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尽量减轻自己的罪行的。那些罪,他能不认就不会认。”
  “即使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
  “为自己开脱是他的本能。”
  徐晓柒叹了口气。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黎东会是谋杀裴行舟的幕后真凶。后来,随着网友越扒越多,她就更不信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董琦——
  可黎东却仍旧咬死,罪犯就是他自己。
  她既不理解黎东的选择,也不愿就这样将真正的罪犯放过。可她没有办法,毕竟所有的涉案人员也都说是黎东干的。董琦身上桩桩件件的罪,唯有这一件,这对她而言最最关键的一件,是始终没有直接证据的。
  “我不甘心,”徐晓柒想,“我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手机忽然响了。
  徐晓柒拿起手机。一道已经有些陌生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小七,我是万娜。我前段时间在冰岛闭关养心,没带手机。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该打扰你,但是行——裴行舟还好吗?”
  “他还没醒过来……”徐晓柒有些机械地说,忽而她想起了什么,抓住手机的手立刻缩紧了起来,“万娜,你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我想问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你的……”
  “有!”徐晓柒大喊,“我刚好有事要求你——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你能帮!”
🔒71.
“我从地狱回来了。”
  一天后。
当万娜在看守所内看到黎东的时候,一瞬间,隔世之感充斥了她的胸口,她仿佛又回到了三人相伴的少年时代。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黎东了。
记忆中的黎东,总是模糊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她从很小开始,目光便只顾着追逐裴行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黎东总是调笑着站在她身后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他总是陪着她的。
小的时候,她玩过家家,他就帮她收拾被炸掉的厨房;长大了之后,她发誓要拍电影,要把自己对那个人说不出的话藏进影像里告诉全世界,他便静悄悄改了志愿,当了演员,帮她实现心愿。
隔着防爆玻璃,已经剃光了头发的黎东端坐在她的面前。他瘦了很多,一手抱着另一边的胳膊,手臂不时抽搐着,脸上挂着冷淡的疏离,眼睛瞥望着左下方,并不看她。
万娜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她冲口而出:“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黎东笑了。那一瞬间,他眼里控制不住的情绪让他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就没能精准的撞死徐晓柒呢?倒是让你心爱的裴行舟当替死鬼了。”
他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一直往她心上刺。
可此刻,万娜却生不起往日那股斗嘴的冲动。她只觉得昨日不再,莫大的悲哀淹没了她的心头:“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吗?”
黎东的笑容僵了一秒:“徐晓柒这么告诉你的?”
“你当我真的都感觉不出来吗?”
黎东的笑容完全隐去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一直都知道,”万娜低低地说,“我喜欢行舟,又贪恋你的陪伴,于是我便装作一无所觉,还将自己的心思说给你听。我确实是一个自私的人。”
“别这么说,”黎东忍不住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却触到了一片玻璃,这让他又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你不自私,自私的是我。”
“可是……”
“我一直都知道你装不知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所愧疚,”黎东语态轻松地说,这与他的表情形成了割裂,“我后来利用了它。裴行舟生日那天的事,你忘了?我让你把画挂在监控录像前方,我自己则在行舟办公室内偷第五代龙虎芯片的…
  一天后。
  当万娜在看守所内看到黎东的时候,一瞬间,隔世之感充斥了她的胸口,她仿佛又回到了三人相伴的少年时代。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黎东了。
  记忆中的黎东,总是模糊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她从很小开始,目光便只顾着追逐裴行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黎东总是调笑着站在她身后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他总是陪着她的。
  小的时候,她玩过家家,他就帮她收拾被炸掉的厨房;长大了之后,她发誓要拍电影,要把自己对那个人说不出的话藏进影像里告诉全世界,他便静悄悄改了志愿,当了演员,帮她实现心愿。
  隔着防爆玻璃,已经剃光了头发的黎东端坐在她的面前。他瘦了很多,一手抱着另一边的胳膊,手臂不时抽搐着,脸上挂着冷淡的疏离,眼睛瞥望着左下方,并不看她。
  万娜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她冲口而出:“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黎东笑了。那一瞬间,他眼里控制不住的情绪让他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就没能精准的撞死徐晓柒呢?倒是让你心爱的裴行舟当替死鬼了。”
  他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一直往她心上刺。
  可此刻,万娜却生不起往日那股斗嘴的冲动。她只觉得昨日不再,莫大的悲哀淹没了她的心头:“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吗?”
  黎东的笑容僵了一秒:“徐晓柒这么告诉你的?”
  “你当我真的都感觉不出来吗?”
  黎东的笑容完全隐去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一直都知道,”万娜低低地说,“我喜欢行舟,又贪恋你的陪伴,于是我便装作一无所觉,还将自己的心思说给你听。我确实是一个自私的人。”
  “别这么说,”黎东忍不住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却触到了一片玻璃,这让他又触电般地收回了手,“你不自私,自私的是我。”
  “可是……”
  “我一直都知道你装不知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所愧疚,”黎东语态轻松地说,这与他的表情形成了割裂,“我后来利用了它。裴行舟生日那天的事,你忘了?我让你把画挂在监控录像前方,我自己则在行舟办公室内偷第五代龙虎芯片的资料。算起来,还是我恶毒多了。”
  他这么说完之后,不乏恶意地抬起了头,想要看到万娜愤怒的表情,就像是走投无路的罪犯想要鉴赏受害者的痛苦一样。
  可万娜只是悲伤地望着他:“那是你本心想做的事吗,阿东?”
  “……”
  黎东匆匆敛下眼眸,想要避开万娜的目光,可万娜一下子拉开了椅子,她几乎蹲在地上,将自己放得极低,也要让黎东看到自己的眼睛:“你不是这样的人。商业间谍的事,一定都事出另有因。”她倔强地说。
  黎东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能有什么别的因?我就是嫉妒裴行舟,我嫉妒你喜欢他,所以我要给他惹点麻烦。你心里很明白不是吗?你这么急着要我承认事出另有因,不就是为了摘掉自己的责任吗?”
  像是被霹雳劈中了一般,万娜娇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上,低下了头,手揪紧了腿上的裙子布料。那一瞬间,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家长:“是啊。”她茫然地说,声音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我是将挚友推到深渊的刽子手。”
  黎东咬紧了嘴唇。他竭力压抑住胸口瞬间炸裂的疼痛,竭尽全力地扣紧大腿上所剩无几的肉。
  “所以,”万娜抬起手,抹去了脸颊上一颗滚出来的泪珠,“你吸毒,乃至为了掩盖吸毒去谋杀徐晓柒,致使行舟至今仍昏迷不醒——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黎东在心里尖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要怎么才能说清这一切呢?他要说,一开始自己确实是嫉妒裴行舟,于是冲动之下,和公司内出了名的反对派董琦联手?
  还是说,他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让裴行舟小赔一把,好让娜娜知道,他裴行舟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但他真的只想让他小赔一把,然后就收手的。
  裴行舟是他的情敌,也是他的兄弟!年少的回忆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珍宝?!
  可罪恶的轮盘一旦被推动,便停不下来了。他被董琦下了药,染上了毒瘾,被录下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证据。他被逼着做出越来越多的错事,直到商业间谍事件告终,方才告一段落。
  他拿回并销毁了证据,以为可以就此回归正轨。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很快又忍不住吸了起来。第一次复吸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早晚会灭亡。
  他注定要腐烂,到时候,跟他沾边的人都会被他连累。所以他在过去的一年内,一边加紧跟裴行舟、跟万娜切割,一边又将这种切割故意弄得人尽皆知。
  他还发了疯似的捞钱,为此完全不爱惜羽毛。毕竟他没有明天了,可父母是从没有过过苦日子的。他要给他们留够足够多的钱。
  谋杀徐晓柒?那更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群星奖颁奖日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毒品了,整个人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机能都濒临崩溃,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毒贩子给他发信息,让他去群星奖后台交接。他知道不对劲,也知道这个毒贩子和董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想着无非就是自己暴露在公众面前,那倒也一了百了了,于是按约前往。
  甚至于直到徐晓柒在他面前出现时,他都没反应过来。光头毒贩提醒他必须干掉她,他还让他闭嘴。
  “她一定会说出去的。”毒贩警告道。
  “那可太好了,”他那时满不在乎地说,“再见。”
  他不知道的是,已经和自己断绝了很久关系的家里一直暗中派人跟踪着他。他更不知道这一年来,家里和董琦的关系越来越好,已经快到通家之好的地步了。
  毒贩在他走后,跟负责跟踪的人紧急交流。信息被传回到了家里,养尊处优惯了的父母一下子慌了。在董琦的诱导之下,他们坚信裴行舟憎恨黎东。徐晓柒若是将这件事告诉裴行舟,他一定会大加利用,给黎东带来灭顶之灾。
  仓促之中,他们选择了雇佣杀手,想要干掉徐晓柒,瞒住这件事。整个局太拙劣了,不靠谱的杀手,专门在靠近裴行舟那一侧的车道实行的刺杀……黎东在知道裴行舟出车祸的瞬间,就本能地嗅出不对劲的气息了。
  他冲回家,逼问父母,得知真相后,他勃然大怒,当场便冲向董琦家,手上还拿着刀。他在想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无耻的、借刀杀人的人,不光害了他一辈子,还要害他的父母一辈子?!
  然而来不及了。和当初要挟他一般,董琦又一次拿出了许许多多的证据。这次不只关涉他,还关涉黎家全家。
  他得意洋洋地告诉他,要么你一个人认了,要么你们全家给他陪葬。
  与虎谋皮的下场,他总算是知道了,却是在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最后。
  黎东默默看着面前无声落泪的姑娘,心如刀绞。
  他也曾想和她共度余生。他算得好好的。让裴行舟丢个丑,再将裴行舟和徐晓柒送作堆。那个时候,她会不会看到他的存在?
  他不在乎只是她的第二选择。等到那个时候,他会告诉她,他从来不是花花公子,那些人都是他找来气她的。因为他本以为她会嫉妒的。
  和他在一起吧,他已经成长了,他可以保护她了。她不用长大,她可以一辈子是他的小公主。时间停止吧,拜托了,求求了。
  那些幼稚的念头,那些年少时延绵至今的执念,那些求而不得以至延伸出恶果的开端,到底要回溯到哪一个时间点,才能走出一个正确的结局?
  “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他最终只是冷酷地说,“不要再庸人自扰了。”
  他已经做好了万娜嚎啕大哭的心理准备,他最受不了她的哭。在来之前他就想过,如果她哭了的话,他一定会心软的。但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不会心软。
  可万娜没有哭。
  她静静地望着他,坐直了躯体。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复杂到他永生难以忘记,也是在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在前进。时间该前进了。
  “阿东,”他听到她说,声音平静,像是一首布满了陈述句的挽歌,“我知道哪些和我有关,我也知道哪些和你有关。该我们的责任,我们就该背。伊甸园结束了。”
  她长大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黎东忽然浑身发起抖来。
  警察冲了过来,制止住开始疯狂捶打自己的黎东。他们以为他是毒瘾发作了,每个人的神色都很紧张,可他却在撕心裂肺的翻滚之后,面对着紧急赶过来的医师,虚弱地笑了。
  “关于车祸,我有新的线索要汇报。”他说。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如释重负。
  ……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当徐晓柒和万娜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想到方才在警察局听到的真相,徐晓柒心里很不好受。
  “别做出这个表情,”万娜见她这样,轻笑一声当是嘲笑,“你在内疚,是吗?你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因为你的执念,原本只需要阿东一个人担的罪责,现在变成全家人共担了。你有些后悔了,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正义性了。尤其是你又看到了我的表情。你知道,你害得我也背上一辈子的十字架了。”
  徐晓柒点点头。
  万娜笑了:“就像我跟阿东说的那样——谁的责任,谁就该背。你不安?那你也得受着。”
  她说话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却让徐晓柒纠缠了很久的心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徐晓柒后退一步,真诚地鞠躬。
  万娜摆摆手,示意不足挂齿。
  两人望着面前的黑色虚空,徐晓柒忽而开口道:“现在,一起去看行舟?”
  万娜摇摇头:“我不会再见他的,我说过。”
  “可是……”
  “不要可是了,等他醒来了再告诉我就好了。”万娜将半张脸没入黑暗之中,以免徐晓柒看到她的表情,“我是不会告诉你我怕见到他现在的样子的。”
  “……”
  “小七,他昏迷有一个月了吗?”万娜问。
  “还有五天一个月。”徐晓柒说。
  “也就是二十五天了。”
  “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她们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车祸所造成的昏迷,持续越久,人就越危险,醒来的可能性也越小。
  万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点燃了其中一根之后,却没有抽。她望着袅袅上升的烟条,又开口问道:“明天就是第六代龙虎芯片的发布会?”
  徐晓柒点点头。
  “你会出席吗?”
  “我必须出席。”
  万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直到这次见到你之前,我在心底深处还是有些不甘心。我确实没那么喜欢裴行舟,但我也觉得你未必配得上他。”
  她走到徐晓柒面前,拍拍她的肩膀:“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他醒过来,和你一起长命百岁,幸福美满。我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你可以继续自己的人生。或者和其他人一起,或者自己一个人,总之,你一定、一定要长命百岁,幸福美满。”
  在徐晓柒做出反应之前,她转身,向着黑暗大步而去。
  “我送你!”徐晓柒大喊。
  万娜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本小姐是本地人,”她的声音在风中洒脱而释怀,“回家了!”
  ……
  ……
  后来,徐晓柒一个人回到了病床前。
  老爸在病房里等她。见她出现,问了她一些情况之后,立刻就说:“等会儿告诉我细节,我去给你热饭。”
  “妈回去睡觉了吗?”徐晓柒问。
  “我早就撺掇她回去了。”老爸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其实,她不那么需要父母的照顾。大飞不至于饿死她,该有的物质保障是有的。可她知道,如果不是父母的存在,她应该不能坚持到现在。
  她也知道,父母想和她并肩而战。
  病房又回归了安静,只有机器细微的电流声在响着,还有人的呼吸声在轻微撩动着空气。
  徐晓柒定定地望着病床上的裴行舟,看着他日复一日的睡颜,心里又一次泛起了那种酸痛。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她喃喃道,“但这是我该受着的。因为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无人回应,这是意料之中的。
  可有的时候,她真的会期待奇迹的出现。
  “士为知己者死,你知道吗?行舟,我想为你而死,换你醒过来。可我又觉得这样不负责,因为我还有父母,还有朋友。但我真的想不管所有的这一切了,我只要你回来。”
  “明天就要发布会了。我好紧张,你可以为了我醒过来吗?”
  “你不用担心。就算你醒不过来,我也会照常去参加发布会的。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棒棒的。你留下的战略走到尾声了,我也会顶上去。我还会继续写作,再忙也要写。我会让我们的事业都永远流传的。”
  “但你千万不要就因此放心了,因为我可不是一个很靠谱的人哦。所以,你还是要醒来的。”
  “……船歌,你隐瞒了我这么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徐晓柒终于忍不住了。她明明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却还是用手捂住了嘴,将所有的哭声都藏在了喉咙深处,发出隐忍到极点的呜咽:“求求你,你醒来吧……哪怕记不得我也无所谓,你只要醒来,只要醒来……”
  “别哭了,”徐父手忙脚乱地给女儿递纸,一边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多大点儿事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小七,小七!”
  “我没事,”徐晓柒抽噎着说,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她不能让父亲担心,“爸,我马上就好了。”
  “不是马上不马上,你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