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外升起天光,虞岁望着自己辛苦一晚上分解出来的消息,陷入沉思。
  *
  到目前为止,国院教得最多的还是书本知识,所以虞岁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虞岁和钟离雀同桌也有快三四个月,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在一众吵闹逃课的孩子中,钟离雀无疑是最用心学习的那一个。
  她每天都很认真听课,教习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每一次的抄写都写了,不像虞岁整天睡觉。
  钟离雀是国院教习先生们除了顾乾以外,最喜欢的学生了。
  她就是父母口中常常提起的「别人家的孩子」,乖巧认真。
  只不过周围都是爱调皮捣蛋,或者孤僻特立独行的孩子,他们都不爱跟乖孩子一起玩。
  虞岁只看见钟离雀跟她家族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玩。
  而她同族的姐妹们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只有男孩子的处境要好些。
  王府二世子苏枫就跟钟离家的少爷钟离山关系不错。
  两人同是兵家弟子,有不少话题能聊。
  今日有笔试,钟离雀握着笔认真写着,课室中十分安静,在这片安静中,她注意到身旁的虞岁竟然没有睡觉,而是单手撑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钟离雀一开始不为所动,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后来像是被虞岁盯得受不了,犹豫了下,把桌面试卷往虞岁那边挪了挪。
  嗯?
  这下轮到虞岁不明所以。
  钟离雀以为她看不见,又往虞岁那边挪了挪。
  她听王府二世子和兄长聊天时说起过,小郡主因为整天在国院偷懒睡觉不学习,回家都得跪着背书。要是笔试考不好,还会被夫人和王爷责骂。
  她今日看我,是不是想要我帮帮她。
  钟离雀是这么想的,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斗争后,还是选择了帮帮可怜的王府小郡主。
  虞岁在钟离雀朝自己这边露了半张试卷后终于恍然。
  她要我别虚度光阴,没睡就好好学习。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两个孩子互相眨巴下眼,虞岁拿起笔,照着钟离雀的写。
  乖孩子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帮人作弊在钟离雀看来是「坏孩子」才做的、不允许做的事,很有负担感,心跳砰砰地,硬着头皮在帮虞岁。
  虞岁表示自己抄完后,钟离雀才松了口气。
  *
  国院的骑射课在秋天。
  秋季时,孩子们上午在课室,下午都在骑射场度过。
  虞岁在骑射场昏昏欲睡,站在队伍中,远远看见坐在休息处的钟离雀,她坐在小凳子上,身旁的小桌案摆放着点心茶水。
  钟离雀双手捧脸,目光羡慕地望着可以拉弓射箭的孩子们。
  尚阳公主一箭射中靶心,引来其他人的欢呼,高傲地仰着头欣然接受,她手里拿着长箭,朝休息处的钟离雀晃了晃,故意逗她。
  钟离雀别过眼去,不看她。
  轮到虞岁射箭时,大家都不觉得她能射多好。直到看见她也和尚阳公主一样,上手第一次就射中靶心后,不由惊呼出声。
  “南宫岁该不会是个骑射天才吧?”有人这么说。
  尚阳公主哼道:“什么天才,不就是私下里偷偷练过。”
  刚巧走过的虞岁听后点点头,示意你说得没错。
  尚阳公主瞪了她一眼,叉腰道:“我的骑射可是跟顾乾一起学的,怎么样?”
  除了有点惊讶,虞岁还真没要怎么样,倒是顾乾走过来拉走虞岁,边走边说:“我之前在国院骑射场等你,你没有来,倒是尚阳公主来了。”
  虞岁听得一头懵;“顾哥哥,你什么时候叫我去骑射场了?”
  顾乾板着脸道:“上个月,我去王府找你,苏枫说你不在,我就告诉他,让你来国院骑射场。”
  男孩子奇怪的胜负欲。
  在苏枫问他有什么事,可以先说,他再转告虞岁时,顾乾大可不必告知,可他却说了,是因为笃定虞岁一定会去。
  明知苏枫他们在教虞岁,却当着苏枫的面「要抢人」。
  所以苏枫的反应是,直接不告诉虞岁,把顾乾的话当耳旁风那个,听过就算。
  虞岁听后,无辜道:“二哥没告诉我呀,若是知道,我肯定去了,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这些天不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男孩的事就让男孩们自己解决去,虞岁可不管。
  顾乾听后,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顺便跟虞岁和好。
  虞岁和顾乾聊着天,余光却扫向后方的钟离雀。
  她一个人望着靶场,眼中却满是遗憾。
  顾乾被其他孩子叫走了,虞岁便朝钟离雀走去。
  钟离雀见有人来,收起目光低着头,发现是虞岁,又端起茶水作势要喝,掩饰自己的无措。
  “我好困。”虞岁挨着她坐下,趴倒在桌案,“可以借你的桌子睡一会儿吗?”
  钟离雀睁大了眼望着她,心想你都已经睡了。
  她也是个怪孩子。
  每次虞岁做出自己不能理解的行为,却总会补上一句「我可以如何吗」的请示,导致钟离雀莫名认为虞岁很有「礼貌」。
  她没法拒绝有礼貌的人,于是小声回应:“可以。”
  *
  虞岁在骑射课的超水平发挥,被传到了几位哥哥耳里,大家都说你妹妹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云云。
  兄长们会说:哪里哪里,都是我教得好。
  又问:教了多久?
  兄长们:也就几个月吧。
  虞岁下午被称作骑射天才,晚上就被辟谣了。
  她倒是不在乎,回府后也会在自家骑射场练习会。
  体能这块确实要锻炼锻炼。
  刚巧二哥苏枫也在,虞岁就问他钟离雀的事。
  “她怎么了?”正拉着弓弦的苏枫敏感又惊讶地扭头看去,“你该不会被她打了还打不过吧?!”
  虞岁:“……”
  也不知她在苏枫心里到底是何种形象。
  “她不用上骑射课,我们射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虞岁说,“我很羡慕。”
  苏枫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长箭射出,解释道:“只要是钟离家的女子,都不允许修行九流术,只能做平术之人。即使是平术,也不能涉及文理以外的任何兵家之道。”
  虞岁扭头看去。
  “这就是钟离家与青阳国的誓约,他们家族的力量过于强大,要有所制约才能让青阳皇安心,毫无自保能力的女眷们就是钟离家的弱点。”
  苏枫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你看钟离雀她爹爹,是整个大陆的兵家三战神之一,也是咱们青阳仅有的兵家强者,他比之前的历代钟离将军都要强。”
  “之前听我娘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止青阳,六国年轻貌美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什么公主贵女啊,一个比一个厉害。”
  “可越是身份地位崇高的,他越不能娶。否则就是违背钟离家与青阳国的誓约,会被灭满门的。”
  “最后他就娶了一位毫无身份背景的农女当夫人。就算这样,钟离家的孩子们,天赋照样个个都高。”
  苏枫以为虞岁在认真听,等他说完后,才听虞岁问:“为什么都想嫁给钟离大将军,不是还有两位战神吗?”
  “啊?”苏枫懵了一下,挠挠头,“可能是另外两位战神,都没有咱们大将军长得好看吧。”
  这话倒是没错。
  如今的大将军钟离辞因为太过强大,比自己的先祖们还要强,也就遭到了青阳皇更多的忌惮。
  钟离家的孩子们,正处于危险随时降临的时期。
  身为钟离辞的儿女,钟离山和钟离雀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钟离雀若是会九流术,那她也就活到头了。
  父亲教兄长家传剑术时,钟离雀也只有在旁看着的份,连练习的木剑都不准碰,削果的小刀也不准拿。
  她只能做一个大家眼中乖巧柔弱的女子。
  作为钟离家最明显的弱点活着。
  *
  开始骑射课后,虞岁只能在钟离雀旁边的桌案偷懒休息。
  两人的对话依旧很少,却不再是从前那样一个字都不说。
  虞岁过来休息的时候会跟钟离雀说一声,教习追过来时,钟离雀会提前把她叫醒。
  秋季过去,冬季来临。
  虞岁不用再去国院,就没法从通信阵那边获取信息。
  冬天依旧跟往年一样,频繁的参与宴会,在不同的宫宴中与钟离雀见过几次。
  春天降临时,小郡主九岁了。
  国院开课,虞岁却没见到钟离雀。
  钟离雀因为在骑射场捡起一根长箭,被禁足两月。
  这事虞岁还是从南宫明与素夫人闲谈时听到的,国院的孩子们听说的则是钟离雀病了,要在家养病两月。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虞岁的生辰。
  南宫明问虞岁想要什么。
  他最近心情都不错,似乎他计划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烦心事。就连他认为的笨蛋女儿,最近表现得也很不错。
  虞岁说她想要一个听风尺。
  南宫明有些惊讶,“就这个?”
  听风尺对普通人来说奢侈难得,对王府来说却是些小玩意。
  虞岁点点头,拿顾乾当借口:“顾哥哥时常不在帝都,我想跟他聊天也没办法,我已经学会填字诀和星辰定位,会用听风尺了,爹,你就送我一个吧。”
  南宫明更惊讶她学会了填字诀和星辰定位的事,见她真的会用,大方地送了她一个听风尺,生辰那天又送了别的比听风尺贵重百倍的礼物。
  拿到听风尺的虞岁,当天晚上就把手中听风尺的运转字符给更改了,避免了通信院调取信息的可能,并绕过王府通信阵,连接国院通信阵。
  去年一整年的时间,虞岁已经将国院的超大型通信阵研究透彻,之前需要借着五行光核监控通信阵才能从中调取信息。
  如今直接靠听风尺建立连接并监控调取。
  她发出的每一条信息,在运转的数山中,转瞬即逝,发出即消失,不会被通信院的人查阅到。
  虞岁在深夜里把玩自己的听风尺,可以测试的人都已经睡着。若是发给兄长或者顾乾,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大半夜还不睡。
  想了半天,虞岁拿起听风尺,给某个被禁足在家养病的倒霉同桌发去传文。
  *
  钟离雀对自己被禁足一事很懊恼。
  她拼命跟父亲解释和道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父亲是何表情。
  宫里的御史大人在旁温声劝着,说她年纪小不懂事而已,不必太苛责等等。
  威严的父亲最终下了命令,要她禁足两月反思。
  她扑进母亲怀里哭泣,母亲温柔地替她擦拭泪水,轻声安慰着,只是眼中藏满了担忧。
  “你要记住,绝不能被他人发现,就连你父亲也不行。”
  钟离雀将母亲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可她已经错了一次。
  失眠睡不着的钟离雀趴在窗边,看外边落雨纷纷,深夜的小雨又加重了她心中的忧郁。
  放在边上的听风尺亮了光芒。
  钟离雀没有看,这些天她从听风尺收到了不少族中姐妹的关心与安慰,此时没有心情回复。
  听风尺的光芒暗了又亮,数次后,钟离雀疑惑地走过去查看。
  是哪位阿姐也深夜不睡,还发传文安慰她?
  是不知名的消息。
  钟离雀目光诧异,按理说没有经过铭文交换的听风尺无法互发消息才对。
  她伸手点开。
  虞岁给钟离雀发的都是今日教习先生讲的课文。
  “国院刚开就要笔试,太难啦。”
  “你不在,我笔试垫底,回家又要被骂。”
  “这是今天先生讲的文理,我没睡,给你记着,你学会了,我就可以直接抄答案。”
  “我是南宫岁。”
  钟离雀一条条看下去,不由扑哧笑了声,眉眼间的愁郁尽散。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9章

9

  虞岁每天都会给钟离雀发传文。
  俗话说主动就会有故事,她的主动也得到了钟离雀的回应,慢慢地,钟离雀会跟她聊学习以外的事,并分享自己的心情。
  “听风尺不是要交换铭文以后才能互发传文吗?”
  某天反应过来的钟离雀问道。
  每一个由通信院建造的听风尺,都有属于自己的铭文编号,听风尺之间,必须交换双方铭文才能建立连接。
  虞岁点着填字界面回她:“我可以不受铭文限制。”
  真的吗?
  对九流术一窍不通的钟离雀心道好厉害。
  “我还可以将我们的传文保密,只要你将天干十二支换成玄鸟星线,别人就算拿到你的听风尺,也看不见我们的对话,只有你能从听风尺里找到。”
  因为钟离雀被禁止学习九流术,在这方面的知识知道的比虞岁还少,所以成了虞岁的优选实验对象。
  此时的钟离雀按照虞岁说的调整好听风尺,只要是违背已知正确的行为,都会让钟离雀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