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我都算好了,收完卖掉能够一个学期的花用。
都是山上的东西,我没理由赶四婶走,只能更快地采摘。
四婶没我动作快,看我摘满半筐,急得过来推我。
「去去去,这是你家的地啊,你采这么多。」
我闷头还摘,「这也不是你家的。」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和我顶嘴。」
她一向看不上我,觉得我没有女孩的温顺听话,这会儿竟动起了手。
尽管我体力不错,但麻秆一样的身材,在她粗壮结实的手臂下毫无还手之力。
我打不动她,就抓就咬。
她要抢走的,不只是这片金银花,还有我两世以来的希望。
我要读书,就得有钱。
哭喊声引来了村里人,我娘赶到时,我已经挨了四婶好几个巴掌。
12
我娘见了这场景,像暴怒的母狮一样,和四婶厮打在一起。
「你敢打我闺女。」
她像不要命一样。
和我一样瘦弱的身体,一次次扑上去抓挠四婶。
村里的女人们打架就是这样,抓啊拧啊,撕扯头发和衣裳。
最后等到各家的男人们出面,象征性地训斥几句,扯出一抹假笑寒暄,就可以领着各自的女人回家。
这场争斗里,四婶欺负我一个孩子,所以她不占理。
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我娘赔个不是,把她筐底的金银花倒进了我的框里。
我保住了那半框金银花。
但地里的那些,都让村里人瓜分干净了。
回了家,我娘红着眼圈给我胳膊上抹红花油。
「这天杀的,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她低着头,我看到她头皮上有花生大小的白块,是被四婶生生揪下来的。
我胳膊上都是青紫,有的地方破了口,上药时候疼得我打哆嗦。
我娘上完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咋就这么倔,都几年了,从福宝生下来你就不和娘亲。」
「宁肯上山受那么大苦,也不说一句软话,我生养你一场,你就那么恨我!」
「你老觉得我们偏心,你看看谁家女娃上学了,我好歹也送你去过。」
我的泪不知不觉也跟着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哭。
上辈子我用了一生,来接受自己不被爱,我认为这是一种可悲。
但,更可悲的是,我的父母并非完全不爱我,只是爱得太少太少。
这种爱,让我在绝望中生出希望,又在希望里漫出绝望,让我陷入煎熬痛苦中。
我以成年人的灵魂经历了重生的三年,幼时的记忆慢慢补全。
我看到爹给我修补好小竹筐,把我割草药的镰刀磨得锃亮,有时还会从集上给我带回两条红头绳。
我看到娘晚上点着灯给我缝补衣裳,早上给我多留两个窝头。
我也知道,没有他们的默许,我根本不可能读到小学毕业。尽管学杂费都是我自己赚下的。
这个时代,子女所有的一丝一毫都是父母的。
我赚下的,攒下的,在所有人眼里,等同于花用着父母暂放在我这里的钱。
村里的女孩子,不止一次羡慕过我能读书。
她们好多人连校门都没踏进过。
有时候我恶毒地想过,要是福宝没有出生,是不是爹娘能多爱我一点。
但想完,我又失笑着摇头。
没有福宝,也会有建军。
奶奶的那两只银手镯,我一共见过两次。
这辈子为爹送人一次,上辈子建军结婚一次。
本来两个都要给建军,在爹娘的强烈要求下,分了福宝一只。
分的时候,谁都没有想起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