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出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果然,时间一到,即墨姝身上就骤然爆发出强悍如斯的浓雾,瞬间蔓延了山峰之下的整个战场,犹如自爆一般的突然袭击,防不胜防,她也在那时近距离受了伤,现在五脏六腑仍是剧痛无比。
姬融雪在压制着伤,千万不能流露出来。
再往下,便是缠斗,她想速来战场,魔教众人却不允,和锻体门诸人打斗起来。
姬融雪看了眼城墙那儿垂着头的即墨姝,冷漠地想。
下属不允,这个魔女倒像是丧失了所有斗志,这样纠缠起来又有什么意义,活像她在欺负谁。
二人交流完现有的情报,倒是和云闲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知道刀宗可能会有小动作。”姬融雪露出少见的厌恶神情,“但没想到,他能如此的毫无底线。”
与虎谋皮,焉得其利?都说无毒不丈夫,但毒的同时也不要蠢得太突出了,做事之前不记得带脑子,后果绝对惨不忍睹。和魔教合作,之后若三界年轻一代真的断层,青黄不接,仅凭一个北界,他真认为自己能压制得住?
要死就是给自己蠢死的。
就在此时,太平突然尖声道:“云闲!”
云闲闻声抬头,浓雾阻挡的视线内,陡然爆发出一团黯淡金光。
那是,第三道城墙之内!
云闲和姬融雪对视一眼,目光沉凝,转瞬之后,双双向金光发出之地奔掠而去。
二人肩膀相抵,穿过层层黏稠的毒雾,如两道划破天空的利刃。
即墨姝现在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毒雾源源不断释放而出,无法转圜,但观其体态,和浓雾变幻的态势,应该再过不久,这道遮挡了无数视线和罪行的毒雾便会彻底消失。
猎猎狂风中,云闲开口:“待到浓雾散去,刀宗想让众人看到的,便是他设想好的局面。”
姬融雪:“刀宗众人实力保留,其余各派死的死,残的残,当然,最好留下几位不足为惧的对手,再进行夺魁。”
云闲:“锻体门现在——”
姬融雪:“情况不好。”包括她的情况其实也并不好。
云闲:“现在第一保祁执业。”
姬融雪:“佛乡弟子阵法缺一不可,他的战力需要保留。”
云闲:“第二——”
姬融雪:“薛灵秀那边我去。”
“明白。”眼看就要穿过第三道城墙,云闲眼前仍是一片苍茫迷雾,明明已经尽力在压制自己的心境,可眼角却在这时不禁抽动,她对即将要分道扬镳的姬融雪说:“保重。”
“你也是。”
相触的肩头瞬间移开,姬融雪带着锻体门众人前往另一方向,找寻南界诸人而去。
浓雾已经开始逐渐有快要消散的势头,耳边传来刀剑相击的金石之声,云闲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在这惊鸿之时,她突然想起了话本内属于乔灵珊的结局。
与仲长尧一齐代表东界参与四方大战,柳世利用柳林双之死当做诱饵,利用其同情心诱她被捕,然后被捏碎金丹,从此变为一个经脉尽废病痛缠身的普通人。
而与她同行的仲长尧,因为“无能为力”、“始料不及”,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伤——
云闲的瞳孔骤然紧缩。
浓雾角落之中,她窥见了一丝幽幽亮光。
那是此前抢了刀宗的沙洞穴后,云闲看着那堆用来藏玉玺的发光小草很头疼,又占空间又没用,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闲着没事就拿小草编了个不三不四的小草环,到处送。乔灵珊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把那个丑草环给系到了剑上,而现在。
那把熟悉的剑跌落到了地上,乔灵珊的手艰难地撑着刀柄,闭眼垂头,身上已是血流不止。
风烨瑟瑟发抖地挡在她前面,那把琴坊重宝现在弦断了不知几根,还在尽全力抵着刀尖,柳晖站在二人身前,灵力催动。
二人本就受了伤,灵力不济,那刀尖猛然一沉,直接穿透过古琴,扎进风烨手臂里,风烨差点痛到飙泪,一抹一手血,崩溃大喊:“啊啊啊啊血血血!!”
“……别喊了,耳朵都被你震聋了!”乔灵珊被他挨着,抖也要连着一起抖,这种时候了还是哭笑不得:“那是我的血,不是你的。”
“哦,是你的。”风烨长吐出一口气,又哆哆嗦嗦爬过去摸她脸:“你还有气吧?还有没有?啊?别死啊我、我好怕!”
乔灵珊幽幽:“我死了是幽灵在跟你说话吗?”
风烨已经吓到胡言乱语了:“呜呜呜……”
二人也不知抵抗了多久,乔灵珊的血都快流干了,竟是都没有发觉云闲的存在。
明明薛灵秀和祁执业都在,为什么这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云闲一道剑气过去,直直将柳晖打出一丈之外,再补一击,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了地上。
“云姑娘,你怎么在此处?”
仲长尧略有些气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看着目前惨状,不由扼腕道:“是在下来迟了,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云闲径直打断了他:“你分明一开始就在。”
用的是陈述句,语气极其冰冷,仲长尧被她说中,心头狠狠一震:“云姑娘何出此言?难道我是那等见死不救之人么?”
云闲瞥他一眼,道:“滚开。”
都已经走到近处了,风烨才察觉云闲来了,差点尾巴摇出残影,哭唧唧道:“云闲你终于来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
云闲将乔灵珊扶起来,几下封住血脉,问:“薛灵秀呢?”
“好像在那头。”风烨也不清楚,这雾实在是太浓了,他一开始直接失去了意识,“我只看到了一堆棕色的衣摆……”
终于,清风吹过,那道阻碍视线的浓雾逐渐稀薄,最后,缓缓散去。
众人眼前顿时一片清明,看清了这第三道城墙之内现存的景象。
魁首依旧遥远地立在山峰之上,其下是一段长到令人绝望的云梯。云梯飘渺,没入天际之间,再往下看,便是一群整装待发的刀宗门人,略有负伤,背后长刀泛着血光。
在浓雾消散的前一刻,金石之声便骤然停止,场下还留存的诸人,都是本届四方大战夺魁战中名列前茅的人物。
祁执业。
姬融雪。
薛灵秀。
还有合欢宗的梁笑,星衍派的姚星,只是后者怔立于此,想必也从未想过要真与刀宗争夺什么。
还有,柳世,以及战场外的即墨姝。
柳世站在较高处,鹰眼缓缓扫视阶下众人。
这些人身后也有不少门人,但要么受了重伤,要么内伤郁结,祁执业方才镇压将军灵体之损耗尚未恢复,姬融雪被那毒雾爆发所伤也尚在压制中,薛灵秀身上略有狼狈,但他无法阻挡谁,还有就是——
云闲。
柳世看着云闲快要淬火的冰冷双眼,轻轻一扯唇角。
他早就说过,无论如何挣扎,结局都是一样。
现在,便是他要让秘境内外所有人见到的,最佳局面。
第54章
远古战场(完)[修]
毒雾散去,
众人皆震惊无比,一片哗然。
场面如同天翻地覆,上一刻还不是如此,这一刻就成了现在这般刀宗占尽优势的局面,
实在令人有些惊诧。
“所以柳世晚一步进去是为了如此?他是提前知道,
还是棋高一着?”
“他能想得到自己会因为云闲被那千夫长打飞么?只能说,傻人有傻福,
这叫运气,
怪不得谁。”
“魔教果然是各界公敌,此次之后更是严重了。秘境里头那么多各界优秀的小辈,
现在全折在里头了。若是被妖兽吞吃了也就罢了,竟然是被魔教杀了,
这口气如何忍得下去??
“为什么刀宗的运气就能这么好?捡漏?难道他们……”
“你再仔细看看,浓雾中死的刀宗弟子也不止两三个,难道会有人这么丧心病狂,
连自己的门人都下得了手去杀??那可是金丹弟子啊!”
“想来这次又是北界夺魁了……”
监察人席上,
现在已是一片死寂。
众人皆不言语,
反倒让柳昌面上肌肉微微抽搐起来。
他从投影石中看向自己孙子的脸,
志得意满,傲然异常,
很快,他似乎发觉了什么,
手指猛地攥紧,眼眶血丝瞬间溢上!
柳昌几乎差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糊涂啊!怎么会这么糊涂啊!
以柳世的脑子,他不可能想出这种计划,
再加上柳斐然那个废物爹也不行,
这等毒辣不留后路的手段,
一向是柳昕的风格。
柳昌这些年早就被逐渐架空,权利让渡了出去,已然隐隐觉得这等野心有些过于膨胀了,但毕竟本意是为刀宗好,所以他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可现在,竟然敢和魔教勾结。魔教手头上有多少正派人马的性命,敢做出这种事,不亚于和三界为敌,若是暴露——
不行,绝不能暴露。
柳昌缓缓咬紧牙关,嘴角抽搐,暗自决定下来。
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而三人都未曾发觉,东监察人的位置已经换人了。
萧芜坐在宿迟此前的石台上,神色冷凝。
宿迟站于其身侧,冷然看向投影石内云闲的背影,低声道:“
师娘,我怀疑——”
“不用怀疑了,你怀疑的就是我怀疑的,所以应该是真的。但是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萧芜面上不显,但母女一心,又怎能不担心,冷道:“若闲儿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介意让刀宗的其他人下去陪她打麻将。”
她自从同意云闲来四方大战就明白会有风险,但不代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可以容忍。
宿迟愕然一瞬,沉吟。
萧芜:“如何?”
宿迟面无表情:“到时我杀柳昌。”
萧芜龙颜大悦:“不愧是我的乖徒儿,来坐来坐。”
“……”
赌坊之外,人流匆匆,原本变换多端的赌局终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北界遥遥领先,看上去甚至毫无疑问。
悬宝阁阁主在黑袍人不解的眼神之下,又往东界那儿追加了十万两。
黑袍人有些焦急:“阁主,我知道你钱多,但也不能这样打水漂啊!”
“还记得我们的口号么?”阁主双眼紧盯着云闲的背影,缓缓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真是没想到,太平这个性竟然也会跟着一起下来。当年她在刀剑之境里也遇见了太平,还被它狠狠吊了一顿,出去的时候差点泪洒门口。
就是不知道,这个小云闲能给她挣多少钱了。
秘境之内,仍是一片死寂般凝滞。
柳世守在云梯之前,傲色毕露,身前一片残兵,血腥之气弥漫。
佛乡大弟子面如土色,唇角边挂着鲜血,他身后坐着祁执业,正在闭目替他渡气,两人皆受了不轻的伤。
若没有这二人,其余弟子压根无法布阵。
薛灵秀见云闲背着浑身是血的乔灵珊,眉头狠狠一皱,质问道:“你不是说她二人和祁执业在一处?为何现在受伤这么深!”
天降异象,他遍寻不到乔灵珊和风烨,听闻跟祁在一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仲长尧并未多语,而是道:“或许是祁道友无法兼顾。”
“无法兼顾?”薛灵秀真是忍了这人许久,竟是连表面的风度都不想再装,冷道:“你以为是你?”
他撂下一句,便匆匆过去了。
所幸乔灵珊被及时救下,若是落在柳世手里,伤势就绝不如现在这般。
仲长尧站在原地,心头漠然,只有手指微微颤动。
话本里乔灵珊本就该成废人的命,现在能侥幸捡回来一颗金丹,已经不知好了多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有那风烨,早几百年就该死了,现在不是依旧活蹦乱跳的么。
他仰头看着那尚在吸收血气的魁首,喉结滚动一瞬。
就是现在,他即将要在此扬名立万,从此以后名震天下。
在场未曾负伤的人,也仅仅只有柳世、云闲、仲长尧三人罢了。
柳世望了眼山峰之上仍忽明忽暗的魁首,心头喜意快要掩藏不住。
现在这个局面,还有谁能拦他?
梁笑真是厌恶极了他这般嘴脸,迎面而上,柳世冷嗤一声,拔刀迎击,杀戮刀在层层血气中得到加持,表面逐渐出现了难以忽略的纹路,短短几下,便割断了梁笑覆面的纱巾。
纱巾飘落在地,他扫梁笑一眼,道:“你更适合跟男人打架的场所不是在这里。”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突然含屎喷人,去死吧你,梁笑握拳,银铃声响,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云闲也抽出欺霜,不发一言地闪掠而来。
薛灵秀方才给乔灵珊吃下药丹,回头一看人又飞飞飞不见了,顿时一阵昏厥:“……刚才不是才说了做事之前要知会一声??”
乔灵珊从昏迷中醒来,顽强吐槽,“她要是能做得到,就不是云闲了。”
风烨积极献策:“要不要去治一下祁执业?”
“叫他不学金钟罩。”薛灵秀道:“治起来都比一般和尚要慢一点。”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一打药丹,凝目望向云闲。
她一下来,就全部塞进去。
一只手从旁边绕过来,姬融雪蹲到旁边,尾巴一晃一晃,自然到不像是个来蹭医修的:“我肚子也很痛。”
薛灵秀:“……???”
你不是北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