样的情绪,或是……他大胆地揣测,是要和他一起怎么样?
没容他细想,纸衣店的灯笼亮了,素白的,没有一个字,谢一鹭又走起来,廖吉祥立刻跺了跺脚,吩咐道:“走着!”
这夜分别,谢一鹭压抑不住,连夜写了信送去石灯,明明三天就在小老泉和廖吉祥见一次,他却惶惶地忍耐不住。信里大抵还是些琐碎的闲话,但字里行间不知怎的,多了些缠绵悱恻的意思,譬如: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一个“乱”字,一个“整”字,莫要惊煞了人,可这样出格的话,廖吉祥居然回信了,用松烟小墨,他写:夏月浑忘酷暑,堪爱杯酒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
谢一鹭乱,他也乱,究竟是谁弄乱了谁?这已经分不清了,一轮圆月下头,谢一鹭站在灵福寺旁、白石灯边,捧着那张檀木香气的宣纸,心跳得厉害,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猛然想起夜半和屈凤有约,于是草草把信揣在怀里,急急往城南的骁骑仓赶。
屈凤在骁骑仓等他,往南三百步是西园,今晚咏社的社戏就在那里。
两人见了面,边说话边往西园走,走到新桥,在柳枝轻拂的桥头看到一伙番子,打头的是屠钥,没穿飞鱼服,而是一身花罗罩甲,他们把一个落了单的宦官围在当中,那细瘦清癯的样子,是金棠。
“让开!”金棠孤零零一个人,却不输气势。
大概是没穿公服,屠钥潇洒地坐在桥栏杆上,任他的人逗猫儿似地逗弄金棠,对他们来说,他确实是一只猫,一只两只脚、高贵些的猫儿而已。
“屠千户,”金棠明白小鬼难搪的道理,话锋直指屠钥,“咏社的‘戏’都要开锣了,你却在这儿咬我。”
“咬”,他没骂人,但意思已到,屠钥呵呵笑:“咏社要搞,你们织造局一样要搞。”
“搞你别搞我啊,”金棠陪他笑,“我算什么,你冲我们督公去,”他把动人的眉梢飞起来,“怎么,不敢?”
屠钥是狂傲自大的,听了这话,脸上登时变了颜色,抬脚从桥栏上跳下来:“别以为我屠某手软!”
郑铣和廖吉祥的关系是不好,可不至于差成这样,都是底下人你来我往的,给搅坏了,谢一鹭想,这事儿他得管,廖吉祥的人有事,他不能袖手旁观,正要出声,旁边屈凤居然先赶上去,吼了一嗓子:“你们干什么!”
他从来是明哲保身的,谢一鹭惊讶地瞪着那背影,眼看他横到屠钥跟前。
“哦哟,屈公子。”屠钥称他“公子”,是讽刺他官阶低得不值一提。
谢一鹭在屈凤后头,走近了,发现今天的金棠有些不一样,像是喝了酒,脸蛋不像平时那样寡淡,灯笼一照,酡红的,有点秀色可餐的味道,可身上又没有酒气,颧骨和耳垂上的粉色似乎是涂了胭脂。
他立即想到廖吉祥,想他要是也能有这样几分颜色,一定赏心悦目得多。
“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清高么,”屠钥觑着屈凤:“怎么替个老公说话?”
是呀,谢一鹭也看向屈凤,见他神情自若,把一张公子哥儿的脸孔板起来,不重,只说了一句话:“他是老公,你的主子不是?”
金棠此时此刻的神情怎么形容呢,是不敢置信,是受宠若惊,人前人后被讥诮侮辱过太多次,从没有人替他说话,今天屈凤说了,虽然只那么几个字,他知足了。
屠钥猛抬起手,这是要下拿人的令,余光瞥见一旁的谢一鹭——他们郑督公眼里的红人儿,想了想,他叫手下的撤了,站成一队顺新桥往东北去,和谢一鹭擦身而过时,丢下一句话:“咏社的‘戏’不怎么样,要看好‘戏’,你知道该找谁。”
他走了,谢一鹭以为屈凤会和金棠说些什么,结果并没有,他甚至没看他一眼,只用手肘推了推谢一鹭,急着说:“走吧。”
走出好远,谢一鹭回头看,金棠还在桥头立着,一动不动的,像尊木讷的石像,若说是石头,好像又有那么点鲜活气儿,可怜兮兮的。
“哎,他是不是涂胭脂了?”谢一鹭突然问。
屈凤心头一跳,含糊地答:“啊?可能吧。”
谢一鹭傻傻又问:“什么胭脂,哪儿买?”
“干嘛?”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做贼心虚,屈凤的声音听起来躁躁的,“你用不好看,糟蹋钱。”
“不是,我不……”谢一鹭一时竟有些口吃,捋了捋,才说:“我是送人。”
屈凤偏过头来看他:“岭南的紫梗,油坊巷转角的胭粉铺就有卖,”末了,他加上一句,“小蛤蜊壳装,二十五两银子一只。”
这价钱令人瞠目,进了西园,在咏社的人中间坐下,谢一鹭还在为这数字惊诧,周围丝竹管弦喧闹,扭扭捏捏的小戏子在台上唱着痴男怨女的故事,几个位高的老家伙坐在一起抽一种叫“烟叶”的东西,广州来的,听说极金贵。
不少是兵部的人,谢一鹭一眼看见叶郎中,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小旦,和一伙户部的吃酒划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