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不敢拦我,只好让行。
推门之际,里面窸窸窣窣,随后又是丁零当啷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我推门进去,就看到陆庭松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好似下一刻便要死过去一般。
我微微低头,就看到他露在被子外面ʟʐ的半只脚。
「陆大人真是病得重了,长靴都忘记脱了。」
他耳朵发红,眼睛还是死死地闭着。
「休书什么时候给我?」
陆庭松依旧不动。
「陆庭松,你也是为官做宰的人,别这么耍无赖。」
他装不下去,只好坐起来。
「夫人,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已经忘了,这是他第几次ʄɛɨ这样问我了。
他站起身,想牵我的手,被我躲开,他也不恼怒,反倒笑得温柔,语重心长道:「你看看咱们这个家,走到如今不容易。当初我父亲骤然离世,淮儿还小,那些小人那般为难我,我也都挺了过来。现在儿子有了出息,我也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日子好起来,你到底在闹什么?」
孩子出息,他官至太傅,受人敬仰尊重。
ᴸᵛᶻᴴᴼᵁ可是……
「那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他一愣,眉宇间困惑更甚:「你,整个陆家都是你的,你还要什么?」
「除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还有什么是我的?」
我指了指他桌案后的那个盒子:「百年之后,你要和姐姐合葬,墓址选的也是姐姐喜欢的,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他怔住一瞬,随即笑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陆庭松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脸上的阴霾之气一扫而空,开怀笑道:「就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闹成这样?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他并非怪我,语气中倒是带着些宠溺。
「这好办,到时我们三人合葬不就行了?」他摇摇头,「这下不生气了吧?」
在看到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模样后,我彻底没有了争辩的力气。
为什么我与他,与陆映淮讲起这件事,总像是隔着一层纸?
「蓁蓁,你是最贤惠的,别把这个优点也弄没了。」他严肃起来,「你这些年一直规矩,偶尔闹一次我可以由着你,但是别太过,到时候害人害己。」
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愿和离也不愿休妻,到底是为什么?怕被人诟病,还是怕我离开后这个家维持不了原状,会让你们父子多出许多烦恼?」
他久久不回答,「情谊」二字,他无法昧着良心说出来。
「我们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我对你对陆家仁至义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请大人看在这二十年朝夕相处的情分上,休了我吧!」
陆庭松突然沉下脸,将手里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碎片迸溅在我的脚边。
我才看清,那是他与姐姐定情的玉。
「穆仪蓁,这些时日我已经给足了你脸面,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亦冷着脸,寸步不让。
陆庭松气急,指着我,原地转了几圈,快步走到案几前:「好好好,你要休书是吧?我成全你。」
他提着笔,浓稠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名贵的生宣上,晕开,梅花似的。
文采出众的陆大人也无从下笔。
我十岁起,便被穆夫人带在身边教养,姐姐可以偶尔任性,兄长可以忤逆顶嘴,我确实分毫不敢出错的。
到了陆家,我更是没有一日敢松懈。
总有人在我的耳边说,我是庶女,又是填房,需要比任何人都勤谨,比任何人都贤惠,比任何人都谨慎。
陆庭松找不出我的错处来,谁也找不出。
最后,他只在七出之罪上写:「无子。」
写罢,又立即沾了朱砂盖上手印,大手一挥扔到我的身上。
我急忙捡起来,视若珍宝地看着,来不及去找朱砂,咬破手指也将手印盖上。
直到此刻,我的眼睛才感觉到酸涩,泪珠接连不断地从脸颊滑落。
「我终于自由了。」
4
当晚,陆映淮便带了我爹和穆夫人过来。
二老见我,一句话未说便扬手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你这个不孝女,竟然将自己的丈夫逼迫至此,你真该被活活打死!」
我爹这几年身子骨越发差了,只骂了我两句,便跌坐在椅子上气喘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