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剑修风评被害后 > 第99章
  他已经分辨不出那都是谁了。只有一道女声格外聒噪,一直锲而不舍:“祁兄啊佛像啊!!你摸摸你胸!!!胸!!!明光大师哭晕在地上了啊!!”
  吵死了!
  迎面无数道武器袭来,还有住持在远处不可置信的眼神,祁执业垂眼,站在原地,竟是动都不想动。
  胸前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
  眼中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万花筒,那人解脱的笑烙在他眼底,无法忽略,他怒,却不知因何而怒,又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凉,再度转瞬,眼前大殿寺庙尸体全都消失,只有一片洁净空茫。
  明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静静看着他,白发苍苍,道:“执业啊。”
  祁执业:“……”
  他忽然眼角泛起红来,死死憋住了。
  “执业。”明光向他走近一步,痛惜道:“我不让你和他见面,是为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不懂。”祁执业茫道:“我不懂,但我现在好像懂了。”
  明光道:“你懂什么了?”
  “师父。”祁执业道:“他说他想死,他早就该死了。你知道他在说那句话时,我在想什么么?”
  “我在想,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死?!”祁执业将自己卑劣的心里话全说了出来,“为什么不早点死在那时候?随便怎么死的都好!被马踢死,被水淹死,被火烧死,被更恶的人杀了,就死在那时候不好吗!!”
  明光仍是痛惜地看着他,“为什么会这般想?”
  “……他早死了,就不用醒悟,就不用悔恨,就不用赎罪,就不用让我……”祁执业看向自己血迹未干的手,咬牙道:“就不用让我动手。我也可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安慰自己,果然是恶人有恶报,他早就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啊!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这个时候再让我——”
  “再让我杀了他。”
  祁执业茫然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师父,我哪里做错了吗?我哪里有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来决定,为什么非要我来忍受……为什么?!”
  空旷的洁白空间内,明光大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声音越来越女性化,语气也带着熟悉的蛊惑音调:“执业,有些事情,不是只可以用错不错来判断的。有时,你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我和你一样。师父和你一样啊。”
  祁执业却全然没察觉到这般变化,道:“师父。”
  “好徒弟。现在,师父问你。”明光,又或者该称她为笑面佛陀,扯开嘴角,僵硬道:“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选怎么做?”
  祁执业滞然一瞬,重复道:“如果能重来一次……”
  笑面佛陀身后不再掩藏的红色枝条围绕祁执业身周,蠢蠢欲动,随时要涌入。
  “对,再来一次。”笑面佛陀道:“如果有能让你不这么痛苦纠结的方法,你还会杀他吗?”
  祁执业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方启唇:“……让我忘了吧。”
  枝条涌入了他的身体。
  祁执业木然道:“就让我不知道好了。就让我碰不到。像之前一样,维持现状,让我想不起来。不要让我选择,让其他……”
  笑面佛陀:“其他什么?说出来。”
  祁执业在遮天蔽日的红色枝条中,一字一句道:“天、罚。”
  笑面佛陀笑意骤然狰狞:“这样,才对啊。”
  下一瞬,他的识海被骤然入侵,一片混沌,就在自我意识即将要被吞噬殆尽时,胸前那道佛像猛然炸裂开来,无数道金光涌出,竟然如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将枝条斩断。
  笑面佛陀神色恼怒一瞬,将那道佛像弹开,谁知,识海中又传来同样的五道金光,瞬间将其重创,鲜血直流。
  笑面佛陀被远远打出,撞到自己的结界之上,眼看着金光还在不断侵蚀结界,顿时一滞,怒道:“明光!你……”
  这些人分明就不是佛门中人,竟然把这种东西都给了出去?
  她心思转移也才一瞬,再回神,就发觉祁执业的识海中,光屁股小蓝人正在以一种猛虎下山的动作迅速将祁执业昏迷的神识小黄人拖走,小红人负责抬手,小粉人和小白人负责抬脚,剩下半个小绿人总不能抬第三只脚吧,顿时尬在原地,思索后很迅速地一脚飞起,将一行人加速踹出了识海中,然后训练有素地自己也跳了出去。
  弃车保帅,身体你要就给你,意识没了就真没了啊!
  笑面佛陀:“…………”
  你们倒是很团结。
  洁白空间中,“祁执业”终于睁开眼,蜷了蜷手指,感受体内纯净的灵气。
  他金眸一动,指尖点向结界,试图将其弥补,但他发觉,似乎做不到。
  意料之中。
  “祁执业”干脆直接将这结界破了去,闭目,催动灵力!
  村子的远郊外,莲座之门再度出现。
  小桃洗着衣服,就瞧见不远处出现了那道门,刚觉得奇怪,想和旁边的人说说,就瞧见她站起身,将手上的衣服一丢,麻木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二花,你做什么?你衣服不要了吗?”小桃吓了一跳,刚想追赶上去,神情就突然一僵。
  下一瞬,二人与村子里四面八方的人一起,朝那道门走去。
  不约而同,默然不语。
第103章
梵心逆莲(十七)
  众小人连滚带爬,
终于把小黄人给拖了出来。
  原本有些阴森的监狱现在显得无比清新,即墨姝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外面,正拿太平尝试着戳云闲身体的脸,似乎在困惑为什么人没反应,
云闲叫道:“圣女,
我在这里!”
  即墨姝一回头,看见一堆五颜六色的神识小人,
愕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云闲方想说话,
就看到地上的祁执业眼球微微动了动。
  她低头,小黄人还在昏迷。
  那地上的“祁执业”,
肯定就不是他本人了。
  “……”云闲加速把黄人拖回自己的小单间,道:“不对啊!传功,
炼化,占据身体,再补结界,
这哪样不得花点时间,
笑面佛陀都一百岁了,
太稳健了吧,
效率这么高?!”
  薛灵秀出来把自己剩下半个融合回去,道:“赶紧先把他藏起来!”
  说藏,
也不知道藏哪去。众人现在就相当于在笑面佛陀的领域里,藏臭水沟都能被挖出来。
  再加上祁执业这小人也太亮了吧,
闪闪发着金光,云闲一下子就想到了大战时的那四颗倒霉玉玺。
  即墨姝看云闲的身体也睁开了眼,皱眉:“这秃驴怎么了?还没死吧?”
  “没死,
被奶奶忽悠瘸了。”云闲真是着急到恨不得一脚踹将出去,
心想笑面佛陀真是深谙现代电信诈骗之诀窍,
无师自通,什么因素都给她集全了。
  其一,让祁执业一直处于孤立状态,无法和其他人交流求援;其二,编造一个极端环境强迫他做选择,再无伤大雅地修改一些小细节;其三,全程诱导他行动,不断偷换概念,最后看似是祁执业认同了她的思想,实质上是她“让”祁执业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特效也真是做的很逼真,血渍呼啦一大片,别说祁执业要有心理阴影了,全程旁观的众人也快要有阴影了。
  “大小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祁道友的事?”云闲情急之下掰开一块馒头,把已经呈“XqX”状的昏倒小人塞了进去,问:“那个李乡贤的理由听起来也太奇怪了吧!心悔悟了,身子没悔悟,都已经要赎罪了,还有空结亲生孩子?!”
  之前姬融雪在祁执业和笑面佛陀辩经时的反应就有些不对,看样子早就知情。
  “那人此前来北界做过生意,我有一些印象。”姬融雪道:“妻子是他在战乱之时救下来的寡妇,他对外称那就是他的发妻和儿女,但应该不是亲生的。重病缠身,也是真的。他知道自己最多活过五十,想在死之前把育幼院建好。……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云闲沉默了一下。
  该说他懦弱吗,分明连死都能坦然接受,却不敢承认自己曾犯下的罪行,说他悔改了吗,但从前做过的事不可磨灭,他再悔改也换不了那些无辜的人回来。
  姬融雪直截了当道:“他该杀,但不该让祁执业来杀。”
  如果换作是她,她杀李乡贤不会有任何负罪感。既然已经做好赴死准备,那死在谁手上又有何不一样,只是祁执业不同。
  哪怕稍恶一些的人,都不会因此动摇,但对祁执业而言,最后不管杀还是不杀,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灭顶灾祸。
  明光或许也没有想到,再见李乡贤,这曾经潜逃的恶贯满盈之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他执意不让二人见面,初衷绝不是为了保护杀人凶手,或许是,不想让祁执业去做这个两难的抉择。
  薛灵秀冷道:“若是我,一个悬赏挂上去罢了。他杀人时就等同于明白自己迟早也会被人杀,醒不醒悟,悔不悔恨,为何要我来关心?”
  也只有佛门之人会中这种招了。
  乔灵珊也同意,见即墨姝一直不说话,还问:“圣女,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没爹娘。”即墨姝理直气壮道:“但是这种人,杀就杀了,为什么要觉得愧疚?”
  乔灵珊:“……”语气正常到她都不知该不该说对不住了。
  “就不能交给佛门……”风烨说了半句,又摇摇头,“算了。”
  佛门又能如何?又不是刀宗,弟子寻仇直接杀了完事,交给佛门,顶天了便是关起来要他反省反思,念经学佛,要取他性命,不可能。可不取他性命,祁执业能甘心吗?
  “不想了不想了!”云闲真是怕了这种是非难辨的伦理问题,现在更重要的是大敌当前,该如何解决,“明光大师给的佛像已经全都炸了,笑面佛陀受此重创,短时间内不能快速修补好结界,我们得想办法在此之前将祁执业的神识保住,或许,趁热打铁,我能再伤她一分……”
  她怀里还有三分之二块剑符板砖,打不死是肯定打不死的,但是伤还是可以伤的。
  “啊?”乔灵珊看了眼那头还在躺尸的祁执业,犹豫道:“可她现在用的是祁道友的身体……”
  这剑符全是往祁执业身上招呼啊。
  “现在事情都这样了,就不要在乎这点小细节了。”云闲说道:“祁道友脾气这么好,和尚肚里能撑船啦,把他的身体伤一点,他应该是不会生气的。”
  风烨:“……这想气也没得气了好吗。还有你为什么把他夹在馒头里啊,他又不是油条!”
  众人定睛一看,祁执业金灿灿的神识小人被夹的扁扁,看起来还真挺像油条。顿时默然。
  祁道友,你真受苦了。哪怕把你放在薛灵秀那里,你都不至于被夹在这。
  “其实,灵珊说的也有道理。”云闲看了眼薛灵秀,对上他莫名的眼神后,谨慎嘱咐道:“菜兄,不要公报私仇,最好不要划人家脸。”
  祁执业虽说不如宿迟,但那张脸还是能吃上饭的。
  薛灵秀一扇柄过去:“你叫谁菜兄啊!!”
  又是一阵混乱,仿佛四周都在颤抖。云闲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气血不足才眼前黑黑的,就听到即墨姝猛然站起来,太平还憋屈地攥在她手里,那只委屈巴巴的红眼睛跟云闲对上,它传音道:“救我!”
  云闲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抬头:“圣女,怎么了?”
  “晚了。”即墨姝面色凝重地从怀中又将那块魔修的头盖骨拿出来,仔细观察,道:“笑面佛陀体内的魔气已经彻底盖过佛气了。”
  薛灵秀一怔:“你的意思是?”
  “此前你们推测她接下来的所有动作,都是基于她还是半佛半魔时的做法得出的。”即墨姝道:“现在入魔已深,魔能做出什么事,不是人能揣度出的,我建议你们还是做好准备,她接下来很有可能大开杀戒。”
  “她之前也没有少杀人。”姬融雪冷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些她为自己设下的规则,可能已经不适用于她自己了。”
  就在此时,天旋地转,整个地面都在极速颤动,监牢不再是监牢,栏杆如波浪一般扭曲,天地猩红一片,日月无光,眼前的景物如梦似幻,虚实交加,在这种场景中,人变成了最为坚实可靠的物体,即墨姝对云闲道:“抓紧我!”
  云闲平衡感已经算是优秀,还是被晃得头晕目眩,循着声音拽住了即墨姝的手。
  “……”即墨姝被她温热的手握住,愣了一下,嫌弃道:“怎么这么烫?你不会还要出汗吧?”
  “我是火属性灵气,手脚很热才正常。哎呀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么多啦!”云闲扯着嗓子招呼其他人,“你们都在哪呢?听到就吱一声!”
  众人一个接一个过来,好歹是把在场的人全都抓住了,免得不知被丢到了哪儿去,旺财被颠醒,满脸迷茫:“我是谁?我在哪?”
  小弟气喘吁吁道:“大姐头,你刚才一直在睡觉吗??”
  旺财一醒来就气呼呼地揉脑袋:“我梦见有个老奶奶非要我让座!我不让座她就打我,把我打晕过去了。气死啊,没打过!”
  云闲:“……”笑面佛陀怎么还倚老卖老呢?
  在这大地的战栗中,监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土地。红土绵延远去,上头的建筑一点一点被建立起来,笑面佛陀似乎在试图重建出曾经莲座的繁盛之景,但不知为何,佛寺建了又被推倒,佛像也无法再立起,似乎有什么正在阻碍她的神识,又或者是她心中的佛像已经模糊了,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断壁残垣。
  如果说此前的莲座,便是明仁叛逃出山前对佛门留下的最后印象,那面前的场景,就纯然是一片破败且了无人气的土地,佛寺破破烂烂地立着,里头蛛网层累,佛像涂层剥落,比云闲一行人在进入莲座之前看到的众多佛庙还要再破败几分。
  远处冷风呼啸,吹过路口模糊的石碑,那儿用最狠厉的红砂字迹刻道:
  【此为宏愿地界,法喜人一入即斩!】
  云闲连带着即墨姝一起,被团团丢在了土地中央,连带着还有张鹤严那一行人。所有此前还尚在莲座中的人终于都被吐了出来,就连村口种红薯的那个体修也在,现在正一脸茫然地和刘简一起扛着锄头,不知做什么好。
  “咦?”体修茫然道:“俺红薯呢?恁风花哩?”
  刘简也道:“我……我不知道……”
  张鹤严痛心疾首:“你怎么被洗脑了连口音都变了啊?你是北界人啊!”
  “你之前被洗脑的时候不还抱着心经读金刚经吗。”薛灵秀微笑道:“相比起来,还是你更胜一筹。”
  那一堆构建出来的佛气幻影消失了,剩下的都是人,或者说,曾经都是人。
  没眼睛的老奶奶和没手的老爷爷互相搀扶着,旁边的少女脸色极为苍白,抬眼注视黑压压的天际,她似乎很害怕这里,瑟缩道:“爹,娘,佛陀大人怎么了?”
  老奶奶空洞眼眶里满是哀楚,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了一声。
  “笑面佛陀已经完全失控了。”姬融雪站起来,将自己身上的灰尘拍掉,凝重道:“若是这些人代表着佛之一面,现在掌握的权力也几乎没有了。”
  笑面佛陀,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地底下似乎有什么蠕动的枝条正在试图破出土地向上攀爬,云闲察觉到动静的同时,那根血红色枝条就冲破泥土直直朝她面上袭来,她神情一凝,下一瞬,那枝条就在她面前断裂,软软摔到地上,枯萎了。
  即墨姝将太平入鞘,满意道:“你这剑还挺好用的。”
  云闲:“那肯定。”
  魔剑配魔女,当然好用了,太平除了太吵之外什么都好,偶尔用来削苹果都能削得溜圆。
  太平再次尖叫,吵得人神共愤:“云闲!!你要是再不救我,我告诉你,你就失去我了!!”
  谁稀罕一样,即墨姝冷哼一声,把太平丢回云闲怀里,“连自己的本命灵剑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
  枝条正在四散蠕动,尝试着攻击在场之人,但看起来像是没有意识驱使,只依靠本能行动,极为散乱,还算能应付。
  唯独有一点需要操心的,就是村口那群洗脑已深的。此前云闲把他们家抢空都不见他们说一个不字,现在看到这种诡异枝条,第一反应竟是长叹一声,闭眼慨然赴死:“看来是我命该绝……”
  旺财身后的文弱小弟啪叽一巴掌把枝条扇开,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看心智有障之人的眼神。
  这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终于,万众异象中,乌云被一道金光破开,众人瞬间抬眼,看见了现在的“笑面佛陀”——当然,她现在用的是祁执业的身子,只是,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像是一团翻涌的黑雾。看来这让她对功力的掌控程度又精进不少,抬手,竟直接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直接一掌将莲座结界轰开!
  散发着金光的破损结界瞬间被瓦解,云闲一行人怔在原地。
  众人之前便想着可以利用结界来拖延时间,再不济也要等到明光大师前来,现在笑面佛陀直接一掌轰了结界,内部和外部的阻隔骤然洞开,众人甚至能远远看到寂寥的群山,冒着袅袅炊烟的人家,兀自流动的潺潺溪水,还有——
  四面八方黑压压赶来的人。
  他们有的手上还沾着墨迹,有的还穿着围裙,有的袖口还是湿润的,好像都是把手头上做的事情临时抛下赶到这里来的,不论是屋外还是屋外的装束,都混杂在一起,没有人发觉有任何不对。
  梵音阵阵,响彻天地,众人的神色上全是木然,几乎看不出神色,只是前赴后继地向前,通过那扇莲座之门。
  只要一通过那扇门,体内的修为灵气便随着记忆一同消失,被遮天蔽日的枝条所连接而起,就好像一个又一个移动的血包,正在源源不断为笑面佛陀提供着控制自己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