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闲的神情微妙了一瞬。
“怎么,不信?”魔修道:“之前除了郡主,这地方的人有多死一个么?我也不想得罪更多门派,我只要郡主就够了。”
“这话我熟。”云闲熟练接上,“我在四方秘境的时候也说只想低调地拿个魁首,不想得罪其他人呢,还不是顺手把刀宗全灭了。”
柳絮:“……”
她该不该生气……
“你想拖延时间?”魔修不跟她扯嘴皮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别做梦了。就算外面那些人下一刻就到了,想打破这个屏障也至少要足足六个时辰,更何况,消息方才传出,再快也不可能快到——”
“哐当”一声,屏障外缓缓滑下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观其穿着,应当是星衍宗长老。
魔修:“?”
又“哐当”一声,一个戴着竹笠的女子也以同样的方式缓缓滑了下来,一边吐血,一边把那老头子按在屏障上:“快解!三个时辰够不够?”
老头子哆哆嗦嗦唉声叹气:“阁主,你也要体谅一下我的修为……”
“闭嘴。”萧原一张嘴,胸口染红一片,隔着一道厚重屏障,对云闲灿烂道:“姨姨来了,再撑半天,看我不把这老黄瓜拍了下饭吃。”
众人惊呆。
出场方式过于匪夷所思,竟然让人无法出声。
“姨姨!”云闲扑过去趴在屏障上,热泪盈眶道:“你是怎么这么快就过来的?这地方没有灵气,御剑也御剑不了啊!”
“是啊。”萧原看上去是真的很怕自己被亲姐揍,说:“所以我拜托锻体门的长老把我打过来了。还是挺好实践的,找好方向,然后把护体灵气解开,她一抡锤子,我就可以飞起来好远。咳咳,就是有点费身体。”
众人:“…………”
难怪和云闲是亲戚,这方法一般人能想到吗?!!
这魔修活了八百岁,能苟到现在完全是靠的欺软怕硬,现在看到不知什么修为的两个强者就在屏障之外,提心片刻,才发现这也只有两个。
已经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要在众人聚集之前,把先天灵种夺过来!
“三个时辰?”他手中缓缓汇出黑紫魔光,阴冷道:“只要片刻,这些人全都会死在我的手上!”
萧原的脸色也凝重了下来。
已经是决战之时,不管这是最坏的情况抑或是还能更坏,但事情就是这么倒霉地发生了。江湖就是这样,就算十二个时辰都把人栓在裤腰带上,也没办法保证伊就能安然无恙。
魔修喝道:“再说一次,把郡主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身后黑蛇嘴里咬着唐央,这皇帝现在衣着散乱,浑身脏污,吓得大喊起来:“可儿!可儿,就算父皇求你!你出来吧!!难道你忍心看着父皇就这么死了吗??我教过你的孝道你全都忘了?!”
唐无可怔怔地看着从前最敬重的父皇,他的样子太陌生了。
云闲剑尖触地,也冷下脸来:“我也再说一次。我、不、交!”
“不交?好,很好。”魔修被一再忤逆,极度不悦,脸色狰狞地伸出手掌:“那就去死吧!!”
呼啸一声,众修士法招齐出,五彩斑斓的灵气瞬间弥漫了这一整个角落。
宿迟和云闲在最前方,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修为之间的天堑怎能轻易跃过,很快就有修士灵气耗尽,吐血落在角落,生死不知。
唐无可又开始颤抖,她站起身,想要出去,喉咙却像塞着一大团棉花,让她说不出话来。
要阻止……要阻止他们,可是要怎么阻止?!
她很害怕,害怕到发抖,可她现在无处可逃,她也绝不能逃!
就在此时,她身旁站了一个修长身影。
仲长尧看向她,道:“郡主。”
唐无可木然道:“你是,之前抓捕我的那个人。”
“郡主误会了。我抓捕你,不是为了献给魔修。”仲长尧轻声细语说道:“我知道你体内有灵种,但不得而出,在下只是不想让你为了唐灵走向那般结局。”
“……什么结局?”唐无可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我能怎么去阻止他?这个魔头?”
又是一人吐血而退,稚气的脸上满是痛楚。
这些修士也不比自己大多少。云姑娘也只是比自己大个两岁罢了。
“现在这种情况,实在太过险恶。”仲长尧忧虑地看向战场,迟疑片刻,才全盘托出:“郡主,再这般下去,你唯有自爆一路可走。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仲长尧看向她,怜香惜玉道:“你以心尖血为引,心甘情愿把那灵种……献给其他身具灵根之人。”
第75章
唐灵国(十八)
太平剑被狠狠一抵,
云闲几乎来不及生出反抗的气力,就重重向后倒飞而去,劲力穿透剑柄窜入内府,她喉间顿时涌出血腥。
“太平!这要怎么打?”云闲真的很佩服自己的乐观心态,
她凑上去就被打飞,
凑上去就被打飞,简直像只快乐的跳蚤,
“我完全近不了他的身!”
“知足吧你!”太平尖道:“要不是我融合了魁首的身躯,
晋升天阶,就你这杂鱼修为,
早八百年就死了!”
“半步元婴怎么就杂鱼了?”云闲还不服气,结果往旁边一看,
那边不知躺了多少个半步元婴,瞬间汗道:“太平,你真是我的好剑。”
宿迟横剑一挑,
将那黑蛇的獠牙击开,
云闲既然近不了身,
就远远地将太平爆射而去,
魔修冷哼一声,后仰闪躲,
宿迟神色一冷,重重踹上魔修胸膛,
二人齐齐向后退了三步。
云闲跳到宿迟身边,低声道:“大师兄,你的灵气?”
宿迟道:“还有。”
“这个时候就不要顾面子了!”云闲一拍他,
“还剩多少?”
宿迟:“……再一柱香。”
想也知道,
人家魔修是从外面进来的,
众人这几日在境内奔波,灵力本就所余不多了,能打到现在这样,只能说是求生欲太强,底牌全都尽出。
“可这魔修的灵气怎么可能无穷无尽?”云闲皱眉道:“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到这种程度。”
宿迟将她放到一边,道:“我出招再试。”
宿迟的修为是半步分神,以剑修的战力,要越阶挑战并非难事,他将灼月拔出,指尖在剑锋上抹过,鲜血缓缓流下银亮剑面,一点一点滴在黄土之上。
要动用底牌了。
外头的萧原却果断道:“小云闲,找机会逃走!他的功法特殊,消耗不过的!”
“消耗?”云闲看向这魔修血光冲天的手臂,突然想到什么,紧紧抿唇。
“想到了?”魔修看上去也很忌惮此人,但他现在完全可以打都不打,他只是冷笑着唤那边的一个唐灵士兵:“你,过来。”
那士兵面如土色,竟是立马就要逃,他手中劲气吞吐,将那人吸到掌心之中,瞬间压成一团血肉。
那团血肉上尚存嘴巴,还在反应不过来地惨叫:“啊!!”
众人皆狠狠一皱眉,这魔修将血肉中的灵气寿元全都榨取而出,继续道:“你,过来。”
谁还敢过来,四周的唐灵国民全都四散奔逃,他却一手一个,不分敌我,全都榨成血肉,而就在此时,这群可怜的唐灵人竟然还开始互相残害:
“魔尊大人!!魔尊大人!他年轻,他寿元多,你先杀他不要杀我啊!!”
“滚开!别拉着我的腿!!滚啊!!”
“相公……相公你就这样把我丢下了吗?!”
“别杀我!大人要尸体就够了吧??我还有用啊,我会杀人,留着我啊!!”
被推出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妇孺,唐无可站在边角,看到那个快要临产的孕妇又被重重扯出来摔到地上,一旁的士兵喜出望外道:“大人,这个人快要临盆了!寿元又足又新鲜!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抵我一命?”
就连皇帝也不能幸免,黑蛇按照命令嘶嘶肆虐,唐央果断地将太子推进蛇口,两人丑陋万分地撕扯起来:
“为了朕你牺牲又会怎样?!朕是你父亲!”
“你死了就到我当皇帝了!”
魔修没杀多少人,地上却多了不少具尸体,宿迟脸色极冷,便要上前,却被几个躺在地上的普通人拽住脚踝,在这凝滞一瞬,被魔修的手刺穿了肚腹。
云闲:“大师兄!!”
“够了。”
唐无可看着面前的景象,默然。她或许应该哭,但又感到无尽的苍凉无力,连眼泪都懒得流出来一滴,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个所谓的疯人:“够了。我说够了,已经够了!!够了!!!”
心口如有火焰在烧,一路灼到五脏六腑,想吐个痛痛快快,没有人理会她,她站起身,并没有看一旁的仲长尧,而是向前木然走去。
“郡主。”仲长尧向前一步,没料到她的反应,气急道:“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你……”
“献给谁?献给你?然后去救这些人?”唐无可头也没回,语气中带着恨:“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心甘情愿,如果你是我,你做得到吗?”
仲长尧语塞。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看着唐无可的背影。
“云闲!”萧原凝道:“先离开!先走!”
云闲将宿迟背着,温热的血一下子濡湿了她的脊背,大师兄压抑的喘息落在她耳际,原来也是热的。又一道魔光重重袭来,她勉强提剑抵挡,魁首之上灵光艰难闪动,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地衰弱下去。
就连太平的灵气都快要被榨干了。
薛灵秀死死按住那法修胸口涓涓流出的血,祭出斩情针,那针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无力地跌下去。
血海弥漫,昏天黑地,尸体穿着黑袍,穿着甲胄,脸色惨白,层层叠叠,已经分不清是谁,她将唇角的血抹掉,一笑:“你挺牛。”
魔修已经站在她面前,愕然道:“你就不怕死吗?”
“自己最怕什么,就觉得别人也一定要怕什么。”云闲将宿迟的手臂摆好,艰难起身,道:“活了八百年了,还这么胆小如鼠,现在事情败露,就怕的要跑路。你多活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别人只活二十年,都比你有意思多了。对,我说的别人,就是我。”
魔修青筋一崩,冷笑起来:“现在除了嘴硬,还能有什么?”
“有什么?这可就能说了……”云闲说着说着,视线错向他身后,讶异道:“圣女,你来了!”
魔修真是为她这弱智小把戏感到好笑:“这种烂招,你也以为——”
他话音未落,即墨姝一绸缎抽到他脑袋上,瞬间偏了偏头,痛呼一声。
“……”魔修抬眼,脸上的淤青之印迅速蔓延,他阴沉道:“即墨,你对我出手?”
云闲快速把宿迟搬到旁边,暗暗心惊。
就方才即墨姝那个力度,都够把仲长尧脑浆抽出来了,这魔修竟然只是偏了偏头。
即墨姝站在他身后,漠然道:“不然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想吞噬我的元神?”魔修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大笑三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种心思你也敢对我动?!”
半空之中,紫光黑光不断相击,即墨姝熟悉的蛊毒香氛缓缓铺散开来,将这块天地蒙上了一层朦胧薄纱。
她本不该现在出来的。
最好的局面,自然是两败俱伤,可现在,魔修虽然伤了,但伤的明显不如她的预期。
即墨姝快速躲开魔修的大手,在薄纱中短促地看了云闲一眼。
云闲仰头看她,那头的柳絮沮丧道:“她这是,让我们走的意思吗……”
可现在走,还能走去哪里。
到处都在魔修的掌控之下。
整个主城都在屏障之中,就算外面来了怎样多的人马,进不去,出不来,众人就像被困在瓮中,总有被杀光的时候。到时候,魔修夺了先天灵种,那可是汇聚一国的灵气所在,不仅能让魔修的伤体迅速痊愈,他若要逃走也不是难事,之后再隐姓埋名……也不知又有什么小国会受害。
“总能找到办法。再坚持一下!”云闲将宿迟背上,抬眼道:“郡主呢?”
唐无可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走了过来。
“郡主,现在我们……”
唐无可却没在她身前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
那儿是即墨姝和魔修的战场,余波四溅,一道紫光击中她的小腿,瞬间一个血洞,她一声都没有吭,直直栽了下去。
魔修听闻声音,狂喜之余,道:“住手!”
唐无可像是察觉不到痛楚,她又站了起来,尘烟之中,即墨姝已然负伤,身上累累血迹。
魔修足尖点地,便要过去,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满心愉悦地伸出手,就要捏碎唐无可的头颅,却在距离一寸之时生生停住。
那是他几百年来的预感,从未出错。
眼神不对,她的眼神不对。
之前的每一任郡主,在被他杀时才如梦初醒,怨恨的有;哭喊着求他饶命,恐惧的有;明白一切后放弃挣扎,悲凉的也有,但没有一个,像她这般。
……没有痛楚,没有悲凉,满是升腾的杀意。
“你要干什么?”魔修脊骨窜上凉意,他甚至在这毫无修为的弱女子面前退了半步,道:“我问你要干什么?!”
“你之前说过的话,我也想问。”唐无可嘴唇干裂,轻声道:“你来这里之前,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魔修瞳孔微缩。
“是因为大家都不挣扎,大家都不反抗,所以,你没想过吧。”
唐无可摇摇头,道:“这些天来,我有想过,为什么在我之前,没有人告诉你这个道理?想不通啊,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想不通为什么,这么久了,就没有一个人说不呢?哪怕只有一个,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怎么想,怎么想都不明白。”唐无可木然地摇摇头,“所以我不想了。我只知道,既然没有人告诉你,那就让我来吧。既然没有人来终结这荒唐的一切,那也让我来吧。”
她没有哭,似乎只是不值得,唐无可看向唐央,他手上还拿着自己儿子被吃剩下的半条腿,已经吓傻了。
“我恨不得他们都去死。”唐无可茫然说,“可是,云姑娘,柳姑娘,小师父,还有,雅荷……”
她最后最微弱的反抗,就是像孩子一样昭告天下。
她就算是死了,也绝不是为了那些人死的。只有她们,只有他们,她只为了这几个人——她愿意赔上自己的命。她心甘情愿。
“郡主!”柳絮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又哇的一声哭了:“再等等,我们会有办法的……只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够了!”
星衍宗的长老额角都是冷汗,嘴里塞满了丹药。
所有人都是真的拼命了。
“……时间不够了。”唐无可喃喃说:“已经,没办法了。”
“拦住他!”萧原看出她要自爆,对众修士当机立断道:“我说,把那个魔修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