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骆:“姐姐若是得空,把这封信,交给慕青姑娘。我要与她说的事,都在这封信中了。”
浮沉晃神:“你与我说了这样多,像是在交代什么?”
梁骆:“姐姐,晏殊是个好孩子,我把这梁元国交给他,就什么都放心了。”
他努力撑着身子起来,再盯着浮沉,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开口时,脸上是无奈和释然地一笑,“姐姐,我把这天下,还给梁家了。”
浮沉使劲点头。
梁骆:“姐姐,我没有贪图任何,也从未想过要皇室错乱。这是梁家的天下,是父皇拼了一生赢来的天下,我从来都没贪图过。我还了天下,也还了我的心安。”
“姐姐知道,姐姐知道骆儿是好孩子……”
浮沉已经哽咽得再说不出话了。
梁骆伸手,拍拍她的头,他疲惫地笑笑:“我与姐姐,也算是难得能这样再见一面了。”
他再言:“姐姐放心,达国府和褚家几位姐姐,我都安排好了。达国府赐了府令,余公府和白公府还有褚公府、尹公府、郭国府和容公府都赐了铜令。戚国府是老府,以后绝不会有事的。姐姐,有了这些,必定都能护住的。只要不犯什么大事,铜令也能守护三代人。我不能全赐令,若我真的没了,这么多的令,只会引发朝臣枉议。”
浮沉:“先帝当年还赐我一块牌尚在,骆儿不要安排这么多,骆儿只要好好的,我与你,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今日能叫骆儿一声弟弟,此生足矣。当我得知你活着时,我心里的怨恨都没了。”
梁骆靠在软枕上,“姐姐,我可有名字?”
浮沉点头:“有。”
“姐姐告诉我叫什么,等以后啊,我也不至于连个名字都没有。”
浮沉哽咽着喊出她在族谱上看到的名字:“褚云亢,小字嵩华。”
梁骆小声道:“嵩华……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
他再言:“云亢……屠龙破千,为艺亦云亢……”
细细琢磨完,他咧嘴一笑,“我有名字了姐姐,我叫云亢,小字嵩华。”
浮沉:“我问过父亲,为何都取自《别窦司直》这首词。父亲说,铸形镂象,直若天成者。你是褚家嫡子,是褚姓天成。”
“父亲?”
他又想起了褚槐:“说起他,我想起那时候他跪在我跟前的事了。他本可以不去私放的,我对他,还是有点隐忍之心的。我问起母亲的生辰和忌日,他一句都答不上来。他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不提也罢。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冷漠了,冷漠得让人害怕。对他,我多少是有些私心的。可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姐姐,你可会觉得我坏?”
浮沉摇头:“不会,既是不想见,就不要再提了。”
梁骆长叹:“这冬天,快要过去了。”
他还想说什么,外头郭内监在屏风外传话:“陛下,众文官求见。”
“殿外等候。”
浮沉一听开始慌了,她知道这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事了,“陛下,陛下要保重龙体,切莫再劳累,切莫再……”
“姐姐放心,我都记住了。”
他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飞羡和达道赶忙围上来,太医院的人也围上来。
浮沉不舍地看着他,被一点点挤到了屏风外。
他看着殿内变得忙碌,听着嫔妃凄惨的哭声。
许久许久,她的脑袋发出疼痛的声音,她跌坐在绒毯上,再缓缓爬起的一刻,只见嫔妃的哭声更大了。
凄凄惨惨。
一声一声地从她耳边传来。
她听到众人喊“万岁”的声音。
也隐约看到达道朝她跑来的身影。
恍惚间,眸子闪动几下,她在仔细去听时,梁元国的丧钟敲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浮沉终究没撑住,晕倒在达道怀中。
而梁元国的小皇帝,驾崩时也不过二十三岁而已。
国丧。
百姓自发身披孝服,在出殡那日,长跪于长街两侧,跪送这位小皇帝。
二十三岁之龄,他用九年,将梁元国拨乱反正。
只是这些,不过短短九年而已。
出殡第二日,梁晏殊身穿龙袍,于太和大殿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梁周国”。遵莺太妃为梁周国太后,尊梁元国先帝为父考。
任一无、雪隶为武官近守。
依照先帝之令,命达道降职为正三品文臣,达国府升为达皇府,享三代同等效力之位。
无辅相。
无文首。
而远在洛关的五亲王,在梁骆驾崩后的第三日,服毒而亡。
自此,梁元国九年为定。
而新的梁周国,正式开始。
达皇府没换府邸,依旧是以前达国府的旧府邸。
达道看似降职,实则是从正一品这个人人忌惮的位子上平稳下来,再担一文臣,也算是能保达家三代以上了。
梁愫亚焚香叩拜,嘴里念叨着开国庇佑。
暮兕斋内,浮沉的眼睛蒙着一条绒布,浮兰刚给她上完药,“等再过半月再取这绒布吧,现在还离不开药。”
浮兰再叮嘱达道:“五妹夫可得给看好了,别再哭,也别再流泪了。这眼睛现在都溃烂了,若是再哭下去可还得了,这一辈子还长着呢。莫要再想烦心事了,好好顾着眼睛。”
“好。”
浮兰本想和浮沉再多说几句,见她也不言语,她也就长叹着气,“五妹妹,好好照顾自己。”
浮兰走后,达道坐在一旁,给她一口一口喂着药。
浮沉蒙着眼睛,伸手摸到达道的胳膊,“今日是何时了。”
达道小心回她,“梁周国第十七日了,你可有事要做?”
“书元哥哥,我有一封信不能亲自送去了,可否让芒山去一趟?”
芒山在外头听见拔腿进来,“大娘子给卑职就是。”
达道从床榻底下抽出匣子递给芒山。
芒山出府后,先去了自己的小房子看了夏至,嘱咐了几句让夏至接孩子下学堂,“你且麻烦几日,我去一趟丰乡。”
说毕,他骑一匹快马,朝燕州直奔而去。
他用六日到燕州平乡,把这封信,递给了慕青。
沈慕青颤着手打开这封信:“吾妻慕青,念至归去,一生得妻,再无遗憾……”
她一字一字读完,看到他落笔不稳的最后,慕青的心都揉碎了,“落笔不稳,那时候他定是撑着病身体艰难写完的吧,他……他没有辜负任何人,他只辜负了自己……”
梁骆把他的所有故事,全都写在了这厚厚的信纸上。
他没有隐瞒他任何,他全都说了。
沈慕青抬头,看着大雁盘旋,看着小落从学堂归来的模样,看着他渐渐长大,模样越来越像梁骆的样子,含泪而笑。
她提笔,再写好回信,递给芒山:“小哥路上好走。”
芒山走时又多嘴一句,“先帝驾崩后,我们大娘子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哭得眼睛都腐烂了,现在还蒙着眼睛上着药膏呢。哎,本来好好的,也不知是怎么了。”
沈慕青:“让大娘子保重身体。”
芒山行礼,合上门。
关上门的那刻,沈慕青顺着门蹲下,她把小落紧紧抱在怀里,泪悄然落下,“小落,往后你就叫戚天放了。”
“母亲怎么了?”
沈慕青紧紧攥着那封信,她这一辈子,或许都走不出来了。
过了半年,浮沉的眼睛慢慢才见好。
取下蒙布,但还是见不得强光。
白日里她就窝在屋内,入夜时才懒散着出来走动。这半年,达道带着她在梁京周边四处转,看花海,赏月亮。
吃酥肉和各类从北系传入梁京的小吃。
她的心,慢慢打开。
半年了,总算是不再哭了,也不再常流泪了。
褚家的姐姐们知道她见不得强光,给她缝制了不少白日里出门时戴的长的呀,短的呀各种帷帽。
浮沉懒得戴,浮沁还不乐意,拽着她去桥州听曲听戏。
浮滢备着棋盘,隔三差五就把浮沉喊来尹公府下棋。
浮漪把孟瑺酒馆的菜装在饭屉,也隔三差五地去浮沉那。
浮湘没去过,她其实也鼓着勇气想去,可每次走到达皇府,都退缩回去了。她还是迈不过心里的坎。
浮湘在郭国府还在苦熬,她斗婆母防妾室,你问她何时是个头,她自己也不知道。
浮兰是去达皇府最勤快的了,她几乎天天去,各种药膏啊,喝的煮的抹的都给浮沉拿去。浮兰苦口婆心,八八九九的不知说了多少话。
姐姐们各个齐心,拧成一根绳只有一个目的:让浮沉别一个人待着,千万别再郁闷了。
可你们她们浮沉为何会这样,都纷纷摇头,“许是经历了什么事,绝望至极才如此吧。”
好在浮沉用半年,也算熬出来了。
她刚缓过来没多久,褚公府那边曲姨娘开始张罗着给褚敖寻亲事了,“姑娘是闵国府闵詹的嫡女闵耀灵,她母亲你也知道的,是舒国府的红袖娘子。耀灵这姑娘小褚敖六岁,今年十三岁,年纪没到十五岁,但我觉得,可以先说着。”
“好,我觉得可以,姨娘看着办。只是我担心,闵国府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褚家有些低了些。毕竟现在的太后娘家府,就是闵国府出来的。”
曲姨娘:“这事啊,是闵夫人来咱们褚家有意提点我的,我猜测,闵国府是有这意思的。西辰是什么身份,虽说是改了名,可他的身份人人都知道。”
“那姨娘看着办就好。”
第二日,曲姨娘就去了闵国府。
据说,闵耀灵一眼就瞧上了褚敖。
浮沉听着这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啊,西辰弟弟也算慢慢开始了成家路。书元哥哥,一晃眼,我们都老了呢。”
“浮沉,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达道带浮沉去了寂刹山。
那里的杏花正在盛开,浮沉朝寂刹山的山谷中喊着她的名字,还喊着南哥儿和达道的名字。
喊累了,她和达道靠在树杈上,躺在杏花林中。
抬头看着杏花落下,这些年的乏累,在这一刻都散了,“这里真舒服啊,我们有好久没来过了。”
“是啊,南哥儿这次居然没嚷着要来。”
浮沉一笑:“他偷偷和我说,他知道父亲带着母亲去寂刹山是散心的,他不会跟来的。”
达道:“说来也奇怪,这孩子小时候老是书元书元,浮沉浮沉地喊。现在好了,长大了,反而规矩起来了。”
浮沉靠在达道怀里,闭眼享受这一刻,“长大了,不如从前可爱了,也不如从前好玩了。但是比小时候懂事了,知道疼人了。书元哥,我眼睛受伤的那半年,南哥儿一直都跟着我,夜里我睡不着出门坐在廊下,他就偷偷陪着我一起坐在那。这孩子,像极了你的小心。”
“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达家的孩子。”
浮沉歪头一想,再凑到达道耳边柔声道,“书元哥,南哥儿长大了,我觉得好无趣啊。要不,咱们再生一个吧!”
达道一听,手都摇欢了,“不不不,这几年每次想起你在马车生南哥儿那晚我就害怕,不生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浮沉伸手,一把将他压倒:“那可由不得你!”
达道一脸坏笑地看着浮沉。
二人腻歪在一起,芒山从杏花林杀出,见浮沉和达道,连忙捂住眼睛,“哎哟,卑职真不是故意的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达道把浮沉挡在背后,“登徒子。”
每每听着有人这样议论褚家,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难受,“是啊,这掐指一算,我命中许是不能有女人吧。”
「每也」浮沉一愣:“要我亲自看?”
芒山点头,捂着眼睛再退下。
浮沉好奇取下木塞,小小的一张纸上只落笔写了“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屠龙破千,为艺亦云亢”。
浮沉看完,手都在打颤:“他活着,他活着的……”
达道凑上前,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梁骆的字迹!
他有些语无伦次:“他真的还活着,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