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摇摇晃晃地朝素夫人走去时,素夫人却站起身走开了。
  南宫明看了眼呆在原地茫然无措的女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虞岁的头,将她抱在桌边让她自己玩去。
  “我以为你想念孩子,这才带她过来。”南宫明说,“这个孩子夺走你一半息壤,就这么令你生厌?”
  素夫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二人,没有说话。
  南宫明语调不轻不重道:“真是奇怪,你从我这里偷走息壤躲起来,我还未怪罪,你倒是先发脾气了。”
  虞岁竖起耳朵。
  这对怨种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素夫人冷淡道:“那是我应得的,合作之前就已经说好,息壤到手后归我。”
  “我确实答应过你,可你走得太快了。”南宫明走到虞岁身边,给她擦了擦额上细汗,却让虞岁浑身汗毛直竖,“孩子都要生了,却还是要跑,还带走了青葵,如何,要我把青葵也找回来吗?”
  素夫人骤然回头,满眼震惊。
  虞岁老老实实玩她的茶杯,不敢泄露半分心中惊讶。
  “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愿意帮你,确实有些意外,不过想要找到他,只要有心,倒也不是很难。”南宫明轻声叹气,抬头去看素夫人,“你愿意我带青葵回来吗?”
  素夫人眸光颤抖,欲言又止,气势却已经弱下去。
  她似卸下一股气,低垂着头:“你放过葵儿。”
  “说的什么话,青葵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杀了她不成。”南宫明若无其事道,“我也想让青葵自由自在,平平安安地长大,只是要苦了岁岁。如今整个九流界都知道,息壤在岁岁身上,与你无关。”
  虞岁推着两个杯子碰撞发出脆响。
  “虽然只有一半,但又有谁知道呢。”南宫明走到素夫人身前,牵起她的手朝虞岁走来,“你得好好瞒下去,也要继续我们的合作,可别动不动就发脾气,闹消失,想杀我孩子的人很多,你拦不住。”
  “如今那些人只会注意到岁岁,无人在意青葵,她会很安全。”
  素夫人神色微怔,在虞岁看过来时,她很快就别过眼去。
  南宫明牵着素夫人挨着虞岁坐下,外人看去这好似幸福的一家三口。
  “素素,为了青葵,继续不择手段地帮我寻找破除誓约的办法吧。”
  南宫明拿捏了素夫人的弱点,她再无法反抗,为了女儿青葵继续妥协与南宫明合作。
  *
  虞岁对自己的处境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爹娘都为了彼此利益,把她推出去吸引注意力,让外界以为息壤就在她体内,而非只有一半,隐去素夫人,让素夫人更方便为南宫明办事。
  只有她是牺牲自我幸福全家的大冤种。
  南宫明的意思,还要培养她将来为家族卖命。
  越是惹人注意,虞岁越要小心暴露灭世者的身份。若是被发现身有异火,是整个大陆得而诛之的存在,那她也就活到头了。
  从经常来的三位夫人的谈话中虞岁得知,王府的三位世子都很优秀,学东西很快,大世子六岁,就快要入国院学习。
  国院是□□学王公贵族的孩子们知识、礼仪、术法的地方。
  学生六岁入院,十六岁结束教学。
  虞岁还要度过漫长的婴孩时期,却也不算无聊,她每日能听见的奇奇怪怪的消息很多。
  素夫人向南宫明妥协后,来看虞岁的次数也变多了,由南宫明授意,素夫人会代表王府的女主人,外出参加不少宴会,偶尔也会带上虞岁。
  虞岁是未来王爵继承人的事已在帝都圈子里传开。就算有人看不起素夫人为妾室,也不敢怠慢王府的郡主。
  王府小郡主三岁这年,虞岁随素夫人去往宫中为皇后寿辰贺礼,在寿辰宴上被皇后点名,却一问三不知,只会呆呆地望着皇后,此举闹得哄堂大笑,人们都在笑她,她也傻乎乎地随着人们笑。
  青阳皇与南宫明笑着低语,似乎也在聊他的小女儿。
  虞岁耳边的世界非常热闹,一些远处的谈话也落进她耳里:“这就是抢了你们三兄弟王位的小妹啊?哈哈哈,看起来呆呆地,被她抢了王位你们仨也够憋屈的哈哈!”
  虞岁余光扫去,瞧见八岁的世子大哥仪态端庄,蹙眉不语,七岁的二哥扶额似乎感到丢脸,六岁的三哥则满眼鄙夷。
  从这天之后,素夫人不再放养虞岁,开始给她安排各种学习课程,从琴棋书画,到骑马射箭,她需要未来的南宫王女可以端庄秀丽,也可以舞刀弄枪。
  虞岁学得很慢,慢到授课老师忍着脾气给她一遍遍重复讲解。
  周围的人都说她资质平平,不像是王爷的孩子,就连素夫人偶尔也会怀疑,为何大女儿青葵聪慧伶俐,小女儿虞岁却如此平庸。
  六岁这年,南宫明带来一位阴阳家的术士,为虞岁察看天赋。
  玄古大陆所有人都可以修行选道,无天赋学道者,为平术之人,有天赋学道者,为九流术士。
  两者区分明显:
  平术之人,只能掌握理论学识。
  九流术士,则掌握奇术异能。
  南宫明出身名家,与青阳国内的阴阳家势力交好。因此想让女儿入阴阳家,他的女儿自然不能是平术之人,必须是九流术士才行。
  一个人的「天赋」是连接道术的重要纽扣,无天赋者,无以入道。
  虞岁站在月光之下,夜风吹着她衣发乱飘,站在不远处的老术士将手中画卷展开抛向空中,双手快速结印,画卷中的墨水连接成线从纸上飞跃而出。
  漆黑的墨线断裂散开,分别落在虞岁的眉心,鼻尖,两颊,双肩等七经八脉点,虞岁只觉得沾染墨线的地方冰冰凉凉,它们在短暂的停留后,又飞回悬空的画纸上。
  老术士接过画卷,画纸上的墨色依旧,浮现的人形没有丝毫亮点。
  虞岁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结果不理想。
  老术士收起画卷,面向旁侧等待的南宫明沉声道:“王爷,郡主资质平平,毫无天赋,是与阴阳一道无缘。”
  南宫明看了眼站在月光下的虞岁,摆摆手让老术士退下,他走到虞岁身前,没有弯腰,高高在上的俯视,虽然笑着,却给足了虞岁压迫感。
  “你害怕?”
  虞岁低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南宫明又道:“我南宫一族从未有过平术之人,你不能是第一个。”
  虞岁想了想,说:“如果我是呢?”
  南宫明有些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印象里这个女儿很少说话,大多时候不是在哭就是在笑,你不问她,她基本不主动开口。
  眼前的小女孩仰着头,一双眼随她母亲,黝黑清亮的眼眸,纯粹又干净。
  南宫明低着头看她,笑道:“你不可以是。”
  虞岁又问:“如果我是,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南宫明:“……”
  女孩特有的小奶音问得南宫明愣了下,他眼见虞岁表现出苦恼的神色,怯生生地继续问道:“父亲若是要把我赶出王府,可否让我先把晚饭吃了再走,我今晚还没吃饭,就被你叫来这里了。”
  南宫明心里想,世人都说他心机城府颇深,祖上也都是些足智多谋的人物,孩子她娘天赋高至十三境,三个儿子也是聪明伶俐,怎么会有个笨蛋女儿。
  片刻后,南宫明带着她的笨蛋女儿去吃晚饭。
  *
  六岁的小郡主,也要开始进入国院学习。
  虞岁每日与兄长们一起去国院,日落后又一起回王府。
  从前的毫无交流,到现在见面会礼貌喊一声「兄长」或者「郡主」,这三兄弟不叫她名字,也不叫她小妹,而是称其为郡主。
  虞岁来到国院的第一天,课堂里的人都认不全。可因为她几年前在皇后生辰宴的一问三不知笑话,倒是挺出名,有几个孩子会主动凑过来打招呼,说:“你就是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南宫岁吧!”
  她坐在位置上,眼巴巴地望着不认识的孩子们。
  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孩见她呆萌的样子哈哈大笑:“你果然傻乎乎的,大家都说你没天赋,是南宫家唯一的平术之人。”
  虞岁双手交叠趴倒在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不理我。”尚阳公主不悦地推了推她,“本公主肯搭理你这个傻子,可是你的福气。”
  都是些小孩子,话说得幼稚又好笑,虞岁嗯嗯两声:“多谢公主殿下。”
  尚阳公主又被她给逗笑了。
  虞岁做什么都慢一拍,有时候好似听不懂大家说的话,呆站在那满脸茫然。
  尚阳公主跟她的小姐妹们笑了虞岁好几天,新鲜劲过了才去找别的乐子。
  公主是当今青阳皇与皇后的女儿,这身份背景完全是在国院里横着走,别人勤苦学习,她却能大声喧哗,也无人敢管教。
  能入国院学习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孩子,平日在家中就是娇生惯养,让他人对其百依百顺,国院的先生们对待这帮小孩更是呵护有加。
  先生们正常教学,听不听就是这些孩子的事了。
  虞岁坐在尚阳公主的旁边,有这位闹腾的小公主在,她在国院的每天都是鸡飞狗跳,尚阳公主时不时就戳她一下,喊她一声傻子。
  她也不在意,每日来国院都在睡觉。
  这就导致先生讲了什么,虞岁基本没听,功课跟不上,落后他人,笔试下来,满卷是零,成绩垫底。
  回府后让素夫人看了,秀眉紧蹙,冷冽的眼神盯了她许久。
  最终结果是虞岁被罚跪在门外,捧着书本睡眼惺忪地翻看着。
  这也不怪她在国院总是睡觉,实在是到该睡觉的时候,意识深处的异火却无比活跃,热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虞岁研究了许久,意识与异火周旋,试图看出点什么毛病来。
  结果毛病没看出来,自我精神力却消耗大半,导致白天完全提不起劲来。
  此刻入夜凉风习习,虞岁跪的膝盖疼,不住扭捏身子,她偷眼瞧了瞧屋中的素夫人,拖长了嗓音道:“娘……明日再背好不好?”
  素夫人头也没抬,淡声道:“你已经浪费了多少个明日?”
  虞岁没法,只能低头看书。
  素夫人根本不吃她撒娇那套。
  虞岁接连几天回府,都得跪在门前背书。
  南宫明来了一趟瞧见,挑眉笑道:“你学习的方式倒算是与众不同。”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与虞岁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男孩在幽冷的春夜里披着黑色大衣,遮盖了清瘦的身躯,他赤着脚,脚背沾染污泥,发梢沾水,贴着脸颊与脖颈还在滴着水。男孩低垂着头,虞岁抬首看去,捕捉到他眼中的戾气。
  南宫明带着男孩进屋去见素夫人。
  虞岁被关在了门外。
  好一会后,南宫明才出来看她。
  虞岁还跪在地上,南宫明也没有要她起来,却蹲下身,笑问:“一篇也不会背?”
  “已经会背五篇了。”虞岁伸手比了个数。
  南宫明摇摇头:“也不知是否该夸你聪明。”
  虞岁视线越过他,往屋里看:“那个人是谁?”
  “他?”南宫明伸手摸了摸虞岁的头,依旧温声笑道,“是你将来拼死也要保护的人。”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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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岁以懵懂无知的表情看回去。
  南宫明也知道要跟眼前的孩子解释有多困难,所以没有多说,只道:“他会在王府住一段时间,过些日子会跟你一起去国院学习。”
  虞岁低着头,翻了翻手中书页,又道:“那我能明天再背吗?”
  南宫明说:“可以。”
  小孩便抓着他的衣袖站起身来,被哑妇等人扶着回去。
  *
  虞岁回到自己的屋子躺下,心中叹气,重活一遭,竟还逃不过读背默写。
  她闭上眼没一会,异火就变得活跃,虞岁浑身是汗,掌心都是湿润的,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屏风后的浴桶里待着。
  浴桶里的水还有温热,虞岁踩着凳子,趴在桶边,望着水里的倒影,汗水顺着她下颌滑落,滴答落在水面。
  虞岁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哪天让哑妇看见,她肯定会告诉素夫人,素夫人知道就麻烦了。
  等水彻底凉后,虞岁一头扎进去,整个人浸入水中时,她睁开眼,在水波中看见晃荡的光影,剥离的意识从另一个视角看着她,极黑的瞳仁中浮现一缕火苗。
  虞岁心中发狠,对着异火怒叫一声出来。
  哗啦的水声在屋中响起,快要憋不出气的虞岁从水中起来,湿透的长发贴着她的肌肤,水珠不断滴落。
  热气依旧。
  虞岁抬起手,在她葱白指尖,正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张开五指又合上,火苗消失,再张开,火苗出现。
  虞岁逐渐掌握召唤异火的诀窍,一晚上就在这反复试炼中度过,那一簇指甲盖大小的火焰将地面的水汽蒸发,也将她湿透的长发与衣物蒸干。
  第二天,虞岁昏昏欲睡地踏上去往国院的马车,到国院后趴桌就睡,台上先生看得心中连连叹气。
  尚阳公主单手撑着脑袋问她:“你怎么每天都在睡?”
  虞岁换了个姿势,埋首在臂弯,瓮声道:“因为晚上要背书。”
  尚阳公主听后笑的不停。
  比起没精神的虞岁,同样六岁的尚阳公主每日充满活力,带着她的小姐妹们在国院横行霸道。
  日落时,虞岁和三位兄长们回到王府。
  她已经困的路都走不稳,下马车时差点摔倒。
  旁边的三位兄长神色各异地看过去,虞岁揉着眼睛,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
  最近一段时间,虞岁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回去以后还得按摩一个时辰,第二天才能下地走路。
  素夫人的意思是,她何时能将先生教的几本书背完,何时才能不跪。
  今日虞岁跪在素夫人门前发呆,屋门没开,周边也没人看着,她想着是否可以偷懒,正想站起身来,屋门从里边打开,惊得她又跪了回去。
  出来的是昨晚南宫明带回来的男孩。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墨色的长裤,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腰带扎紧。虽然简单,衣料却与府中世子的穿着一样金贵。
  男孩似乎也没想到虞岁跪在外边,愣了下,低声道:“只有我在这。”
  也就是说素夫人不在里面。
  虞岁便站起身来。
  她望着眼前不认识的男孩,他对南宫明来说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虞岁弯腰揉着膝盖,懵懵懂懂地问男孩:“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男孩没有回答,他朝外走去,背对着虞岁说:“我不会留在这的,替我谢谢你母亲。”
  他离开的背影很坚定,潇洒。
  虞岁歪着头看去,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想,这倒霉孩子肯定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